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人生（三首）

申有科

[在市二醫院]

1

這張床躺過村婦、富商

躺過痊愈、躺過截肢的患者

也躺過白色的床單，洗去血跡之后

它們依然流通在市面上

2

在這里，我叫20 床

一個失去糖分的人，

在舊地圖上反復尋找

那個沉沒的島——“胰島”

我一直孤懸海外，如今卻成了失國之君

3

“總有一天我會累瘋的，四周的海浪撲面而來。

一些是故友，一些是錦上花

而雪中的炭被大雪圍困

我需要火焰，需要點燃前最后一把茅草。”

我安慰它，卻無法松開它蒼白的右手

我們緊握著同一種病，只需要攤開

它就會從容而去

4

十個指頭是我的，針尖知道

那些疼痛去了哪里

和擠出的每一滴血，對視，看她涌出，盛開，凋零

不容置疑，我們都到了枯萎的年齡

過完這一個狗年，我們會重復豬的命運

這豬狗不如的生活，每隔十二年，都會在前方等著

我們

5

我的生活悄然增加了一些苦澀

苦蕎、苦瓜、苦菜

這些和苦有關的詞匯一起找上門了

像多年沒見面的窮親戚

聽說我落魄了，他們淡定地接納我

仿佛這么多年，他們苦熬著就是為了看我塵埃落定

6

調色板打翻了，我的畫卷只剩下黑白

這以后，黑夜會更長，白晝會更短

這之后，我有更多的時間消化自己

用甘之如飴，用上半生儲藏的甜

7

我目睹過針頭的進退

每日四次，它在我腹部繡梅花

像久別的青春痘，被重新召回

四十年后，我又被年輕刺痛一次

[轉市三醫院]

1

這一生，曾兩次去過三院

這腫瘤匯聚之地，也是通往末路的最后一站

十七年前，我曾陪著胃癌的父親

三年不到，他走了

他的呼吸像剛剛上岸的魚

二十天前，是我獨自陪著自己

住院兩周，出院時

我的結腸里少了四粒息肉

2

吃的苦多了，它們就慢慢地潛伏下來

轉化成糖，轉化成糖衣包裹的炮彈

兩只眼睛開始模糊了，我看不清道路，也不辨方向

先前的閱人無數，最后卻成了一個目不識丁

這儼然是命數，譬如多年前

我縱游四海，卻遺忘了回家的路

3

花圈店低矮潮濕，等在三院的路口

這是出院的必經之路

每次路過，我都有一種預訂的沖動

我來不及迎接自己的出生

卻有充裕的時間打理后事

比如，一副自己撰寫的挽聯

寥寥幾筆的墓志銘

裝裱后，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若來得及，也可以親手布置靈堂

4

吹鼓手不要，若非要入鄉隨俗

就請幾個會吹嗩吶的就夠了

一個站在村口，一個站在南山

聲音可以斷續，我剛剛聽得到就好

5

在三院，我曾目睹過一口棺材

從一層升到三層

電梯上的乘客紛紛避讓

這緩慢的抬升過程，是那么舉重若輕

又那么噤若寒蟬

6

三院大門外的河壩上

有一個女子在大聲地哭

背對北風，我看不清她的長相

但我更心疼她肩膀的極速抖動

像一股力牽著另一股力

像把一生的壓抑，通過喉頭掙出來

[息 肉]

側臥，抱膝

在子宮里，這是我慣用的姿勢

唯有如此，我才可以看清腸道

看清這些不知不覺饋贈給我的裝飾品

四個息肉，分散著

什么時候種下的因，他們沒有告訴我

而今天的分離和切除，并非一刀兩斷

我們有近親的血緣

在人間，有一種感情是，理不清，扯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