它們已然長成果實（組詩）

阿 步

[一起吃飯的人]

我更愿意和對面那個渾身是土的人

坐在一起吃飯

和他一起表達對食物的

渴望和愛

我知道他可能和我一樣，很窮

沒有吃過什么山珍海味

甚至都沒有見過

他的心里

可能也不會裝著清風明月

星辰和海洋

但是他放下碗筷后的那種滿足

抹嘴時的不好意思

都讓我心里踏實得想哭

[日常生活]

學會了做飯就不會餓肚子

下班早的時候

會特意買一點新鮮的菜

自己做飯

天暗下來的時候

就把燈打開

等它們熟

也有時候帶著委屈回來

也會特意買一些新鮮的菜犒勞自己

只是天暗下來的時候

不再把燈打開

還有一次，夜深的時候

坐在馬桶上抽煙

抽著抽著就哭了

那之前，很久很久沒哭過

[秋天來了]

窗戶開得越來越小

好多的愛逐漸冷卻下來

我想坦白，把所有

不能說的都寫下來

但我還是無法

避開謊言

這半生，我說了太多

現在，它們已然長成果實

[傍 晚]

很多話

是說不出來的

那個時候

特別像傍晚

站在陽臺上

看到的遠方

[立 春]

公交車上，一個小朋友歷經艱辛

終于有了一個座位

眼睛就笑成了一條縫

坐穩了，他把手里新買的鞋子

抱進懷里，緊緊地抱著

立春了，馬上要過年了

我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孩子

忽然想起，十年前

曾和老友相約卻未吃成的春卷

如今這早已成了一筆糊涂賬

它們已然長成果實我們都已紛紛步入中年

唉，這該挨千刀的歲月啊

[站在醫院繳費大廳的一對鄉下母子]

拎著水果的人經過了他們

捧著鮮花的人也經過了他們

拄著雙拐的人

直不起腰來的人

各種各樣的人

都在經過他們

他們就站在原地

小伙子神情慌張，舉目四望

老母親緊攥著他的胳膊抬頭看著他

他們一直站在原地張望

好像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也沒找到

[看病人]

我的姑父得了癌癥

以前，我們從來沒有

這么隆重地去看過他

就算春節也只是去給他拜年

他現在躺在床上

疼得眼睛都睜不開

他應該不知道誰來看他了

在他還好一些的時候

他就已經料理好要什么樣的衣服

什么樣的棺木

我們站在床前還在一遍遍地說

好好養著，過段時間

我們再來看你

我覺得在一個已經摸到死亡的人面前

說這些話的我們是不道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