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我回家結婚』
——追憶二伯父楊清

□ 楊月秋

主人公叫楊清，是我從未見過面的二伯父。早在1946 年秋天，二伯父就在寶應縣西安豐北發生的戰斗中犧牲了，那一年才22 歲。對二伯父的印象是零星的、片段的。我時常把這些模糊的畫面和簡短的想象，一點點串起來，一幀幀疊加起來，于是一位英武的新四軍戰士的形象仿佛雕像一樣高大起來，讓我尊敬讓我敬仰，幾十年來鼓舞著我激勵著我。

小的時候，常常看到奶奶流眼淚小聲地哭，總把類似獎狀一樣的一張紙拿在手中，輕輕撫摸，慢慢地貼在臉上。記不清多少次奶奶打開它凝望它，又多少次把它小心合上，放到枕頭邊。出于好奇，我偷偷看過，那是一張《革命烈士證明書》。粗糙的紙質、單色的文字，正中間是一幅小小的毛主席畫像。奶奶視它如寶，由于無數次的展開合上，以至于破成幾塊豆腐大小的紙片。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的1998 年老人家離開人世，臨走時提出了唯一的要求，把證明書放進她懷里帶走。因為這是她眷念了一輩子的兒子。

聽父親講過，二伯父是他們兄弟仨中最帥氣的一個，最喜好讀書，讀私塾時常問得先生啞口無言。18 歲時考取了當時的江都簡易師范學校，從那里走上革命道路，成了一名新四軍戰士。他后來被調到蘇中新四軍分區銀行工作。二伯父為人好，積極向上，很受領導和戰友們喜歡。1946 年春天回家探親，一身的軍裝英姿颯爽，還帶回了一些部隊上印刷的“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的宣傳畫，樂呵呵地給左鄰右舍送過去。東莊大奶奶曾經回憶了這樣一個細節，送畫的時候他笑著對全屋子的人說：“明年，我回家結婚。請你們喝喜酒！”

多少年來，我一直探尋關于二伯父的事跡。那張《革命烈士證明書》的背面記述了二伯父犧牲的經過。印象中只有幾十字，毛筆豎寫的，全是繁體字。當時我太小也看不明白，加上磨損嚴重，現在幾乎回憶不起來了。初二那年學校組織去江都烈士陵園憑吊，懵懂的我突發奇想，在密密麻麻的烈士名錄中找了個遍，也沒看到“楊仲楠”三個字，很是失望。后來才知道二伯父到部隊后改名叫楊清了。又是一年清明節，再去烈士陵園，終于看到二伯父的名字，我很驕傲地告訴大家，這是我二伯父！侄兒代表全家虔誠地鞠了三個躬。當得知國家建起了中華英烈網，我又在網上找到了二伯父。網頁上清楚地寫著老家江都縣麾村鄉莊兒頭村，犧牲地寶應縣西安豐北。

前不久，因為參加八省市“運河情”詞曲創作研討會，我來到了寶應，來到西安豐這片紅色的土地。我仿佛回到了二伯父的第二故鄉，滿懷深情，面對曠野大聲喊著：“二伯父，我看您來了！”前年單位組織去延安學習，我穿上了八路軍軍裝，特意拍了幾張照片，老父親看了連聲說，太像你二伯父了。令人高興的是民政部又換發了新的《革命烈士證明書》，我和老父親動手做了一個相框，把它放在老家堂屋中央的位置。

“明年，我回家結婚?！倍赴?，您這聲“明年”讓奶奶、讓一家人、讓全村人等得久了，一等就幾十年。二伯父您放心，這個“明年”我們永遠等下去，永遠！

書法 倪桂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