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太陽胸針，從胸襟上滑落（組詩）

周 簌

云中記

白云在馬達的轟鳴中奔走

膨松如母親曬在簸箕里的棉花

我瞥視田地交錯縱橫

流水的飄帶牽住谷物的青黃

一個人墨點的身影

使田野的紙張歪斜

而那些墨綠的丘陵和方塊積木的建筑

是陽光在熾熱的爐火旁

遞上來的粘糕，被我們各自瓜分

在邊緣翻卷的藍色穹頂下

在翔徉的白鳥腹中

有過短瞬幸福的眩暈

坐落無底的深淵之上

我們不曾屬于大地

一枚太陽胸針，從胸襟上滑落

在共有的懸崖和窮途末路

你是我寂靜的山河

鍍上一層淡淡的箔金

蛇在枯葉上爬行

一如我們征服這座高峰的耐心

一只長尾燕在斷崖上空

在隱形的輕軌上，緩緩駕駛

而后立在一棵楮樹上小憩

它烏黑的眼珠怔怔地盯著

靜默燃燒夕光

兩具灰燼，已無分彼此

一枚太陽胸針，從胸襟上滑落

面前的遠山松弛了下來

野花用枯萎應答著她

那叢野花淡藍色

散落。星星點點，從恬靜的露臺

像窮人的口袋翻過來，叮當作響

只剩下這些了

在秋風的瓷罐里空空地搖蕩

她坐在鏡中，厭倦了她的形象

向蒼老的時間，徒勞地索求

我與她們有什么不同嗎？

像命運。像夏天的離去

野花用寂寂枯萎應答著她

風拂過一切隱忍的孤獨

江水從我的身體穿流而過

澀味跳上舌尖，無形而破碎

我用一整晚的雨落聲

抵臨你內心的沉默

和徹夜的失眠，把自己翻耕了一遍

街心花圃在最后的夏天被刈割

只有新鮮的欲望還淌著汁液

人立在眼前

時間的鳴響從大街上消失

我們仍懷抱著月亮的殘片

風拂過一切隱忍的孤獨

我幾乎一無所求

我把你的暮晚和靜夜喜歡過了

我情愿，永遠保持這份渴念

秋日

兩個年齡相仿的孩童

摟著彼此的肩脖，貼著小臉

一個在另一個的耳邊竊竊私語

他們在秋天的樹下，互為安慰

欒樹的每個枝椏向天空

懸舉著一串風鈴似的花朵

秋風起，眾葉一片喧嘩

白云在天上像游蕩的孤兒

白云之下，欒樹花梢有褐紅滴落

在這潤朗的秋天，我想過你

并不能給我安慰

高麗寺

這是我見過最簡陋的寺廟

神，樸實地端坐在我們面前

他們有明亮的慈悲

斜坡下一棵柿子樹，結滿果實

手持竹竿的女人，半晌沒有敲落一顆柿子

當我們忍住饞涎

談論想象中柿子的味道時

野酸棗因為驚惶，在秋風的搖晃下

悶聲墜落荊棘叢

佛主把它們留給了大地、飛禽和走獸

因為不可得，所有的果實都是美好的

一只黑烏鴉，用緩慢的飛翔

擦過寺廟門前的四棵柏樹

在我們折返的途中

一只黃蝶憩落在灰綠的蓬蒿上

斷頭佛

在幽暗莊嚴、林立的佛中間

我的小女兒開始悲傷

一縷光，盤踞在她的眼底

她隔著玻璃壁櫥

痛惜地撫摸一具斷頭佛的殘肢：真可憐

信眾的愚昧和貪婪，殺死了佛

絞刑架上，鉸鏈靜靜垂下

因佛的慈悲，我們學會并保持了沉默

所有事物與我們無涉

徑直穿梭每一道往來門中

像往常一樣避開一切

唯有斷頭，斷手腳的佛

和荒涼的懺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