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 洲
1
閩都人愛喝湯是有歷史淵源的。距離閩江口60余公里的曇石山文化遺址,曾經一次性出土大小陶釜18件。這些陶釜就是現在燒湯的砂鍋??脊艑<疫€原了新石器時期的情形:五千年前,曇石山被海濱大江環圍,淺海灘涂上鱗甲水族繁生,螺蚌蜆蛤遍地,閩地先民將海鮮、河鮮等分門別類,或彼此搭配起來一道道烹煮,開始有了烹制五花八門湯食的傳統。
這是中國走向海洋文明的肇始之源,也是南島語族向海洋遷徙的最后一塊大陸棲息地。我不知道,這個散布于亞洲東南至太平洋群島等海洋地帶、民族語言親緣和文化內涵相似的土著族群,是否還保留著他們祖先愛喝湯的印記?但留在這塊土地上繁衍生息至今的閩都人卻無湯不歡。
很多時候,在閩都的餐館點菜時,因為業務生疏,經常被侍應生提醒:炒菜夠了,可以再來一道湯。傳統閩都宴席,有許多類似“六炒四湯”的傳統菜譜,湯菜數量占到了四成,且變化多多。湯菜在閩菜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多而考究,這也是區別于其他菜系的明顯標志之一。在喝湯問題上,嶺南人太過張揚,雖以煲各種養生湯聞名于世界,宴席上卻寡寡的,不過起頭一道例湯而已。
閩都菜為何如此鐘情于湯湯水水呢?
鮮美呀!滋味豐富呀!“滋”字從水從茲,古人造字有意思,無水豈能有滋味。
可以這樣說,湯是閩菜的精髓。但凡需要加水烹制的菜肴都以有滋有味的湯替之,無湯不行。廚師尤其講究調湯,“一菜一湯、百湯百味”的說法絕非虛言。
一位閩菜大師告訴我,聚春園大酒店的后廚天天都得備好幾種湯,站在熱鼎前才能淡定不燥。這是閩都菜的味覺密碼,做什么菜用什么湯,胸有成竹。精工閩菜館宣和苑拒用味精,在業內頗有口碑。千滋百味憑什么?一個字:湯。
第一種,上湯。老母雞肉、牛肉和豬里脊肉加適量水,放蒸籠里蒸四五個小時,制成烹煮菜肴的普通湯;第二種,三茸湯,在上湯基礎上精煉而成。雞脯肉、牛肉和豬里脊肉剁成茸,與雞血捏成團放入上湯,中火加熱,順時針攪動肉茸團,將湯中血污、余油等殘渣吸附干凈,其后改微火,慢慢煉制,逼出其精華。最后紗布濾凈,湯清如水卻味醇湯鮮,是制作高級菜肴的必備原料;第三種,高湯。雞骨、豬骨大火熬制數小時,待骨頭中的膠質徹底溶解,湯呈白色即成。主要用來制作煨、燴、燒類菜肴;第四種,奶湯。把大魚頭或鯽魚等加蔥白、姜片、花椒去腥,用旺火熬制,湯純不濁,白似乳汁。此湯適用于扒燒、奶湯制品。講究的,還有素湯,用香菇、黃豆等原料煲出來,做素菜時提鮮用。這正應了制湯師傅口里常用的一句俗話:無雞不鮮,無鴨不香,無骨不濃。
常言道:唱戲的腔,廚師的湯。除了擺上桌面那些個招數,很多廚師都有自己的看家秘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下鍋時,一次加足水量很重要。若中途加水,鍋內驟冷,食材蛋白質立馬凝固,有礙溶于湯水之中。也不能加鹽,鹽滲透原料內部,會擠出原料的水分,蛋白質不容易析出,造成湯汁不濃,鮮味不足。一代代能工巧匠流傳下來的訣竅還有:大火煮濃湯(高湯和奶湯),文火出清湯(上湯),菊花水那是熬制各種茸湯最好的火勢。
在閩浙邊城福鼎聽過這樣一則制湯故事,清乾隆年間,福鼎剛從霞浦析出不久,兩縣交界的硤門有個大財主喬遷,主人同時請了福鼎、霞浦兩縣縣令。霞浦地近,一天便到,霞浦縣令的賀喜墨寶第一個貼上了墻,福鼎縣令緊趕慢趕一天半后才出現,題寫的字掛到了后面。身為父母官,福鼎縣令臉面上掛不住,就讓帶來的廚師做福鼎菜,廚師讓幫工拿來蛤、蟶、海蠣、蝦蛄等海鮮,將它們放石臼里搗爛,用布過濾,擠出汁再放鍋里熬制,次日再兌骨湯精煉濃縮,煮菜時舀一調羹下去,立馬提鮮增味。有這樣的味精菜肴當然要銷魂蝕骨,打那以后,福鼎菜開始有了名聲。
這樣繁瑣而講究的事情,如今,現代人常用味精、雞精等工業制品輕易“秒殺”。為了逐利,一些喪失職業操守的后廚里,還少不了標著XX膏、XX寶、XX香的瓶瓶罐罐,那是工業提純的香精。單此一點,從飲食的純正性來講,現代人的味蕾與古人同臺論道已經輸了。
現在,我們來看看閩都酒席上的湯菜。通常,前有佛跳墻、雞湯汆海蚌這一類或醇厚或鮮美的湯品。大約出菜三分之一后,什錦太平燕上桌了,這是一碗承載了太多民俗訴求的湯菜,剎那間鞭炮齊鳴,主人開始起身敬酒了。吃喝過半,魚唇湯、海葵湯這類酸辣湯開始出場,口味突變正是時候,昏昏欲睡的味蕾被喚醒。最后是各式各樣的甜湯,選擇一碗上來清口退場,美味心中留。這隔三岔五上來的湯菜里,有的湯清如水,色醇味鮮;有的金黃澄透,馥郁芳香;有的湯稠色釅,味厚香濃;有的白如乳汁,甘潤爽口。
這里挑幾樣來回味一下。
雞湯汆海蚌是閩菜中著名的湯菜,有人以“閩菜之后”譽之。它對食材要求極其嚴苛,海蚌來自福建長樂漳港,那里的海蚌因蚌尖精美細膩、細長如舌,閩人美之為西施舌。清代徐珂的《清稗類鈔》中寫道:西施舌為閩產,以之為羹,甚鮮腴。湯汆西施舌的吃法宋代文獻已有出現,北宋理學家呂有仁詩云:海上凡魚不識名,百千生命一杯羹,無端更號西施舌,重與兒童起妄情。宋代王十朋《梅溪集》也有:博物延陵有令孫,不因官冷作儒酸。珍庖自有西施舌,風味堪倍北海尊。
海蚌在中國山東至廣東沿海以及日本、越南等地都有,盡管外觀相似,但遺傳差異較大。漳港蚌的種質優良,它個大,殼體略呈三角形,殼薄而光滑,殼頂泛紫紅色艷光,肉質脆嫩。閩江口半淡半咸、餌料豐富的海水,約25℃的恒溫,10米左右的沙質海區是漳港蚌的生長環境。從3厘米大的幼苗長大到9厘米的成年蚌,耗時2到3年。曾經,意大利威尼斯出產的海蚌可與之媲美,后來威尼斯的海蚌絕產了,漳港蚌更顯彌足珍貴。現在,它已是國家地理標志產品,產地成立了國家級水產種質資源保護區。
劈開殼,去雜物,一只半斤重海蚌能取出約二兩蚌肉。洗凈,對半片成薄片,熱水稍燙一下,搓凈蚌膜,擠干水分,用黃酒稍腌,抓去腥味,再注入雞湯焯一遍,隨即潷去湯汁。此時,牙白色的蚌尖已半熟。移進蒸熱的小湯碗(這是為了避免氽湯熱量被碗壁吸收),然后用煮滾的三茸湯,上桌現氽現吃。
所謂汆,那是一種烹調工藝,閩都菜烹制湯菜常用這種方法,它以湯做傳熱介質,一次性快速成菜。這里講究的是湯,閩都廚師能通過對火候的把控,在一種原湯中加上適當輔料,使原湯變化出無數味道。雞湯汆海蚌的湯要調得恰到好處,頗有“增一分則太長,減一分則太短”的玄妙境界,淡了味寡,濃了又可能蓋過海蚌的鮮甜。據老師傅介紹,正宗的三茸湯,喝一口后,舌尖和上顎連咂七下,鮮味依舊不絕。故此,有人又趣稱其為七咂湯。
氽湯對水溫掌握和時間控制十分嚴格,不足則軟,過分則老。沖入三茸湯后,倒讀秒數到七或八,蚌肉恰好處于斷生狀態,食客揭開湯碗蓋,但見如玉蚌舌在淡黃澄透的湯水中婀娜綻放。蚌肉入嘴時,唇舌的觸感肥腴綿軟細膩,齒尖小咬一口,卻又爽滑脆嫩,跟著便是置身原始森林的鮮甜氣息,再啜一口湯汁,鮮香純粹,恍然墨汁滴在生宣紙上,四下里緩緩暈化開去。始覺海蚌、雞湯鮮味各自有別,再細呷慢嚼,兩味又相互暈化,然后無縫一體,彼此分不清界線。
倘若遇上講究情調的廚師,還會物盡其用,把十公分寬的海蚌殼當作湯碗和碗蓋。當你嘴里銜著靚湯,耳道里會不會響起海涌退去、細沙吸水的吱吱微響?這樣的時候,物我兩忘,余韻悠悠。海蚌輕輕一個轉身,已然超越了食材本身承載的所有意義。
記得,吃完雞湯汆海蚌時,齒舌間脆嫩的爽感和汆湯綿長的鮮甜,很久以后還停留在口腔里,淡淡的,有點飄裊,猶如潤物細無聲的春雨,讓味蕾感覺著海洋的美好。
畢竟是多次入選國宴的菜肴,在全國烹飪技術鑒定會上獲過最高評價,上至國外元首、下至平民百姓都同聲喝彩,雞湯汆海蚌可是見過大世面,堪稱閩菜系海鮮湯菜首品。它表面極為簡約清麗,原汁原味,卻將閩菜清淡鮮脆與醇和雋永的特色表達得淋漓盡致。
以如此極簡方式氽出來的菜肴,還有芙蓉海蚌、發菜海蚌湯等等。在閩都菜里,氽這種烹調技藝堪稱一抹異彩,說它專為漳港蚌而生也不為過,被廣為認可進而成為神品。百年后,偏偏食材瀕臨滅絕,珍稀異常。出于成本考量,如今,都是改用遜一籌的品種替代,這也是量身定制的不幸。
一桌美味佳肴,吃到后來酒酣口膩,味蕾開始麻木,齒感開始遲鈍,這時,可口開胃、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酸辣湯便登臺了。現在,輪到我們來說酸辣??麥?。
??且环N腔腸海生物,模樣有點像剝殼的螺肉,外表黏糊糊滑溜溜的,看起來很是丑陋。但人家在海里卻是花枝招展,它們攀附于巖石或海里其他物體上,舒展的觸手像一朵五顏六色的菊花,有“海上花”的美譽。當人伸手觸動它時,它會迅速擠一股清水,收回“花瓣”,緊縮一團。
用鹽和醋將??箘抛ゴ甓啻危俜磸蜎_洗,直至黏液完全被處理干凈,去除腥味。也只有這樣,海葵的肉質才會變得更為脆爽、有嚼頭。然后,把洗凈的海葵用番薯粉拌勻,放入沸水鍋中汆熟,撈起待用。鍋置旺火,姜片、辣椒推進油里煸香,注入上湯,擱入香菇、???,加鹽和白糖,開鍋后撇去浮沫,用濕番薯粉勾成溜芡,最后調入米醋、白胡椒粉和香菜起鍋。
勾芡的湯黏糊,若是冬天,還有保暖功能,稠湯入嘴慢慢再化開來,可以細細地品,先是閃電般的酸,之后味道就會起一種微妙變化,胡椒的香辣一點點地滲透出來,接著是一絲絲的甜。再咬一口質地爽脆的???,滿腔鮮美。整道菜甜去腥、酸爽口、淡保鮮,昏昏欲睡的口舌被喚醒,再次回過神來。
若換了主料,酸辣魚唇湯也是用相同做法烹制出來。
小時候,聽過閩都人一個笑話。家里不期然來客了,男人就對“厝里的”耳語:飯鼎里再加一瓢水吧。然后,用一小蝶蝦米蘸蝦油,就把客人給接待了。對小器包的討厭,讓那些不喜歡閩菜的人概括出閩菜的一個特點:湯湯水水。
被人揭了短也無法回避,閩都菜的確重湯,而且湯路廣泛。這種烹飪喜好和閩地豐富的海產資源有關,在繁多的烹調方法中,湯最能保持原味和原汁。其次,八閩靠近北回歸線,夏日炎熱,身體必須補水,喝湯便成了一條輔助渠道。最后,八閩地貌多變,山地、丘陵、平原、海灣、島嶼都有,主糧不突出,食材多樣化,有條件傳承閩地先民衣缽,準備眾多的陶釜,分門別類來烹煮各種各樣的鮮湯。
一位老朋友告訴我,上世紀九十年代,他在日本餐館打工,無聊之時,便觀察入門食客,悄悄用福州話與同伴評頭論足:這個日本仔吃飯不喝湯,肯定沒情沒義。福州人請客布菜素有“喝湯重情”的習慣,喝湯的人才有情有義。湯水湯水,湯便是水。水靈靈的眸子,似水柔情,這個女孩子很水。這些都戴上了男性的有色眼鏡,好像相關男女之情。愛吃帶湯食物福州人真的很多情嗎?
與好朋友們湊在一起,常常話未盡酒沒夠,無論怎么加菜,還是少不了一碗湯。
這個時候,有點飄飄然的食客便自開菜單,來一道醒酒湯:清水燒開,西紅柿切塊,再扯一把紫菜,雞蛋打散澆入,下一丁點鹽,裝盆撒蔥花,快上桌。深紫淺黃大紅鮮綠,色彩可謂鮮亮明快,味道清純,還帶點果酸,胃口能不再打開嗎。
哈,百年來的堅守已成傳統,習慣成自然,在閩都生長的日子一長,一個個都儼然深諳閩菜之精髓。
2
長時間沒下廚,手藝生疏,掌控調料失控。周末端上飯桌的菜不是咸了便是辣了,在女兒的抱怨聲里,狼狽回鼎。咸的加糖,辣的添醋,讓“兩強”針尖對麥芒,彼此削去一個最高分。熱鍋里攪拌均勻再端出來,一件餐桌“危機公關”勉強敷衍了過去。
不知道,已經把化學全部還給中學老師的我,是怎么搞掂這種化學反應的。也許是身上流淌著閩都人的血液,還近朱者赤,被這座城市耳濡目染了四十多年。
的確,閩都菜口味偏甜偏酸偏淡,一概輕飄飄軟綿綿的,娘娘腔十足,被外人貶義為“酸酸甜甜”。印象里,似乎只有咸重辣猛才能捏造出錚錚男子漢。但靜夜修書別妻的閩都人林覺民,吃了一生酸甜菜,舍身沖向都督府時,不也血氣方剛、頂天立地嗎!誰敢否認,這種開胃生津,增進食欲的酸甜,不是蟄伏于尋常日子的一種滋味,危難時刻方露狼性底色。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父母親在郊區的親戚朋友,逢年節都會送來自養的土雞,在家里宰殺、處理清楚后,肝脾心洗去血污,腸胗用粗鹽反復搓洗,一副雞內臟和一塊煮熟的血靜置一旁,專等舅舅來炒雞下水。
舅舅年輕時學做廚,站過鼎掌過勺當過鄉廚,是見識過場面的人。他操起我們家的菜刀,搖搖頭,讓我找出磨刀石,在上面雙面都磨過一通,才開始在砧板上把血切塊心切片。磨刀的意義主要體現于雞胗,剞上米粒大的細格花刀,只見他動作嫻熟,下刀迅速而有節奏,刀刀深切,底部僅留一分厚度相連,然后再切成塊。在開鼎的滾水里,先下胗心再肝腸,最后是血,七八成熟后焯起控水。改刀后的雞胗,像豎著長長的軟刺,轉眼間變成了絨球。接著,舅舅用冷開水調番薯粉,加入蝦油、米醋、白糖、黃酒、胡椒粉,手指拌勻鹵汁后,飛速往舌尖一沾,又補了一調羹白糖。如今想起這事還偷樂,僅一個小動作便暴露出站鼎鄉廚的看家本領。
然后,在鼎里下油,大約七八成熱時,把姜片蒜頭、青蒜芹菜段、切絲水發香菇入油鼎煸香,舀一勺燉著的雞湯澆進去稍燜。不一會兒,開蓋倒入鹵汁,鐵勺推勻,旋即倒進七八成熟的下水,旺火快炒,十幾秒后鐵鼎離開爐火裝盤出菜。
舅舅告訴我,酸甜味的菜必須爆炒,旺火熱鍋速成,圖的就是一個鮮嫩脆,千萬不能等熟透才起鼎,手腳一慢,鍋里的東西不是老了就是柴了。蒜頭、生姜、黃酒、米醋、胡椒粉這些調味一個都不能少,去腥膻除異味、殺菌消毒,增加口感,全依賴它們。
這道家常菜,味鮮質脆,酸甜可口。盡管舅舅手把手教了多回,一旦自己動手做出來,酸甜味道總是欠火候,遠不如舅舅做的來得柔順適口。
前些年,母親身體、精力都還不錯的時候,遇著年節這等特殊日子,除了自己動手包扁肉燕,還有一盤菜也不會落下,那就是傳統閩菜荔枝肉。母親的荔枝肉好像是這樣做的,豬肋排肉和土豆塊用濕番薯粉掛糊,入鍋油炸,控油后澆入蒜米、蔥珠、醬油、米醋、白糖調成的料汁,蓋上碗蓋,雙手端著上下顛搖,讓肉塊與拌料拌汁充分接觸,吸足味道,再燜蓋腌漬入味,十分鐘后便可食用。熱炸與涼醉,這種做法有特點吧。此物外酥里嫩,酸甜爽口。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老媽和很多閩都人一樣,把荔枝肉與醉排骨混為一談了。在偌大個中國,醉排骨從南到北都不缺,耳熟能詳,而荔枝肉卻烙著閩菜特有印記,那是酸甜口味的經典,閩都獨一份。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唐代詩人杜牧一句千古名句,搞得荔枝這種水果人盡皆知,不知它是不是因此登上水果之王的寶座。地處亞熱帶的福州盛產荔枝,其果肉甜酸可口。荔枝肉這道菜品就是仿其“色形味”來制作的。首先色如荔,用的是福州特有的紅粬粉,把肉片染成深紅色;其次形如荔,肉片剞十字花刀,再包裏馬蹄炸成荔枝形狀;最后味如荔,芡汁甜中帶酸,口感爽脆。
為了搞清楚這個問題,我專程到福州主推精工閩菜的“宣和苑”后廚,目睹了廚師的現場操作過程。這才知道,閩都菜以刀工精湛著稱,其中的“剞花如荔”,便是以這道菜品舉的例子。
豬里脊肉切成稍厚片,剞上十字花刀,再切成斜形塊。這剞刀的深度、寬度都得均勻一致,只有恰如其分了,入油鼎后才會自然卷曲成圓錐型。肉塊用番薯粉和紅粬粉抓勻,裹至肉片干燥,便于炸得酥脆。把切成竹箸頭大小的馬蹄包卷于斜形肉塊中,下沸油鍋里炸成頭大尾小的荔枝形狀,八成熟時,剞花刀一面便似粗糲的果衣,撈起控油。熱鍋里留余油,下蒜米、蔥白煸炒,出香后再加芡汁燒沸,隨即倒入瀝干油的荔枝肉,翻炒幾下,包裹上酸甜芡汁,一盤紅荔枝如在目前。
閩菜大師楊偉華曾經告訴我,荔枝肉的地道做法輔料非馬蹄不可。馬蹄質地清脆多汁,與豬肉形成齒感差異,外酥里脆,那種感覺非常奇妙,不似荔枝勝似荔枝。這道菜閩都家庭主婦都拿得起放得下,但向來巧廚難做酸甜,這是很考驗廚師基本功的一道菜。調制芡汁最為關鍵,酸甜滋味要可口和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論哪個稍有失衡,便會砸鍋。閩都人一般選擇地產黃米醋,它綿柔順口,沒有陳醋的酷和白醋的嗆,便于調出眾口都能接受的那種酸甜。
現在,閩都的一些菜館為了強調菜品地道,菜單上會專門寫著“夾心荔枝肉”,這地道的“古早味”,深得懷有復古情結的食客追捧。其實,一道菜肴成為經典之后,已經具有高度的認知度和識別度,即便不講究剞花包餡和上色,荔枝肉也已經被廣為認可。進入家庭的菜肴,從來都沒有那么多的“繁文縟節”,也沒必要花時間耗精力和功夫去講究形色,只要用同一種方式烹制成的肉塊圓潤脆爽、甜酸適口,便沒有了分明的界線,籠統都叫荔枝肉,追求的就是神似。
所謂“甜而不膩、酸而不酷、淡而不薄”的說法,更多是理論上的,而且述求對象基本是閩人。閩都酸甜口味的菜肴很多,一盤盤歷數下來,必定要把人酸到牙軟,甜到舌膩。隨著科學的進步,傳統的高脂、高糖菜肴漸漸淡出人們的餐桌。但是,就像極品閩菜佛跳墻,一直以來都在與時俱進,高檔海鮮逐漸替代了禽畜肉類,“紹酒”的分量也在適當減少。糖醋菜肴也一樣,糖可以少一點,醋也可以跟著起變化,但糖醋這個類型一定不能缺。閩菜在大眾化的同時,也必須“化大眾”,應該提倡專業人士來拼菜,因為除糖醋菜外,還有很多地域特色的菜肴可以配合著點。糖醋菜,十人一桌上兩三道,六人以下一道,足矣。
那天,我還看到了廚師烹飪另一道閩菜傳統佳肴——爆炒雙脆。據業內人士說,福州考廚師每一回都少不了這道題。做法上講究刀工、火候,還有調制酸甜芡汁,簡直就是一道綜合題,這應了一句俗語:廚藝好不好,酸辣菜中找。
雙脆分別是豬腰和海蜇皮。海蜇皮前一天已經浸在清水里去咸味,批成兩片、摘除臊管的豬腰,也必須在清水里浸泡兩小時。豬腰剞上梳子花刀,七成深,縱向直刀,橫向斜三刀切斷,狀若麥穗。海蜇皮則施以佛手刀法,切第五刀時斷開,成五指狀,和腰花大小近似。腰花入沸水氽至六七成熟,撈起置清水里,剞花紋收縮爆綻,外形儼然小刺猬一般。關火,待水溫降至一半時,下海蜇皮焯水,迅速起鍋。切片饅頭油炸成金黃色,墊于盤底。熱鍋冷油投入切好蔥蒜、洋蔥、冬筍片,煸出香氣時,倒進醬油、白糖、米醋、胡椒粉、麻油、濕番薯粉調成的芡汁,其后加進瀝干水分的腰花和海蜇皮,旺火里快速顛炒,一氣呵成,讓芡汁把食材包裹均勻。因為氽過滾水后腰花已大熟過半,海蜇原本就可生吃,焯水只是擠出過多的水分。這個過程時間宜短,否則海蜇縮水變硬,腰花也會柴澀不滑。
在食材表面的各種剞花處理,使菜肴成形后的造型賞心悅目,那是數百年來的無心插柳使然。剞花本質目的是使成塊的食材產生更多均勻的間隙,變成不分離的絲和粒,受熱面積增大,在高溫中短時間一汆一炸即熟,保證食材的脆嫩度。不僅剞紋深淺距離、整體塊型要做到均勻一致,質地不同的食材也要區別對待,這就出現了“片薄如紙、切絲如發、剞花如荔”的技藝,以此保證食材在一樣的加熱時間里同時成熟,并使敏銳的齒舌感覺不出差異來。常言道:廚以切為先。食材切得好不好,決定著烹飪的難易程度。刀功是圍繞著味道和口感來做文章的,剞刀產生的間隙,芡汁深入挺進、均勻包裹,使得食材更為入味。
爆炒雙脆必須趁熱食用,否則海蜇容易吐水,不僅影響口感,也影響觀感。傳統爆炒雙脆都要在盤底鋪一層炸過的干脆饅頭片,以此來吸附多余的芡汁。美食廚藝產生于民間,升華于都市和宮廷。推測過去,舊時的鄉廚物盡其用,把隔夜的饅頭切片油炸,一則吸附多余水分,二則也以低成本增加餐盤的分量。而今人卻對浸泡了酸甜芡汁的饅頭情有獨鐘,一盤上桌,往往饅頭已盡,留下的偏偏是雙脆。此一時彼一時,這是始作俑者始料未及的事情。
閩都的糖醋菜甜中含酸,嫩里帶脆,這種復合口味令人齒頰生津,胃口頓開。類似的菜肴還可以開出一溜的菜單來:油爆肚尖、串燒排骨、爆炒墨魚、酸辣魷魚卷、冰鎮魚唇、糖醋松只魚、白汁珠簾瓜、酸辣海葵湯、魚唇酸辣湯……
糖醋味曖昧溫吞,儼然就是個思春女子。試想一下,如果用酸甜味炆豆腐,那種全盤纏綿悱惻的極端感覺,真的會讓很多人受不了。有意思的是,一代代的民間巧手們顯然都會意生活中的二律背反。烹制酸甜菜時所選取的食材全是脆性的,雞鴨胗、豬腰、肚尖、海蜇、??Ⅳ~唇等等,即便是魚和畜肉,也是通過油烹制造出酥脆之感,甚至不嫌繁瑣進行復炸。在仿佛柔弱無骨的酸甜湯汁里,除了用胡椒粉這種不太沖的辛香微辣來壓腥提味外,食材統統被處理成脆性口感,形成巨大的反差,把病懨懨的、昏昏欲睡的胃口轟開,讓人的食欲為之一振。如此相互對抗又相互交融,應該也是閩都糖醋味菜肴經久不衰的緣由之一。
閩都人為何如此喜歡“開胃”呢?
有人得出這樣的結論:福州地處河口盆地,靠近北回歸線,氣候濕潤燠熱,蒸籠似的潮濕天氣,無精打采是胃口的常態。偏偏閩都的食材多為海味,腥膻十足。生活經驗告訴我們,酸能夠解腥膩,甜可以醒脾胃,胡椒的辛香振奮食欲。長期以來,福州先人把酸甜味控制得恰到好處,酸中帶甜,甜里有酸,酸甜就是打開閩都人“胃口”的金鑰匙。
這一切,本來也可以通過各種辣椒的大軍壓境來搞掂,但福州地熱,一味食辣,身體立馬亮紅燈,虛火上升,鼻孔流血,口腔潰瘍。再者,重鹽之下鮮味散失,更何況屏蔽性一流的生猛辣味呢。
老一輩鄉廚說,閩都糖醋菜做得最多和最好的首推臺江。臺江地處閩江岸邊,舊時進城走親戚、喝喜酒,回去坐轎翻山、乘船顛浪,酸甜和胡椒的微辣能開胃也能鎖住胃口。這會不會是閩都糖醋菜大行其道的另一種緣由呢?
閩都人喜愛糖醋菜肴好像事出有因,千錘百煉之后還形成了獨步一方的口碑。他鄉之人若踩上這片福地樂土,不去品嘗一下讓人胃口大開的酸甜微辣滋味,說你沒來過閩都也不為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