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都在勸誡自己（組詩）

周園園

[光照進來]

入冬以后

陽光總是斜斜地打在格子被上

我常呆坐家中，聽樓上主人往返

遠處的火車轟隆隆駛過

我也常自導自演一場舞臺劇

布袋熊，圣誕鹿，掛在木桿上的長尾猴

都被賦予各種角色

有時，我看見它們，披上一束光

去往森林深處

它們踩著低矮的蕨類，穿過灌木叢

默默地背走我寫下的這些文字

[該如何愛你]

夜里睡不著時

我便想起那天

初見你的場景

可我要表現得矜持而含蓄

甚至不能多看你一眼

我該如何愛你

不能跑步，上氣不接下氣

追趕開向你的巴士

不能在下車后

直接奔向你

我要四處走走

去書店，去家居館

穿過節日的氣氛

漫不經心地

走向你

[節 奏]

一個人必須要有自己的節奏

又必須跟上所愛之人的節奏

不在場的愛人

你想象中的美人

你都必須跟上

那個神秘的語調、語氣

有一天你打亂冥冥之中的節奏

便被愛宣判死亡

[女 人]

太累了

當一天結束的時候

當我走很遠的路

終于回到家中

坐在冬天寂靜的床上

親愛的

我已經把裙子拉到腰際

我要蜷坐在你懷里

如同偎著豐收后的稻谷

可你在哪里

這一生都快要在這種

疲憊中

走到了盡頭

[晚上八點的音樂]

晚上八點，樓下會準時想起樂器的聲音

十點，樓上的人會準時走來走去

八點時，我就當聽一場音樂會

像候鳥落在槐樹枝上梳羽毛

十點時，我不得不離開書桌

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

也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我愛上這準時而來的音樂

以及平淡日子里的來來回回

我靠這些記住了時間

[一生要怎樣度過]

這么多年，我獨自走過很多地方

經過密布如織的雨水

也頂著乍然而起的涼風

總覺得一個人四處走的意義很大

但面對愛和恨時，又很小

我不會游泳，可我常去海邊

甚至有一次，海水已經將我淹沒

像洗衣時，白色泡沫完全浸沒

一大盆衣裳，已經溢出來了

是的，某種況味也溢出來了

暮年的光，追著我，從阿達納

薩班哲清真寺，到伊斯坦布爾的老皇宮

我自說自話，我又是誰

蔚藍色的大海盈滿我的雙眼

但愿我這一生還會經歷更多的海

更多的光打在海面上

讓我安寧如木，靜靜地漂在黑暗里

[戒 了]

她終于不再寫語焉不詳的信

說門前隔三岔五的喪葬

也不再虛構一片不存在的森林

不去涉水采來香花槐的蜜

她在她的謊言里睡著了

夢里都在勸誡自己

[這具體而冷的生活]

這具體而冷的生活，充滿未知的旅途

那些成片開放的牡丹，仍在人們的想象中

你說你已經習慣飲食，偏辣的，沒有加熱的茶水

你說一切虛無的，都已拋棄，你開始說一點臟話

可你還是那么純真，甚至更加喜愛踮腳張望

仿佛一株植物，偏愛長在呼嘯的鐵軌旁

你說，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你的心上人

你說，我不懂，那種徒勞的等待，世俗人叫它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