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冬天（組詩）

英 倫

半支煙或仿佛

仿佛完整只存在于虛構之中

一經看到，手里捏著的總是半只

仿佛一截旁逸斜出的指骨，舉著一盞

忽明忽暗的燈，正鼓動幾個同胞兄弟

一起義無反顧地蹈火，為結晶成一枚舍利獻身

人過半百，仿佛我也總是被一只生活之手

使勁捏著，被欲望點燃，把一具凡俗之身

燒成灰燼，過程雖然短暫，飄渺

卻足以銷塵囂之魂，慰半生坎坷

仿佛殘破才更令人熱愛和決絕

我比落雪寂靜

母親的那雙小腳，似乎整夜都在窗外

來回走動

從柴垛走到灶房，從磨坊走到菜窖

從年輕走到衰老，從冥界走回人世

甚至夢中，我聽見她片刻也未歇息

甚至不用醒來我也知道，她

早把院里和大門外的積雪，打掃干凈

不像今天，早晨起來我看哪里

都像母親臨終那張蒼白浮腫的臉

還有屋頂上那幾只肅立的烏鴉

多像那年遠道趕來送葬的親戚

準備哭出聲的樣子，不忍去勸

還有我對自己越來越深的恨

那么多年，我不該孩子般早睡懶起

白天嗜好煙酒，心氣比母親還低

夜里沉湎幻想，比落雪寂靜

秋天的底片

太陽的長鏡頭一再放低，光圈放大

快門的速度在白露和霜降之間

這樣才有強烈的色彩對比

才拍得清晰，寥廓，裝得下整個秋天

必須背景虛化，用最流行的飽滿構圖

在每棵莊稼的心里題款署名打上印鑒

如果風大，就用雙腿和手中的長把農具

搭成結實的三腳架，把天空頂高

“星星可以搖晃，但太陽要放牢靠”

喜歡俯視的人都有慈悲之心

都愿放棄夜晚美麗的星軌

把落在田里的糧食，撿回家去

鐮刀熾熱的鋒刃比濾光鏡還燙

秋天偌大的底片上

到處是即將臨盆的女人

她們在哪里產子，風都會喊來十月接生

這一年中最后的分娩

將和最后的受孕同時進行

迸濺的喜悅，燙疼農人的雙手和眼睛

田野將在深耕的快感后沉沉睡去

她最大的欣慰

不是獻出了果實，而是在寒冷到來之前

為每一顆麥種，找到了溫暖的子宮

大清河閑坐

大清河岸邊已被落葉覆蓋

這給我無聊的下午時光，添了情趣

坐在岸邊，隨手把比巴掌大的

周邊上卷似小船的法桐葉子

一片片地放在河里，與流水比賽

看誰游得更快，更美

整整一個下午，流水不倦，落葉不墜

它倆打個平手，這讓我慵散的心

更無所期待

起身離開時，一枚法桐葉子

突然握住我漸失水分的手：

“來吧，趁天色未黑，一起比試一次？”

我不由一驚：

人過半百，我有蔑視死亡之心

卻畏懼冰涼的河水

所帶來的徹骨之痛，更怕

在人世的河流里，撲騰了大半輩子

竟沒有練就一種

敢與落葉媲美的泳姿

薄冰

幾只鳥正在湖上悠閑地走動

尋啄薄冰下的小魚小蝦

像在草坪捕捉昆蟲，絲毫看不出

有一點擔心

想想它們整天站在又高又細的枝頭

這場景更加重了我的自卑和嫉妒

別說走上冰面，在岸邊望一眼

都令人膽戰心驚

原來越輕的東西越能找到落腳之處

似乎靈魂和塵埃，都比我更早懂得

這個道理

且停亭懷親

此刻理應懷古，懷古之高人

至少也得懷想為此亭命名的李漁

這如松柏和翠竹、蓮和茭白的君子

依然令這些高潔之物，環繞在

他的近身和山下

但我卻想起你，娘親

想起你身體最溫暖的部位

多像這高聳的塔尖，昭示并讓我懂得

且停，且靠牙齒咀嚼，學會并堅持

一口口吃五谷雜糧活命

且停，哪怕讓愛以殘忍表達，讓生命

以豐沛開始，以干涸終結，卻沒有為此而

對這個人世

厭倦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