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燃燒的樣子（組詩）

離 離

[今 天]

今天下雨了

今天天涼了

今天，我在西北這個荒涼的小城

想他，和三兩個親人交談

今天，沒有葬禮也沒有新生

沒有鴿子落在屋頂

今天，我聽見他說了好多遍

——我愛你

我想我也應該是這樣

我從頭至尾仰視過了

眾多喜愛之物

土豆、梨、槐花、綠皮核桃和杜鵑

我還活著卻以為自己不在了

這人世間啊，我再也放不下了

[哎呀野草]

我們用右手拔完再換一只手

我們用完鋤頭后又用了鐮刀

哎呀，野草們抱頭痛哭 ，哎呀

野草們失去雙足

哎呀，它們連根被拔起全部哭喊著

離開深處的土地

我也有點難過，聽說蘆莊剛剛去世了一位老人

看著已經蔫了的草我真難過，怎么活都是一輩子

怎么過都難逃一死

[我的樣子]

我寫詩的樣子，就是牛羊吃草的樣子

我寫詩的樣子，就是虔誠的靈魂匍匐在漫漫長路上的樣子

我寫詩的樣子，就是燈火燃燒的樣子

我現在，應該就是你喜歡的樣子

[本 來]

本來周末想去那里，后來又沒去

本來想自己經過那片林子，后來只是簡單想了一遍

多年前樹比現在矮一截，也比現在少幾棵

多年前我和他去過那里

樹蔭正好遮住我含羞的臉

他本來想摘一朵花給我，后來卻摘了片葉子

他本來想輕輕抱抱我，卻假裝用手去撓頭發

他的頭發那么短，什么都藏不了

他也許還想吻吻我

我突然轉身時，他滿臉通紅

[柔 軟]

內心柔軟的部分

有時候是夜里的百合花香

你經過時，恰巧聞到了

有時候是那些黑暗扶了你一把

你經過時，樓道的燈突然亮了

有時候是鳥兒回到天空，寶寶蹭著你的乳房

有時候是蒲公英在飛

我們只是輕輕用嘴一吹

那些等待被覓見的春天

就飛起來了

是啊，我們只是把愛停在春天的路邊

那些簡單又快樂的事物就輕輕飛了起來

[美好的生活]

窗外的陽光明媚，我需要贊美它嗎

不。樹葉上的光閃閃爍爍

我們需要羨慕它嗎

不。

我抬頭就是藍天

是你遙望過的

低頭就是我的人間，目光相連處

我需要對你說一聲我愛你嗎

是的。

[再慢一點]

太愛你了，就不知道怎么去愛

去忘記

當我在天黑后

一個人，和另一個自己說話

我胸口的晚風

起伏，有時候吹得急一些

但也有舒緩的時候

太想你了，就不清楚

這人世間還有什么

能再慢一些

到來，慢一點

消失

[山 里]

山里的風很大，人很少

植物都是它們想要的樣子

雨后它們就瘋狂地長

我們經過時，它們就安安靜靜

相守

我們走過那條小路時

它們還會回頭

望一望

[房 子]

想建一座房子，是你

周圍想種一些蔬菜花草，是你

養幾只鳥兒在檐下，是你

朝陽和落日，是你

可以家徒四壁，可以全是書

原木色，棉麻的，寬闊的，都是你

小小廚房的人間味，和我背后輕輕擁住我的人

也是你

我們之間

已不需要太多

[摘金銀花的女人]

漂亮的金銀花在她們手中

像她們流失的青春，從十指到粗劣的籃子里

花很美，她們也很美

她們包裹著頭巾，也戴著帽子，捂得嚴嚴實實

像她們的情感生活，我無法得知

我看一個女人，首先就想到愛情

比如她們的男人，去了哪里打工

每年臘月回家時會怎么表達

離家數月的渴盼，有沒有急切地

擁她們入懷

[創作談]

我一直在吃杏仁，我還在讀詩。有時候剝杏核的時候忘記了把某一頁翻過去，有時候讀詩的時候忘記了把杏仁咽下去。

有時候突然遇見一枚苦杏仁，那戛然而止的苦味，會在口中滯留很久。

曾經在我的小鎮上的醫院里，我遇見過一位年輕的牙醫，他給媽媽拔過牙齒，當時媽媽雙眼緊閉，我有點嚇壞了。他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他也給我看壞了的蟲牙，他說沒治了，已經沒法補了，但他還是填了藥，幾天后我的嘴里一直留著石膏味和藥味。

那時候我還沒寫詩，我都忘記了每一天是怎么過的，除了上課，似乎也不怎么讀書。父親那時候因為身體的緣故也被我帶到學校，有一天我在太陽下給肚里只有四個月大的孩子學著織毛衣，他突然出現在我身后，他說這毛衣怎么這么小，這么小啊。他似乎不認識那么小的衣服，也一定不知道給誰穿。后來孩子出生四月大的時候，父親去世了，他去世的時候，孩子就穿著我那時織的毛衣。

那些小鎮上的事，后來都是我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