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里的樹葉像往事一般（組詩）

朱光明

[秋 天]

這些秋天里的樹葉像往事一般

在時光的浸染下通透起來

露出了清晰的紋理

澄澈、潔凈，在枝頭絢爛迷人

層林盡染，不過是改頭換面

落葉紛飛，不過是拋諸過往

美如油畫的秋天

是草木為一場儀式穿上的盛裝

在秋天的畫卷中，時光靜謐萬物祥和

歷經失戀、辭職、北漂之后的我

也裝作一副輕松的樣子

卻始終無法掩蓋內心的悲涼

如同那懸鈴木抖落了枝頭的樹葉

悄悄在身體里畫上一圈年輪

[出巴山記]

出了巴山，便是平原，道路開闊了

然而我的人生卻并非如此

出了巴山，河流走向了低處，渾濁

那么我又該如何做出選擇

出了巴山，每走一步

我都會在心中記下沿途的事物

它們不一定美麗

它們一定有存在的理由

直到哪天我走不動了

我會坐下來

細數沿途鐵軌的長

山脈的高，江河的深

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

無論相加

相減，或是相乘

得出的結果，都是我的一生

[父親與香煙]

父親喜歡抽煙，九毛的金盆景，一塊三的

攀枝花，以及兩塊的五牛、四塊的天下秀

這些香煙都是父親最常抽的

而且，這些香煙，在各個時代

也是最廉價的

父親累了疲了，常常喜歡呆坐

點上一支，一言不發

看起來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這般畫面，曾把我深深吸引

以至于，在我十六歲的那年

未曾擋住誘惑

背著父親，第一次偷吃了他的香煙

香煙的味道，讓我淚流滿面

我至今不曾對任何人提起

這個與香煙、更與父親有關的秘密

在我心中，如光片上父親

肺部的陰影，透過它

我可以清楚地看見父親的一生

[一條河流的成名史]

一條河流的出生，即便擁有

格拉丹東大冰峰的純潔

一條河流的起點，即便擁有

唐古拉山主峰6542米的海拔高度

想要以此成名，也是遠遠不夠的

高原上雪山下，不知名的河流太多太多

一條河流它要拖著涓涓細流之軀

在青藏高原上逃脫冰封的可能

躲避斷流的命數。進入橫斷山脈之后

不僅要懂得規避高山，懂得委身谷地

更要從容躍身峽谷，忍受5100米的巨大落差

一條河流的流經路線，向南走了，又向東走

向東走了，又向北走，向北走了，又向南走

如此循環，如此往復

一條河流沒有捷徑可走

一條河流要把這樣的彎路走到盡頭

一直把2401公里的直線，走成6397公里的彎路

一直走到胸襟開闊起來，心懷大度起來

河床的容量增加起來，這樣才容納得下不同血脈的

岷江、嘉陵江、漢江、湘江、贛江

烏江、沅江……大大小小7000條支流

一直走到內心堅強起來，百毒不侵

任由重慶、武漢、南京這些大城市的消耗

以及沿途化工、鋼鐵等工業的冷硬，也能面不改色

一直走到態度堅決起來，不讓二灘電站、三峽電站

葛洲壩電站的堤壩攔住，更不讓洞庭湖

鄱陽湖、巢湖、太湖……那一灣灣溫柔之鄉給留住

一條河流既有在橫斷山脈、巫山山脈，縱身峽谷的波濤澎湃

也有在川西高原、江漢平原，蜿蜒向晚的從容之態

一條河流流經11個省份，把2401公里的直線

走成6397公里的彎路，一條河流把彎路走到盡頭

一條河流流域面積達180萬平方千米，在流淌中聲名遠揚

一條河流在上海匯入東海，一條河流在東海里物我兩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