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岸的詩（詩七首）

□文／蘆葦岸

種菜

她單膝跪地，把菜苗和細雨

一起摁在土溝里

菜苗太細嫩，耷拉著葉子，靠在泥塊上

她像一尊被時間剝蝕的雕塑

菜苗仿佛饑餓的嬰兒，等待她的乳汁

她的孩子，在地角的雨篷里，吮著指頭

一群麻雀在她身邊啄食

她手上動作越快，它們下嘴越利索

同頻的節奏，美如畫

我抹去眼睫上的雨水，一陣冰涼順著袖口

灌入……刺骨！一個激靈

麻雀們察覺到動靜，轟地飛開

孩子嚇得哇地大哭起來

她提起下跪的腿，起身，一手捏著菜苗

一手捶著腰，嘴里喊著孩子小名

空曠的菜地，細雨霏霏

天色昏沉，她哄孩子的聲音舒展、明亮

簡單的，也是最久長的——致明洪、學海、逢春眾友

一個卑微的人，發了一句有見地的

肺腑之言，我為他點贊

一個朋友，請我和最想見的朋友

撮一頓，似醉非醉的酒

醇釅對待真感情，我為他點贊

那些高光熠熠，但背離初心的

堂皇，無論排場，無論哄哄

凌駕于蕓蕓……我拒絕為他們點贊

從硤石回來，一路上平復不了激動

人的一生，多少虛浮

可障目，但真正入心的，無幾

走的時候，石、湯、王、許……

在夜色中，說著江南的豪言壯語

每一句都戳擊我心，此刻我醉意全無

回想著他們與我相握的真切

夜色不欺我的起興，他們在杯外養月

我在書房，寫下實在的詩

晨光中的野山茶

晨光中的野山茶，留有夜的舊跡

胭脂露水，滑入寒風

一聲嘀嗒，輕柔得軟化傾聽的耳朵

低處的山茶花，披戴一層蛛網

像受戒后的矮腳僧，開得謙卑

陽光沖洗她對世界的熱烈

她鮮亮如宗教的清雅，在時間內部

建造廟宇，持守誦經的虔誠

大地寬厚，野山茶高舉雷霆

寂靜的早晨，萬物皆有帶露之心

孤雁

在光線中穿行，那只默默的孤雁

領著一片薄云，向天邊緩動

一個突然的轉折中，美學誕生

大地以山巒的高度

接近孤雁的飛翔。大雁啊

一塊遠逝的鐵，一顆淡墨的憂傷

砸響天盡頭的夕光

如落塵一閃，它歸返自己的向往

歸返星際的靜謐

羽毛下的溫度，存留白晝的氣息

導向光明的夢，將之度化

剎那間，一萬個閃電，從天而降

黑暗中，它的羽毛醒著

它不關心人類的固執，美得從容

音樂在晚風中升起

音樂在晚風中升起，暮色佯動

晚歸的人，鉚在霞光中

音樂升起，炊煙自動生成

布滿鄉愁的路，覆蓋心情的弧線

思鄉人，挑出音樂里的線頭

一點點、一段段，往外抽

流水的樣子，山路的樣子

風雨橋的樣子，惆悵的樣子

升起的音樂，明亮、回甘

月光照徹，樂音斑駁，輕而柔

被音樂推著走的人，在晚風中

懷揣一根骨頭，狀如擊缶

小菜園

一塊小菜園，小得留不住風聲

我常常偷聽菜苗們在星空下暢飲露水

看張開的新葉，靜待黎明來臨

而此刻，我多半還在夢中

站在菜地旁的，是另一個我

一個有時月光披身，有時深陷黑暗的我

但兩個我，都在寂靜如露時辰

對同一塊菜地，發生關聯

而且充滿深情，深深地，陷入其間

多數時候，我對小菜園里的鳥聲著迷

那多半是麻雀們在啄食

也有喜鵲、八哥、烏鴉、伯勞兒

聽它們的叫聲，能夠感知

特定時刻的生命狀態

它們呼吸如彩虹，脈搏里有蒼茫的回聲

鳥聲混雜、斑斕、原生態

把菜園子撐得滿滿的

菜葉上的飛蟲，借助菜葉的庇護

潛伏在陰暗處。它們把菜葉里的安靜

吸進嘴里，任風吹動菜園

不留一絲痕跡，利于另一個我隱身

回到一場大雪

回到一場大雪，在踉蹌的腳印里思考人生

——命運的事情不用擔心

始終相信愛我的人愛著一場精神的大雪

這雪一直下，下到被我發現

人潮洶涌，大雪紛飛，塵世的無常與永恒

只有純潔，可以突破冰冷的外圍

把沒有血肉的軀體喚醒

是的，只有干凈的天使才配得上撫慰心靈

只有我，第一個向世界表明：愿意

用浩大的偏狹，義無反顧地回到一場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