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普
古草寺變草地 和尚敲的木魚
重新投胎 游在西遷之河的淺水里
曾經貼著村子而過的沿陵河
一百年前河道 一百年后故道
瓦盆叮當的土窯 廢墟當下
車馬揚塵的窯路 把自己走得越來越細小
小到口口相傳的小道消息
一爐窯火 熄滅多年后的失語狀態
一如永遠說不出宛西土話的啞巴三舅
三歲的我 被外婆牽著
走過窯貨坑遺址 直到小手結滿老繭
直到閃光燈咔嚓一亮
余溫 還盈在按下手機快門的指尖
買張世界地圖貼墻
沒圖釘。地上就那么一攤
去買唄!待我回來
小黑貓躺在世界中心
呼呼大睡。小白貓
我曾在微信為它發一段視頻
就有人調侃,是從
唐朝胖過來的吧!此時
它在一邊的椅子上
看我走近,忽地一下竄起
越過了整個世界
年年桃花年年新
我卻喜歡她用舊的樣子
舊到每一朵,都是前朝古代羅衣少女
精心打造的一棟繡樓
舊到王孫公子,或布衣匹夫裝成蝴蝶
翅膀攏在花瓣上,口器伸入蕊心
含住粉嫩的柱頭,似拋未拋的繡球
這時候,我也是用舊的
舊到不像崔護那么傻,那么缺心眼
軀殼寧愿空在原地
甚至空成一棵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樹
靈魂乘機鉆了空子
藏在蝴蝶身體里,借它身形與翅膀
及好色之心,交上舊的
不能再舊的桃花運
村前小廟物交會
黑龍爺白龍爺坐大殿
享用香火。內外墻面幾條畫龍
替代它們抬高了頭
我屬蛇。從擁擠的龍之傳人中逃出來
沿著村子與小廟間的小河邊閑逛
河里沒龍有魚蝦。守著清淺的水
游著自己的游。倒是幾株水草
小龍宮里探出水。讓我在岸上
挺胸隆肩,試著把蛇頭抬了又抬
倒是沒注意,下面蛇足
不是畫家添上去的
這一天,他是村里起得最早的人
可我們看不見。看不見峨冠博帶
披發行吟。炊煙升起落下的寂靜中
好像他的身影,就藏在高處的白云
清脆的鳥聲,或者低處的露珠
草葉間微漾里。村子不靠大河
一河細流,早在半月甚至一月前
趕往大江大河,加入龍舟競渡的碧浪
今天河面的蜻蜓,依舊飛著他的飛
魚兒水里游著他的游。七鄰八舍
門楣插艾,他就是伸手可掬的艾香
吃粽子,粽香。喝雄黃酒,酒香
他可什么都不是,但可以是戴香囊
掛荷包佩彩線的小孩,熏蒼術的老人
甚至村里任何人,包括我
集市。櫻桃需要
在水果攤主叫賣之外
翻出熟悉的氣息,并尋找熟悉
一座山野耐不住寂靜
露出浮動的苗頭,悄悄跟進
往來擁擠的人流。因為初夏
因為相似的緯度,紅風衣
趕上了紅風衣大致的輪廓
可距離那個神形兼備的上午
相錯二十年流逝的光陰
錯了的,還有太陽花開的山坡
青石苔痕的小路,從櫻桃園
緊步走下的少女。在錯了的
時間里 受櫻桃錯誤誘導
來到我所在的故鄉集市上
用比地下工作者更隱蔽的偽裝
參與一場,除我之外櫻桃之外
第三者毫不知情的聚會
東山墻杏花 南院墻桃花
寨墻邊梨花 無論她們為誰而開
或者花樣誰邊 我就去樹下
湊一下熱鬧 花是樹的妖精
情人的妖精 我不是
只覺得自己 受花的慫恿
變年輕了 年輕得要從
漸漸衰老的身體里 找出一些
年少時 無法跑出體外的心事
心事里藏得很深的粉紅與雪白
讓它們受我的鼓動 學著
風中的骨朵 開成花
瓦屋當院,它佇立著
下部筆直挺拔,上部蔥蘢如蓋
藏青樹皮上,細密裂紋
似乎縱列著,四十年的故事
又似乎藏著一個,親手栽下它的人
深隱三十年的身影。那個人
像樹下的落葉,在一個冬天
被風吹走。但他似乎又沒走
在某年某月某日深夜
或恍惚的白日,從樹里逸出
邁著碎步走來,重新作回了
父親的角色。每當那樣的時刻
我就看到,青桐在風中搖了幾搖
一副悠閑的樣子。更多的時候
我和青桐,除了相望兩沉默
就是有眼對無眼,揣測各自
活著的定力。直至今年秋天
我看到它枝葉間,掛著累累果實
才想起一副對聯的上句
童子打桐籽,桐籽落童子樂
這個夜晚,天上水里
月亮候著我,候著人世
看天,暗處就有多少掛梯子
將目光送到玉盤的高度
看水,前世就有多少石頭
為腳步砌好今生的拱橋
這個夜晚,我先是戶外遛一圈
后回到庭院,回到六個位子
空落的桌前,舉起只有自己
端起的杯,讓杯中的月亮
與其它杯中的相碰后
我就一口喝下它,喝下獲得的
至少六枚月亮,讓它們在身體藏好
如果我需要,它們會在整個秋天
整個冬春夏,整個一抹黑的日子
輪流為我天天中秋,夜夜中秋
一陣風,通過彎曲的事物呈現
比如玉米比如草,大田的草
被我們用除草劑干掉了,留下玉米
后農耕時代繼續活著,和土墳,田埂
溝塄,河坡上野生的,相互作為
風的玩物搖晃著,不僅它們,田間的我
頭發和衣服沒罩住的胡子汗毛
也在風中彎曲著,發出一些細微響動
還有你不知道,那一刻,一些已經消失
卷土重來的事物,白天的幻覺
夜里的磷火,被我身體里的風吹動著
似乎有一種,重回人間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