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黃河有關的生活（組詩）

馬 累

冬至

今日冬至，房內

暖氣愈加旺盛

午間小寐，恍惚間

聽見母親喊我

記得晚上回家吃餃子

醒來，房內并無任何人

窗外仍陰，天空

仿佛在醞釀一場暴雪

我感覺體內似有一股氣流

欲出，連綿

念及昨日，在黃河邊

看河水冰化的過程

我追尋一世的夜空與星光

仿佛要倒扣下來

多么慶幸，它們從未將我遺棄

念及更久遠的事物

和眼前父母的蒼老

這真理的兩極如芒刺在背

猛然間，我已到了

知圣知恥的年紀

再看窗外，北風幽幽

萬物晦暗。這樣也好

可以再寫一首朗朗的詩

可以一起等待

詞語里的暴雪和星光

午后

午后，看風穿過葡萄架上

凌亂的枯枝

那如鹿鳴般的響聲尤為高貴

仿佛自去年秋天以來

我一直尋找的

這點寂靜多么難得。可以

在無聲中索取遙遠

在那杯漸涼的茶水中

看千秋萬代的漣漪，多少

已經蒼老的忠與義

在心無旁騖地告別

就像多年以前聽羅大佑

瞇著眼唱《亞細亞的孤兒》

但至今還是最喜歡他的

《鹿港小鎮》

“子子孫孫永保佑

世世代代傳香火”

可這個世界能讓人抒情的

成分已經不多

紅塵也不是想要的紅塵

還有兩樣最干凈的東西

父母的目光和內心的痛苦

二月二

二月二，龍抬頭

母親又在鄉下翻炒青豆與面棋

從來都是這樣，風俗

只與年邁的母親有關

我能聽見樹枝在灶膛里

燃燒的聲音，與

母親的生命何其相似

朋友圈中，微信如雪片般

加厚。有人雙手合十

渡苦厄，有人寫晦澀的詩

這一天陽光如此細碎

路邊的塔松滿樹金針

如消逝于我們記憶中的那些

星星

這一天的最后，是夕陽

將一切削減至靜默。當我

并沒有看見抬頭的龍

深深的晚霞中，我看見的是

母親的臉。最好的場景

是吃母親炒的青豆

最好的真理是樸素

和水落石出

天鵝

突然想去入海口看天鵝。在

去春天的路上。我看見蘆葦

正傾斜著身子

而陽光，像真理閃爍

那緩緩波動的海面上

有我業已失去的悲哀和勇氣

我渴望天鵝出現

我想要的人性

正在衰老，但我必須服從

什么樣的詞會隨波紋漾出

細密、猛烈

如沉重的心跳般傳過來

像整個海面一樣閃著光

當我寫詩，當我營造一個

小世界，以星光的格局和志向

天鵝讓舊跡凋零，也讓

一顆心倍顯孤獨

登鸛雀樓

那天下午的情形是這樣的

傘蓋般的松樹下坐著

講古的道人，他說

古，即人心

臺階邊的石柱上貼著

厚厚的尋人啟事

一層摞一層

像這些年我虛度的時光

在風中無聊地扇動

但永遠不會掉下來

賣栗子的似睡非睡

賣水果的又黑又瘦

我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這里

穿過幾個朝代的喧囂

我登上樓頂

看黃河，看天

我想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因為我知道

我根本配不上

頭頂三尺以上

宏大的孤寂

深冬

又是深冬了，大堤

的斜坡上，野蜀葵、紫穗槐

的葉子都落光了。

只剩下那些灰白的莖條

在風中突兀地顫動著

像祖父晚年頭上稀疏而枯膩

的白發，提供給我

古老而新鮮的寫作經驗

又是深冬了，河水

在冰面下孤獨地涌流

村莊里，大雪

封門。有一個潛在的

自我在秘密地苦修

在黃河邊，凝視星光

敘事詩

有一次，我想起小時候

在暗暗的秋夜曠野

我將手電筒對著星空

不停地晃動

那根無限深邃的光柱

那銀子一樣清冷的光

不遠處，那深藏著

人生秘密的水洼里

有更靜的蟲鳴與自由

還有一次，在深冬的

華北平原，我開車

穿過一個陌生的村莊

一些人抄著手

走過暮色中寂靜的田埂

一些人停下來

哈著白氣

他們觀察這個世界的

姿勢遠勝于對自身的留戀

所有樸素的心

都在不緊不慢地跳著

背向這個世界的急躁與不安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簡單的理想，如今

還會被幾個傻傻的人

再次傻傻地憶起

當我目送月光上樹梢

像我的哀愁

我也希望，有一天

我會突然純凈起來

像小時候

像那些卑微，卻

暗暗支撐世界的人

傍晚

在傍晚，黃河上空的

塵埃像奇跡懸停在半空中

烏鴉發出曖昧的鳴叫

從大橋上望下去

河心洲像一張人臉

露出詭異的笑容

天地之間一片彤紅

夕陽仿佛可以隨時摘下來

牛在岸邊飲著血一樣的水

像昨天下午那個考古工作者

他在堤岸上工作了很久

保持著老牛飲水的姿態

對道德的考據是否

就該那樣，躬身與沉默

這奇異的景色啊，就是

它們讓我的靈魂出竅

沿著某種神秘而特定的順序

一遍遍地愛著這個塵世

冬日

午間，風驟

膝蓋里傳來絲絲的隱憂

想起昨夜苦讀魯迅

多年的臺燈終于熬斷了鎢絲

那至暗一刻

幸有窗欞間透進的星光

何為劫數，何又為定數

只是這些年，滿目的詞語

愈加生澀

我本渴望午間陽暖

曬一曬這浮世

但奈不過這突變的氣象

入冬一十七天，來黃河邊

四次，河水依然渾濁

連陰天，無以成詩

一切皆已被我辜負

臘月

我喜歡這個農歷的詞：臘月

如同一個詩人喜歡

汨羅江深深的

痛苦和一間草堂的孤傲

這大雪，只一袋煙功夫

來時的腳印就消失不見

難道通往真理的路

都是絕路

我站在大堤上

遠望河心洲一燈如豆

這么晚了

不會有人關注這些了

這農歷的原野多么靜寂

這臘月的黃河多么孤傲

當我離開，大雪之上的云層

透著微弱的亮光

認知

必須承認的是

我早已喪失了警覺感

喪失了接納一個

凌空而降的小世界的能力

所以，今后我將以

益母草為師，重新學習

伏地的技巧

就讓我再低些，低到

益母草的根部。

低到黃河盡頭的腥味里

并允許我，遲鈍地

了卻靈魂與肉體的那些宿怨。

我發現，所有美的東西都是迂折的

比如固執的河道

再比如，匍匐的真理百轉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