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文杰
一刀下去,一棵白菜被斬首
一刀刀下去,一畦白菜被斬首
砍著砍著,雪就落了下來
落在兩分錢一斤的大白菜上
雪越下越大,老人的刀越揮越快
白菜上、老人的頭頂上,雪越積越厚
一把刀就要砍在老人的脖頸上
一棵蒼老的白菜就要被斬首
多么遼闊的原野呀,多么龐大的冬天
一個人活著
侍弄一小塊兒地
那一塊兒地叫田地
一個人死去
那一塊兒地荒了
只能叫荒地
一個人活著的目的
就是用生命
抵御一小片荒涼吧
我奶奶活著的時候
萬物是有靈的
天上有老天爺
能管全天下的事
地上有土地爺
管一方土地上的事
山有山神
河有河神
水中有龍王爺
她想有個孫子了
就去村子不遠處的娘娘廟
求送子菩薩
生了孫子
她要年年去還愿
如果久旱無雨
她就讓我爺爺帶幾個壯男人
去五朵山祈雨
背著瓦罐陶罐
五朵山上有三潭水
每個潭中住著一個龍王爺
三個龍王是親兄弟
卻秉性各異
去求他們行云布雨
有時和風細雨
有時狂風暴雨
她還安排幾個可憐的寡婦
把干涸的水塘打掃干凈
等候接納雨水
好像可憐的人能博得龍王的同情
如果秋雨綿綿不晴
她就縫制一個像她一樣的老太太
布制的老太太
取名掃天婆
手執象征主義的掃帚
掛在屋檐下
清掃滿天陰霾
真的就雨過天晴
據說她曾去武當山朝拜過祖師爺
因為極其虔誠
許多神靈很配合她
后來她去世了
那些神靈也仿佛隨她而去
神靈一走,這世間
魔鬼就多起來
一張舊照片上
三十多年前,母親站在棉田里
陽光飽滿如棉桃
她樸素似一株棉花
鏡頭中的母親,沒有開心地笑
那時候,生活中的漏洞太多
現在,母親的頭發全白了
像盛開的一地白棉花
記得在清晨的露水中去摘棉花
她總帶回雪一樣白的溫暖
一只七星瓢蟲
在植物長長的觸須上安眠
田野上的一朵花兒一樣
在雜草間,安安靜靜
偶爾的鳥叫和五月的風
都沒有把它喚醒
我也時常棲息在一些迷人的詞句上
暫時遠離了塵世一小會兒
如一滴透明的露水,在黑夜凝成
又消失在光中,倏忽一生
一個中途上車的人
突然失聲痛哭
誰也沒有料到一個輕裝上車的人
攜帶如此沉重的悲傷
忍不住公開流了淚
又把傷心的事,藏得那樣深
因為,一列火車上的人
都不知道這個人為什么啜泣
只看到,一份悲傷盛大如落日
連綿的哽咽,起伏似群山
烏黑的凝固的火焰被采掘
黃金礦石被掠奪
地下礦井,巷道交錯
朽木筑起的貪婪,已經崩塌
一片迷茫,漆黑的內心世界
滲水,廢棄,荒蕪
鄉村,被掏空的村莊
遺棄在時間死亡的區間
沉陷地帶,家園布滿裂紋
噩夢在積水中,鄉愁被吞噬
大雪孕育,尚未落下
堅硬的北風,正吹向冬至的深淵
你給了我一個沉默的冬天
比你偶然凝視的目光更深
比深夜無言的相思更深
月亮墜落入遠方的空山枯林
暗暗的燈光,長夜漫漫
誰在書頁間尋覓片片落雪
十二月的小城里,守著孤獨的人
手中的詞語,仿佛寒夜
有一副冰冷的外殼
包裹著一顆躍動不已的心
荒蕪的歲月,適宜飲酒
抱著自己的影子取暖
也許明天早晨,打開房門
雪光突然映照,如初遇見你一般
村莊丟失了長滿莊稼的田野
最后,村莊又被城市弄丟了
連同屋脊上的小獸和炊煙
河水弄丟了身邊纖弱的蘆葦
小河床丟失了涓涓細流
連同泥鰍、黃鱔和幾聲蛙鳴
大卡車弄丟了小石橋
連同橋欄上流云般的花紋
橋面上奔跑的碎步子和豆子般的笑聲
整齊的楊樹林子,擠走了
彎曲的槐樹、苦澀的楝樹、喜慶的柿子樹
順便收走了槐樹上的一架葛藤花
夜行火車驚醒一個孩子的夢
小學校還在,讀書聲已經丟失了
我的童年被自己隨手撒在風中
故鄉的一些親人也被時間收走了
黃土下,他們安靜得讓人傷心
只留下野花和青草跟我小聲說話
麥田廣闊,村莊坐落原野
低矮的瓦屋,火盆內
點燃玉米芯的老人
被濃煙嗆住,咳嗽連連
他坐著,腿上裹著蛇皮袋
一把把干草整齊地碼在膝蓋上
蒼老的手臂,抱著干草
閃亮的鍘刀就在身旁
三十年的老鍘刀,依然
沉默無語,悄然開口
鍘斷一個一個失去水分的日子
干燥的皮膚和干草在一起
混沌的眼睛,耳朵卻靈敏
干草一寸一寸
送進刀口,聽著刀刃遇到干草
——“切切”的聲音
他有兩只老羊,三只小羊
在屋內圈養著,屋外冬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