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不走的是家

■山東師范大學附屬中學/董炳宏

屋子正中的火盆里，黝黑的炭塊在里面呼呼地燃著，火苗由藍變紅又變黃后，炭塊像是被誰打了一拳，一點點矮下去，最終消失在盆里。爐子上的水壺里升起恍恍惚惚的蒸氣，我隔著它看屋子里的家具，海市蜃樓一般。

二十四平方米的小屋子很快被暖和過來。

冬天其實并不好過，然而在這樣一片安安靜靜的暖流里，整個人都能融化成一個冬日的好夢。

第二天一早，家人還在熟睡，我輕輕地拉開窗簾，窗戶上如愿鑲嵌著厚厚的冰凌花。我的窗簾是用粉紅色的的確良布做成的，上面印著大紅的梅花，它和冰凌花輝映在一處，窗前似乎真的綿延出一大片紅白交織的雪梅。

我掐著時間算日子，眼睛卻執拗地盯著破曉的天空和滿窗的冰凌花。

太陽升起來了，屋里熱鬧起來了，冰凌花悄悄地離開了。

我穿上衣服出門，冷氣撲了滿懷。鄰居家的阿姨騎著自行車叮叮當當地路過我家門口，筐里裝著菜，隔老遠喊我：“來家玩啊！”

我應了一聲。我知道，很快，這里再也沒有“家”了。

事情早已塵埃落定，這里要修建廣場了，我們都要搬遷。我不知道如何與自己扎了根的地方道別，時間卻不容置疑地溜走了。

我挑了偏愛的護城河畔，一坐一整天。河水冬天很少結冰，水草密密地搖，墨色的魚像是潑灑進去的水墨。天空也透脫，在碧藍的幕布上偶爾會有烏鴉和灰喜鵲掠過，領著一群或黑或白的鴿子。它們很近，撲啦撲啦拍著翅膀的聲音就在耳邊。再把目光微微落下去，捕到了遠處千佛山黛青色的輪廓。

趵突泉在大冬天也生機勃勃，蒸騰的白氣讓我想起家里的大火盆；正覺寺的石板街上還殘存著昨日的幾片雪；隔壁家養的麻雀、鴿子、金魚，還是會對我的大黑貓避之不及，那條狗還是會老遠跑來找它打架。

在這一刻，我猛然覺得，似乎一度讓我難以接受的“離開這里”這件事也變得溫和起來。水啊，天啊，山啊，街啊，鳥啊，人啊，好像都在告訴我：你別擔心，我們會一直在這里等你。

冬天過去，就是來年的春天了。

隨著時光流逝，搬遷已接近尾聲，窗外白亮亮的日光里空無一人，只剩門口差不多一人腰粗的大槐樹以及樹上單調綿長的蟬鳴。

扯下那天的日歷，薄薄一張小紙在悄悄告訴我，2008年的盛夏，如約而至。

我迷茫地握著紙片，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未來的廣場會修建成什么樣子，睜眼閉眼都是一圈參差的小平房，房頂紅瓦灰瓦。但是大家都說，會很美的。

那就是接下去的事情了。它會成為一個新的城市記憶，而在我的記憶里，這片土地的面貌于2008年安靜地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