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之藍（組詩）

楊勝應

[秘密兼致母親]

武陵山脈中段，確實是一個好位置

山高的地方要么扔給了酉陽

要么給了銅仁，又或者掉頭去了湘西

但不論高矮，所有的山都將停未停

所有的草木都將止難止

你活了七十歲，沒有什么東西

不曾看明白。只是那月亮，非要照出

你的秘密，讓生活超越武陵山脈的范疇

仿佛出路，又如歸途

[素 餐]

一碟泡菜，來自涪陵以下

一碟花生米，來自武陵山脈中段

少鹽，少油，或帶醋、醬油

清水洗過之后，味道還在

它們可以對饅頭說顏色更深一些的話

卻不能對青菜說飽滿的語言

這語言只屬于我與故鄉的清晨

露水濕腳的男人從外返回

看了一次不夠，還想再看一次

[即 景]

坐下來，坐在抹布擦過的舊桌椅之間

坐在陽光照出灰塵的影子的黃昏

一個茶壺，幾個海碗

堆在一起，這是一個無人講道的場景

茶出壺口有沸騰過的舊歷

話自口中有客從遠方來的音信

[誤 會]

菜園里，母親蹲著拔草

低飛的蝴蝶，偶爾也會誤會

把白發當成菜花

它滯留，一會兒便飛走

卻留下了小小的翅膀

窄窄的弧度和慢慢的世界

[夜 色]

群星閃爍的夜色真美

我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供它們長久地發光

盡管這些光不為我所用

但我體內有共振

有東西在上升，閃爍，明亮

它們比想象中的天空

更具體，更干凈

就像一根白發落在餐桌上

沒有人會意識到

有人用一生才耗盡它的黑

[白 鶴]

冬日的稻田

收割后的水稻茬綴滿露珠

在腐爛的氣息中，成排站立

一只白鶴在里面

低頭取水，并抬起頭來揮動翅膀

沒有鳴叫，唯有喉嚨滑動

遠處是大霧中的群山

炊煙中的山寨

溪流撞擊著山崖來到跟前

白鶴看見自己的影子

有一半明亮，有一半灰暗

像剛落地，也像做好起飛的準備

[月亮敘事]

父親從不說月亮

他老實、憨厚、沉默

除了伺候土地，放牧牛羊

沒有更多的技藝

但他在低洼處仰望過

在河流里打撈過

母親和他完全不同

她會用歪歪扭扭的字寫

會用板栗、鴨子等食物代替

一輩子站在父親背后的她

默默縫補著這個家庭對月光的

渴望和贊美的縫隙

我那么努力，還是沒有活成

一枚最美的月亮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