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嘗百草

孫 思

一

草，你們過來，你們這些名詞

今天要在神農的鞭子下

讓每一個關節活起來，動起來，跑起來

讓你們清冽的氣息

夾帶著土腥

以平、毒、寒之性區分

為稻、黍、稷、麥、菽五谷

讓陽光喂養，雨露滋潤，浩浩蕩蕩

長滿田地

這些曾經是草，現在為谷的莊稼

它們黑色的，紫色的，黃色的種子

從此將一季又一季

一年又一年地繁衍下去

從此，我看到眾生收益的地方

人心溫潤，一切事物披著晨光

二

天若無土，就不能覆蓋大地

地若無土，就不能承受地上萬物

五谷糧食也無處生長

人若無土，就不能自然繁衍，五常不立

因此人食五谷，獵生肉

在土上生存，就要承受疼痛纏繞

于是，疾病和瘟疫所到之所

人們從最卑微處，握住每一絲生存的力量

尋找每一寸活下去的信念

但其痛苦的呻吟和死亡

依然遍布村舍和荒野

繁茂的村莊變得破敗、稀疏和荒涼

這樣的狀態

使神農的夜晚，哀痛甚至窒息

讓他的心退至懸崖

并如大地般陣陣顫栗

他看到

死亡在發著白光的雪地上奔跑

天空只有漫天的雪

送別一個，又一個

即便巫師詛咒，那些兇惡的鬼神

退到東方的密林之處

西方的蠻荒之中

南方的黑洞之中

但這樣的巫術，無法去除瘟疫

至此，神力解決不了的

拯救百姓疾患的艱巨，要由他

神農來承載

三

有谷物的田野分離著季節

神農的身影游走在遠處

地上的小草河流，仰身抬頭

行云默默，那是另一種目送

而云里的雨，是另一種弦音

它們送他，關山迢迢

他的身后，夏天的雨是白的

卻硬過石頭

此去的路，沒有盡頭

大地廣袤，山高水遠

那些有名無名的植物或草

有的高于平地，有的高于坡高于山

他把摘取的植物和草

放于掌心，放于口，放于胃

讓身子歷經刀槍入體，萬重跌宕，冰火兩重

從此，那些大片的草無疆

它們從神農的嘴里吐出，不再是草

大片的植物無疆

它們經過神農舌尖的分辨，也不叫植物

它們一個個藥用清晰，由此成藥

它們的名字，立在紙上，如同一個個化石

讓逝者不逝，生者還想重來

四

神農，草藥之父呀

我不愿意把你想象成牛頭人身

而愿意想象你比一株植物

一棵草更秀挺，臉上的皮膚

也像它們一樣粗糲

布滿風吹和日曬的紋路

你深陷眼窩的目光

多么像光芒的神

你坐在石頭上看云，手撫百毒浸蝕的身體

頭發散落，疲憊又虛弱的樣子

十分消瘦的樣子

是多么地令我心痛

回想你嘗過的百草

忍受的那些痛，那些疼

那些出生入死的日子

神農呀，你是否有過猶疑

因為你的行走

那些遠方不再是遠方

那些百姓，在傍晚余輝的金色里

等著你，他們都是你的親人

五

神農，草藥之父呀

那些善良的百姓，只聽聞你做了什么

卻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

你是否委屈過、無奈過、甚至哭過

他們不知道，他們內心的那個神

悲憫在上，仁愛在上的神農

再也回不到他出發的地方

那一天，在炎陵的一座高山上

一株奇特的植物，開著黃色的小花

有點像解毒的荼，是它

讓神農瞬間腸子寸斷，口鼻流血

那一刻太陽臥倒

所有的時間停止，不再走

天下百姓，因這一刻，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