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于花間的男孩（組詩）

蔣林

曠野

青麥在光線下宣誓，而光線正在分發

生機。水冷硬，坡上雜樹瘦硬

但硬和硬對于光線來說，是不同的

在水上被彈碎，在樹上被繡成葉子毛邊

整個上午，只要閉上眼睛

就能聽到某種事物，漫山遍野地涌來

但我知道，在曠野，絕無任何沖撞發生

致跌倒于花間的男孩

你有權把頭扭向另一邊

有權討厭花

有權排斥異于媽媽的氣味

有權區別于所有以花做器的男人

天賦你權。我都不曾記得剝奪和異化了

我不如你。我現在只剩下

贊美和配合

沿河插柳

女人沿河插柳。腰身是回暖的枝條

春風也軟倒在她的紅毛衣上

女人沿河插柳。女人本身就是柳條

河岸一再用泥巴挽留她的腳

女人沿河插柳。河水卻向村外流淌

隨之而去的，還有波光

到撂荒的田里坐一會

坐久了就成了稻草人。喜鵲和烏鴉

落下來，它們越是漆黑，就越是像光線

特意拋射的精靈

越是互不理睬，就越像是像有默契?

我誓不聲響。我想知道，它們要把什么

找出來，帶回天上

一只小烏鴉跳近了，更多老的、大的

跳過來，裹走它。我就是被發現的秘密

我轉身離去，身后有關門之聲

與婦女兒童一起挑薺菜

膚淺也產生美。鏟子的感覺好極了

日前，薺菜還蒙土沉睡，轉眼就浮出來了

印染在大地上一樣

你無法阻止驚喜的聲音，從薺菜身上

波及開去。你不就是希望有一種閑暇之美

在野外蕩漾嗎？

此時我判斷，膚淺和閑暇，天使和女神

就降在我們的身旁。我們已無限接近

她們的笑容和裙裾

伴跑者

秦嶺伴我奔跑過，高原和祁連山也伴過

戈壁和沙漠、野馬和野駱駝也伴過

更遠的雪山，和從前的大海，都伴我跑過

更多時，是皖東丘陵相伴。滁來全

定鳳嘉；紅草湖、鳳凰山。公路兩側的逶迤

都與云朵的關系極其密切

而在跑步機上，只有孩子們的婚禮照片

伴在一側。我要是真跑起來，感覺就真累

其實，這一切都是神仙安排好的

在水邊

在水邊，如果看到白鷺，從空中

一頭扎進水里，帶走一條魚

就應該看到往生。

還應該看到，神從窄門里伸手

牽拉你脫身。應該感謝浮生之水

給養過，并向更高的地方推薦了你

工地即景

這漢子，只在天地之間才叫人羨慕

只從十八層往下撒尿，才叫人仰望

這粗鄙的場景，叫人暗暗地承認

粗鄙啊，原來是心里一直都有的

大地，并沒有制動它的自轉

黃昏，在旋轉的星空里形成

若俯視人間，這星球正在展開一道金弧

既可視作幾何切線，也可視作生命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