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內心里全是薄霧（組詩）

李成恩

[黑帳篷]

一條牦牛如我的密友

沉默中走向黑帳篷

一塊瑪尼石如我的福音

放在我的黑帳篷前

我睡在黑帳篷里

心靜如草原

我聽見大地的心跳

我聽見雪山一點點融化

大河在不遠處靜靜流淌

好像在向我訴說世界的秘密

世界還有什么秘密呢？

我睡在黑帳篷里翻了翻身

又睡著了，但心里隱隱想著世界

在草原

就在世界中心

在黑帳篷里

就在全世界的安穩之中

[在北京的晨曦里]

群山靜臥，像巨人的身體

我看不清他的頭顱、臉膛與手足

世界從石頭縫隙里伸出一縷頭發

柔順如千年曙光，照亮從黑暗里

蘇醒的大地。我置身于北京晨曦

仿佛新生的嬰孩沐浴母親的慈愛

光影鮮活，晃動我的眼睛

我愛京郊山水猶如愛我的此刻

潭拓寺佛塔的尖頂在晨曦里

閃亮，我看見世界慢慢舒展開

京西古道泛著年輕的光澤，那深深的蹄窩

盛滿了夢的甘露，我是趕了一夜

長夢的人，我背上竹簍里的香燭

反射火一樣的晨曦。這是北京

新的一天，妙峰山翠綠的樹木

敞開懷中的巖石，那是我健壯的兄弟

我愛我此刻在晨曦里迎風而立的兄弟

他們坐擁日出前所有的美色，生命的

奔涌即將來臨，妙峰山變幻出朦朧的

藍色，像一首自然與自然碰撞而出的

音樂，我愛此刻妙峰山的樹木與巖石

他們的靈魂靜靜等待被黎明奏響的一刻

鳥鳴打破了黎明前的靜寂，藍色的山體

晃動了一下，天地在一瞬間向我打開了

一條萬古常新的古道。我是那個從明清

連夜趕來的人，我有著古人的仁愛與贊美

我有著今天早晨的藍色夢幻，我與北京

一起蘇醒，等待被太陽照亮，那一刻即將

來臨，生命的恩寵降臨人間，我屏住呼吸

[通惠東路]

美好的舊日子，通惠東路上的燈光

倒映美好的舊日子，我梳頭

像植物茂盛的通惠東路

我唱歌，像空曠而彎曲的通惠東路

有人在路邊下棋，有人打太極

而我只是路過，只是消費燈光

石凳、街心花園與黃昏的光線

它們集體在通惠東路倒映我舊日好時光

運河在兩三里外流淌，那是古代的河流

與我的詩篇有了模糊的關系

我聽見運河里的魚群在梳理波浪

好像我梳頭，我看見運河邊的柳樹

在彎腰，在點頭，像我的去年與今年

我去年向春天彎腰，今年向夏天點頭

通惠東路上倒映美好的舊時光

街心花園的相識，偶然的握手

哦好了，這就是生活，陌生的朋友

善良的市民，通惠東路上撲閃的燈光

[船上一日]

江水緩緩流動，蘆葦跟隨我一日

依依不舍的樣子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我懷抱一冊《地理》，上書愛江山

亦愛峽谷猿猴的哭叫

青山要么撲向河水，不知愛恨情仇地

奮不顧身。要么撲向我這樣陌生人的懷里

鳥語亦陌生，青山亦有懷抱

只是我不曾撲倒，在船頭我梳理鳥纖細的羽毛

那么光滑，那么緩緩流動

我站立船頭，面容浮起來仿如隔世

[絕 句]

我一打盹，秋就沒了

好像我把秋遺忘

其實我心懷艾草，眼里的紅葉還在燃燒

我只身來到薄暮

一瞬間我的頭顱與山丘一起融入了

悲喜交集的殘陽

[你怎樣獲得我的愛]

我是新寨村石經城的一塊石頭

我的肉身上

雕鑿了美麗的

嘛呢石經

我是二十億塊石頭中的一塊

我是沉默者中

唱歌的那一塊

我是掙脫黑暗發光的那一塊

如果你來看我

我會流淚

如果你跪在我面前懺悔

我一樣會懺悔

淚流滿面的石頭是我

我壓在二十億塊石頭中

我的肉身

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你伸手撫摸我時

我會戰栗

你干枯的嘴唇

說出你的痛苦時

我會說出我更多的痛苦

我終會飛翔

你終會從長跪中獲得我的愛

[野 渡]

我需要山水的愛，所以我撫摸孤舟

一個人行走在祖國，我需要祖國的愛

所以我懷抱野渡

我行走在遼闊的大地，一個人的內心里全是

薄霧。全是深藏不露的哲學

宗白華在其中散步，我挽著瘦馬

站在美學的岸邊，撫摸孤舟

馬致遠也像我一樣懷抱野渡

他是清瘦的古代書生，昏鴉的叫聲

傳到我的耳朵里，一團薄霧的叫聲

撫摸與懷抱，千古不變的愛的動作

愛山水，愛道路落滿灰塵

愛野渡的薄霧里一棵人形樹

一顆腫脹的頭顱，孤零零地叫喊

這是端午剛過的一幕，屈原的焦慮與

緊張，皆在山水的焦慮與緊張中

我需要山水的愛，所以我撫摸孤舟

[創作談]

翻看十多年來自己寫過的作品差不多兩千首，很多都沒有拿出去發表。我曾說我的寫作不是給別人看的，我的寫作從不考慮給誰看，我甚至不愿意把很多詩歌貼出來，因為很多作品是個人的，就像小時候我記下的日記，寫下的小說一樣。我覺得小時候的文字真實得無可比擬，長大了就一點點異化，有時我會做夢回到小時候，小時候說過的話才稱得上真實，現在我們使用的是書面語，說的是普通話，但小時候說的才是母語，從母親那里繼承來的語言。小時候說過的話、記下的日記、寫下的小說，那才是一個人一生中最負責任的寫作。

詩歌對我意味著愛，意味著創造人類最奇妙的世界，記錄我最真實的生命體驗。詩歌是世界賜予我的財富，是抵抗虛無的最堅固的門。

詩歌寫作與現實的關系是血肉、魚水的關系。我的寫作是我個人的現實主義，屬于我個人的歷史穿越與玄幻，以及現實批判與心靈的抒情。

詩歌創作如同坐禪入定，需要修煉。我習慣于邊行走邊寫詩，我的很多詩是來到一個地方，看到陌生的事物與景物后即興寫的，這一點我很愿意學習古代詩人，他們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歌者。我以后會更多的在行走中寫詩。這就是體悟與修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