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寫下的留白（組詩）

雷曉宇

[古 橋]

大地上長存一種溫柔的弧形：

河流不時回望故土

葦草在岸邊，垂下頭來

群山靜穆，天空也有臣服之意

——遠方的平原，遠方的門

遠道而來的古橋

抵達彼岸的方式竟是如此溫柔

它與水中的幻影，合成

一道永生之門。從此門游過的魚群

終將奔赴大海——用一顆

如歸故里的赴死之心

[白雪與流水]

薄雪覆蓋村莊。第一個看到雪的人

尚在輪回之中。這沒有由來的一絲一縷

像民眾的小善，正在為這個世界滴水穿石

多么綿長的力量啊：白雪觸地又反復落下

從上午到深夜，直到生成為一種永恒

萬物都已沉眠，但溪流仍在耕種

帶著最初的愛和地下的火焰

帶著不息的悲風，像《創世記》的第一首圣歌

[神 意]

通訊錄里，那些各奔東西的名字

從四面八方趕過來。

我們彼此擁抱、寒暄，談起如鯁在喉的往事

嬉笑怒罵，一如往昔。沉默時有人感嘆：

時間過得太快了。大家一齊附和：

確實太快了，一轉眼就十四年了。

兩種聲音，如同曠野上的野馬和回聲

天色正在變暗，已過而立之年

生活中嚴厲的訓詞，正一點點追加到我們頭上

對此，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菜上齊了

有人提議：再等一會吧，他在照顧病中的父親

要晚一點才到。他是我最親密的同學

我們曾在渤海邊的一張藤椅上，徹夜長談。那晚

海風帶著腥味，把夏日的長夜吹得有些蒼涼

我至今還能記得他說過的一句話：

自己解決不了的，就把他交給神

[枝 頭]

我見過青蛙的死，山羊的死，飛鳥的死

最后是親人辭世。像是前世早有約定

他們臨死前雙足挺直的決絕

如出一轍。共同的奔赴之意

盡在這塵世間最后的縱身一躍

[故 友]

年過而立，人事漸稀

周遭的幾座小山成了我

為數不多的故友。往往無事登臨

我偏愛它秋后的枯寂與散淡

不惑的善和疏離，不再為高遠一類詞

擾亂心神。而木葉落盡的樹林，也為天空

讓出了位置。這是我們漂泊多年后身體

才在人間寫下的一點留白

霜雪來臨的時節，我偏愛它

在暮色中的樣子。孤月掛在樹梢

像一陣經久不息的銅鐘

有時，我像困獸一樣嘶鳴，不消多時

便會得到它的回應，仿佛山里

藏著另一個隨時閃現又迅速分解的自己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沉默——此時萬籟俱寂

偶爾會有幾滴露水，從我的額頭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