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落在臉盆里（組詩）

□ 宗永兵

深夜里趕路的一束光

幽黑寂靜的山路

一束光踩著幾聲咳嗽

一閃，一閃

走幾步就照照村口

風中傳出幾聲鳥鳴，仿佛是

踩疼的石礫發出了尖叫

只有那束光

壯著夜色里的腳步

走到村口時

他掐滅手中的光線

伸手摸了摸，這個秋天

剛剛升起的一輪滿月

暮色沉重

山中幾日

不洗臉，不梳頭

甚至

手也不必洗

在田里

我手握鐮刀

削割光陰

然后，打包成捆

暮色沉重

壓低我的蓬頭垢面

越來越近的炊煙

已將我涂成一抹煙色

留守的村莊

風，拐個彎

失蹤了

幾間土屋頂上

炊煙和樹枝早已做了了斷

在村里見到的野貓野狗

比人要多。走在它們之間

自己更像一個外鄉人

那些不死心的風，又吹了過來

可惜，它們連南墻

都找不到

學母親咳嗽

母親端著半盆水

小心邁出門檻

她總是先咳兩聲

才會把水潑出去

她說，這樣就會讓那些

藏在夜色里的神靈躲開

母親的這種咳嗽，慢慢

傳染給了我

尤其走在異鄉的路上

我總會習慣性地咳嗽兩聲

仿佛這是我和母親

交流的暗語

故鄉落在臉盆里

端著一盆水走向工棚

突然發現，我竟端著

一枚沉甸甸的月亮

再有三天它就圓了

我把它放在毫無遮攔的空曠里

等水不再波瀾

等月亮不再搖晃

伸出我的左手，接著是右手

掬一捧冒著熱氣的月光

擦拭著我沾滿塵土的

一張臉

掌紋里游泳的魚

一條條來自母體的河流，在掌心穿梭

多少魚兒揣著大海的夢想

游一程，停一程

每一程，都是它們明天的起點

有多少聲音在半路溺亡

有多少足跡成為一塊塊化石

大海還遠，疲憊的魚兒望著天空

始終無法游出，掌心之內的一片河流

麻雀

無論是農村還是城市。麻雀

都是慣常的飛鳥。不管是石子的投擲

還是高音貝的嘈雜，都無法趕走它們

它們總是醒在太陽之前

成群結隊撿拾生活

月亮一出，就回到草窩依偎取暖

它們從一出生就不肯離開故鄉。

在自己的一片方圓里，不顧生死地飛著

每一寸草木、巖石都是它們的風景

來到城市的我看到它們

就像看到故鄉的底色

總想問一句：家里雨水豐不豐，娘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