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

孫曉杰

[一]

燕子是第一個逃離者

曾經的麥地，長出水泥的樓群

把陽光擠扁

塞進：離鄉而去的云的行李

大片的樓影

與過去的樹蔭，山崖和屋檐之影完全不同

風也性情大變

不再直來直去

一群擁有二十四節氣的人

變成只有

一種氣候的石榴

麥穗丟了。他躬下七月的腰身

撿起幾根雨絲

五六個黑衣老人

蹲靠在一角陽光里，腮舌暗動

仿佛咀嚼著城市的樓群

施舍的一塊豆腐

軟和，富含蛋白質，耐人尋味

孩子抱著看家的狗

淚痕掛在皴裂的臉上……

他們的腳，紛紛從田埂上滑落

泥塵踉蹌，跨進一條條

從不認識的街道

[二]

土地被征用。舊墻與新墻

被挖掘機大聲呵斥

仆然跪地

補償款讓年老者竊喜

安居房讓年輕人歡欣

而墓地里的死者，重見天日

喬遷新居

浣衣的村姑，換了霓虹燈的眼神

婚戒上：泊著一輛豪車

而一只蚊子，落在她的胸口上，像

一處微型的昆蟲文身

村東頭的戲樓下，麻將成為

假冒的戲迷

已習慣從雞鳴聲中睜開的眼睛

在嘈雜的死寂中醒來

同一張臉，但已表情迥異

接二連三的哈欠

拖過懶散的地面

農具已成屠龍之劍。爬滿

銹蝕的秋蟲

一捆盤起的草繩

在無奈的纏繞中掩飾著它的長度

[三]

被擠壓。再擠壓。成了

逼仄之地。成了

角落。成了

縫隙

蜘蛛快速上網。外地擁來的

淘金者壓低帽檐

過度的分割，使出租房的板壁形同虛設

入夜之后，全是

叫春的貓

[四]

它在城市之中

它是無人置疑的被改造者

首先是外套、鞋子

接下來是臉色、口形、目光、舉止

直到靈魂

城市訕笑它的普通話是醋溜的

仿佛它是一盤白菜

醋，大不了酸一點

但刀來切它，一刀一刀

讓它懼怕

它的青磚的瞳仁黑瓦的頭發

它的青草和露珠的氣息

它的麥粒的黃金

它的苜蓿花叢的歡愛

它的方言：無法逃遁的祖先的血

它的祠堂里的肅穆與寧靜……

像一場轟然醒來

但已忘卻無痕的夢

它似乎只能用活著的死去證明

已經完成了改造

如不驗血，它已認不出它

是誰。它

扶著沉落的夕陽。叫它

鄉愁

而在一切的盡頭

仿佛是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