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繼泉
都種上麥子了。把車前草、紫云英、貓眼草、地丁、薺菜、拉拉蒿、灰灰菜、苦苣、蒲公英、白蒿、黃蒿、香附、枸杞都擠到了地頭的溝里。如今,溝沿、溝坡、溝底就長滿了這些草,有的已經開花——紫云英開著紫色的花,貓眼草開著藍色的花,薺菜開著白色的花,蒲公英和拉拉蒿開著黃色的花……這中間,還有一些草我們不認識。也不是不認識,可能再大一些我們就認識了。有時候,我們憑著植物的葉片就能叫出它們的名字,有時候得憑它們開出的花、結出的果或者長出的刺。在這條溝里,幾乎集中了田野里的所有植物,春天出生的只是一部分。有些植物到春深或者夏天才發芽長葉,比如草參、馬匏、龍葵、蒼耳、打碗花、星星草、小薊、虞美人、馬齒莧、燈籠草、曼陀羅、苘、狼毒、蜀葵、蓖麻、鬼針草、蒺藜、苦艾、益母草、蛇床子、絞股藍、水紅、步步高……它們多半在夏末秋初開花結籽。大自然中的植物就是這樣,不僅它們的大小高矮各不相同,而且它們生長的快慢也不一樣,甚至連它們生滅的起止時間也都錯開了。
麥地里不是一點雜草沒有。薺菜和拉拉蒿就比較多。誰知道是誰把種子帶進來的呢?可能是風,也可能是鳥,還可能是羊的蹄子或人的腳板。一開春,麥地的主人就來了,拔草,把一掐一掐的草扔到地頭上。直到麥子長高了,蓋住了草,他們才住手。你看,一株草,要想在麥地里偷生,是多么不容易。
生長在溝里的草也不安全。一群羊趟過清晨的露水,從溝底經過,數不清的嘴巴將草攔腰截斷,莖和葉的斷面上流出白色的黏稠的汁液。有人抱著僥幸的心理“開發”了一段溝,將U型的溝底整平,刨起,種上了麥子。如果麥收之前沒有大雨,他就成功了,能收獲幾十斤麥子呢。然而,這片地上的草就得被迫讓步了。還有,有人在溝沿上刨坑,點上了一溜綠豆,種上了幾墩金銀花、幾墩金針,收一點是一點呢。無疑,這人很勤勞,但是,這又得毀壞多少草呢。
夜晚,是大自然休養生息的時間,田野的秩序在一點點恢復。被羊啃過的草忍住劇痛,止住汁液的流瀉,準備著在下一對葉腋里萌生新葉,但又難保不被再一次齒噬。被人們沉重的雙腳踩踏的野草在夜里慢慢地舒展葉片,活絡筋骨。有的被鮮土壓住,這時候,它們使勁抖落掉身上的土屑,掙扎著挺了挺腰身。更慘的是被連根刨起,而且白花花的根暴露在地面上。夜里,它們從創痛中醒來,試著動了動根,土是暄的呢,還有希望。它們將根往土里扎去,同時把身子努力地往上翻,一天只能動一點點。有時候,它們得等一場雨,才能徹底地轉過身來,勉強地活下去。
在夜間復蘇、歸位的不僅僅是草。因為在白天被驚擾、破壞的不僅僅是草,還有生活在田野里的鳥獸和昆蟲。一群山雞被人們從麥地里驚飛,夜里,它得悄悄地回來,尋找它的家。說不定這兒有一堆它剛剛產下的準備孵化的淡綠色的卵。一只野兔被人們從家里帶來的狗趕跑,晚上,它得順著原路返回,它不能在外邊過夜。表面上看,一片麥地是張家的李家的,是,又不完全是。一片麥地也是一群山雞的,幾只野兔的,一窩田鼠的,幾條蛇的,一只貓頭鷹的。同時,它們還是麻雀的、喜鵲的、斑鳩的、鵓鴿的、戴勝的、刺猬的、蟋蟀的、螞蚱的、七星瓢蟲的,還是蚯蚓的和土元的。一株草是一窩螞蟻的。一棵樹是幾十只蟬的、一對螳螂的,還是一只啄木鳥的。一片水是幾只青蛙的、一群魚蝦蟹鱉螺蚌的,還是幾只蒼鷺和白鸛的。一片濕地是一叢蘆葦、水芹和數不清的蜉蝣蚊蠅的,同時也是一群蝙蝠和蜘蛛的。沒有哪一片天空、哪一塊土地、哪一面水域、哪一方空間是被人鎖定的。這一切都是共有的。
溝的那頭是河。它得把夏秋季節突來的雨水排到河里去。春天的小河最好看。河水瘦了,瘦成了S型,被河水切割出來的沙土上長著青青的野草,河水干凈,沙灘潔白。只是,人們不知道愛惜它。現在,河里的水很少,有人就在河里挖一個大坑,讓更多的河水流到坑里,插上水泵,把白色的塑料管子捋到很遠的地方,澆麥子。麥子澆完之后,這個大坑晾在河里,像一個傷口,得用多長時間河水才能把這個大坑抹平啊。人們打藥,都到河里兌水,隨手把盛農藥的塑料袋丟在河里,有的順著河水慢悠悠地往下漂去,說不定在什么地方被什么東西潷住了。又說不定什么時候,順著河水再往下漂一段兒……這些花花綠綠的塑料袋什么時候才能真正地在河里消失呢。還有,一些用不著的秸稈——玉米秸、棉花秸,菜葉子——白菜葉子、油菜葉子、菠菜葉子人們也往河里倒,有時候堵住了細小的河水,也阻斷了魚蝦的道路,它們得等一場大水來臨,把它們沖走。然后再等若干長時間,讓它在河里一點點爛掉。
從田野繞過的這條河叫望云河。從前,也就是二十多年前,河的兩岸是高高的寬寬的堤,河堤上長著楊樹、槐樹、榆樹、柳樹,樹下是紫穗槐和白蠟條,再往下才是貼著地皮的密密匝匝的草。堤頂就是路,這是連接兩岸幾個村子的主要通道,堤頂上走著毛驢車、自行車和徒步的人。現在,堤顯得矮而窄。堤上只有楊樹。楊樹長得快,幾年一茬,見利快,沒有人耐著性子等一棵樹長十幾年或者幾十年。這可苦壞了住在樹上的喜鵲。楊樹砍伐的時候,它們搭在樹上的窩肯定不保,逼著它們在附近的高壓線塔上另建新巢。等新一茬楊樹長高,它們的子孫再在楊樹上筑巢。反復如是。由于路多,也直,再也沒有人沿著河堤走,加上前些年有人從河里取沙,不少地方把河堤挖斷了。現在,河堤上勉強能通過自行車。我除了在這片田野的阡陌小路上漫步,還經常騎自行車順著這條長長的河堤往下游走。
兩邊都是麥地。遠方,是隱隱的灰色的村莊。不時有一條白色的小路從河堤上扯下來,一直通到村里。隔幾里路,河上就會有一座橋。我跨過橋,沿著對岸的河堤走一段兒,再從下一座橋上跨過來。一路上,能夠吸引我的是幾片小樹林。這些保留下來的樹林多半就是墳地。
墳地都是一些不好的地。地勢高,澆不上水,或者土質不好。要不然,早在前些年給平了。墳地里沒有成材快的樹,有的只是柏樹、楝子樹、桑樹、樗樹、皂角、烏桕、橡樹、荊棵兒。還有一些藤狀植物——葛藤、盤龍香、山葡萄、拉拉秧、牽牛花、栝樓。下面是遮地的荒草。就是這么一片不好的地,幾十年下來,被風雪雨露撫育成一片旺盛的叢林。哪一片墳地都有喜鵲的窩。聰明的喜鵲就該把窩搭在墳地里,這兒的樹多少年都沒有人動,多安全。野兔、刺猬、獾要是有知,也該把窩選在墳地里。蒲公英、地丁、地爪、益母草的種子若是有眼,也該飛到墳地里。墳地,是田野中的綠島。可以說,它是田野中的一方凈土,是田野的活力之源。它是田野的心肺,整個田野都借著它在跳動、在呼吸、在生長。
想一想,若是沒有這樣的一片墳地,田野該是那么貧瘠啊——全是清一色的被改良異化的畸形植物,全是單一的速生林,全是從這頭能夠看到那頭的硬梆梆的路……
望云河的水流入微山湖。它不是直接流入微山湖,它是白馬河的一條支流,它流入白馬河,由白馬河流入微山湖。
在望云河注入白馬河的地方,河面變得寬闊,河水流得緩慢,好像它在躊躇。但是,無論愿意不愿意,它都沒有退路了。
白馬河里泊著一片機動船。這兒有一個大碼頭,讓船卸下葦子和大米,裝上沙子或煤。裝好的船吃水很深。它們緩慢地躲開臨近的船只,駛離碼頭。水面上留下一層油污。河道里飄蕩著機器的聲音和人的吆喝、笑罵。這些,是我站在望云河最后一座高高的橋上所看到的。
進出村子的路有好幾條。實際上,使村子真正與外面世界連接的路只有一條。那些從村子后面或兩側生出的路頂多能通到鄰近的村子,或者通到村外的莊稼地就再也找不見了。
這一條路(古時候叫官路)起碼能通到鎮上,只要到了鎮上就哪兒都能去了,縣城省城京城,只是遠近的事。從這條路上踏過多少人的腳印、牲口的蹄印,碾過多少橡膠轱轆的轍印,沒有人知道。來來回回走過多少人,發生過多少事,也沒有人計數。總之,這些都沒有留下什么痕跡。如今這條路已被硬化了,出出進進村子的人和車更多,速度也更快,同樣也留不下什么痕跡。
這條路連接村子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村口。這兒是人們停留最多的地方。比如一個外地人來到村口,忽然想不起要找的人家住什么位置,他就得在這兒停下,仔細地辨一辨,或者問一問。比如一個人從村子出去辦事,來到村口,忽然想到忘了一樣東西要帶上,他得在這兒停下,轉身回家去拿。比如農閑時候,一群村里的人站在村口七嘴八舌,遇到有人進村或出村就改換了話題,要么將進村的人猜測一番,要么把出村的人議論一番。等家里的人把這群人叫走一個,再叫走一個,這一群人呼啦就散了。
接近正午。這會兒,該出去的人出去了,該回來的人還沒有回來,村口寂靜。只有一個老太太坐在一座小橋的用石頭壘砌的護欄上。這條小河沒有名字,它是流向微山湖的一條河的支流的支流。一條河有名字,它的支流往往也有名字,而支流的支流就沒有名字了。村子叫柳河口,就坐落在支流匯入更大支流的地方。這是一條季節河,夏秋時節,河里有水,而進入冬春,河就干了。如今小河的河底灑落著一些枯葉、玉米秸稈和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春已深了。我是脫下羽絨服換上單衣出來的,而老太太還沒有換下棉衣,她的棉衣外面裹著一件深青色的對襟外套。這會兒,她的兩只手正袖在袖口里,似乎在取暖。她的旁邊,放著一把剛從地里拔上來的拉拉蒿。我插上自行車,走近老太太。老太太看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一句什么,但我沒聽清她說了什么。我傍著老太太坐下。我順手拿起她拔下的拉拉蒿,拉拉蒿青綠鮮嫩。“燒糊涂喝。孫子愛喝。”老太太說著,看了一眼拉拉蒿。我將拉拉蒿根上帶的鮮土抖掉,把底部的枯葉還有里面夾帶的草葉摘下。“你拿著吧,我再拔去。”我說我不拿,把拉拉蒿放在原來的地方。我問她孫子的情況。“在雙村上小學,快回來了。”我又問她兒子的情況。“在南通打工。媳婦在鎮上的紡織廠,中午不回來,孩子跟我吃。”接著她又說,兒子正月初六就走了,得到麥口回來。說著老人拿袖口擦了擦眼睛。我望了望老人的眼睛,渾濁、昏紅、凄迷。我不敢長時間地看這樣的一雙眼睛,我怕自己的眼睛堅持不住。我把眼睛挪向麥地。麥子剛剛返青。老人大概每天都會來到村口,眼睛盯住這一地麥子,麥子慢慢地孕穗、灌漿、黃梢、炸刺兒,這個時候,兒子就該回來了,她的眼睛就會變得清澈明亮。我的遠在老家的母親年紀和她差不多,母親的眼神和她不一樣。母親的眼睛清亮有神。母親養了三個兒子,我排第二。我老早就進城了(這在家鄉人眼里是很榮耀的事),家里還有兩個。母親整天忙忙活活,侍候她的三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得空兒她還得到菜地里拔草打岔澆水施肥,她沒有閑空在村口坐著。她也不希望我回去看她。“你在外頭忙哩,回來干嘛,家里又不缺啥。”隔幾個星期,我回去一趟,母親在我剛進家的時候就開始給我拾掇東西,青菜、麥仁、豆扁還有全村人都信得過的鄰村的粉皮。剛吃過午飯,母親就攆著我說:“走吧走吧。趁早。”老太太和母親不一樣。老太太養了兩個孩子,大女兒遠嫁到連云港,拖著兩個孩子做生意,忙哩。小兒子常年在外面打工,她在家里沒有靠兒。在雨天或星夜,在身體有恙的晨昏,在孫子淘氣的時候,她都會想起自己的兒子,思念自己的兒子,要是兒子在家,她該省去多少心事。半晌,我和老太太沒有什么話說。我站起身來,想到村子里走一走。老人也站起來,把雙手從袖口抽出來,右手往前伸了伸,似乎想給我招一招。我退回身子,一下子握住了這只手。這只手粗糲、冷硬、有力,想不到老人竟這樣有勁兒。以致在松開的時候,我的手還有點麻,有點熱。
迎著村口,是用鋼管焊接的高大牌坊,上面是噴繪的紅色行楷:古老的柳河口歡迎你。背面是:歡迎你再來柳河口。牌坊下面的屋山墻上,是一塊用白漆打了格子的黑板,上面是柳河口村村務公開欄。兩邊都是用白色涂料打底的大字標語,計劃生育社會治安之類,都是和老百姓沒有多少實際關系的事兒。往村子深處走,隨處可見的是多少和老百姓有點關系的廣告:新婚錄像包灌碟、新開浴池每位3元、沐歌太陽能、豪爵摩托全國銷量連續第一、送沙子白灰貨到付款……和村委會毗鄰的是村文化大院,透過鎖著的生了銹的鋼筋條柵大門,遙遙可見正房中央掛著“農家書屋”的牌子。院子里是枯干的荒草,墻角停著一輛暴露著大小轉輪和三角皮帶的聯合收割機。家家大門緊閉。一家院墻里面有一株桃樹,紅潤飽滿的骨朵似開未開。院墻外面有一溜用磚頭圈起的菜地,菠菜、蒜苗綠旺旺的,里面混雜著幾棵即將出薹的油菜。還有兩畦剛剛攏起的土壟,大概是準備種土豆用的。有幾家的大門是開著的,裸露著迎門墻上大大的“福”字和停在過道里的農用三輪車,但從大門外看不到人影,也聽不見動靜。只有狗探出頭來汪汪地吠幾聲。主街上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響聲,三個少年嘩啦啦地一掠而過。他們是從村口駛來的,大概放學的時間到了。有一個少年本來騎過去了,又折返回來,下來車子,朝我看了一會兒,又跨上車子飛快地走了。他是那個老人的孫子嗎?他把我當做他的爸爸或者什么親人了嗎?我和他的爸爸或親人有幾分相像嗎?我剛剛進城的時候,女兒也就這么大。那幾年,女兒自己在家,跟著奶奶生活。我每次回家,女兒都一身汗水被奶奶從街上叫回來,女兒滿面緋紅一邊喘息著一邊怔怔地看著我,半天都不和我說話。我得主動地逗她一會兒,她才漸漸和我親熱起來。后來把女兒接到城里,她也從不在我懷里撒嬌。因為我過早地掐斷了父愛的臍帶。這個和父親半年才見一面的孩子見了父親會是一種什么情況呢?是用力地撲進父親的懷里還是遠遠地躲著含羞地望著最后被父親使勁地拉到屋里來,然后打開包裹,將從外地帶回來的稀罕吃物硬硬地塞進他的手里?我有一個同學,他在南方打工,用打工的錢供在家的兩個女兒讀書。他的兩個女兒一個讀高中,一個讀初中,成績都很好。春節回來的時候,兩個女兒都不怎么和他說話,有一個女兒都不叫他爸爸。這叫他很惱火,憤而叫兩個女兒都下了學,老師連續到家里做工作都沒用。現在一個女兒已經出嫁,一個也出去打工掙錢了,兩個女兒的命運就這樣被他改變了。
一個婦女騎著一輛三輪車從村外過來,車廂里滿載著新剜的苔菜。前面是一個坎兒,她下車推著走。我擔心她推不上去,放下車子從后面幫了她一把。她回過頭來,嘿嘿一笑,沒說“謝謝”,她不習慣說謝謝,她說:“麻煩了,呵呵,麻煩了。”這是我到柳河口所做的惟一一件有用處的事,也是我在附近村子里游蕩所做的有限的幾件事之一。我不斷地到村子里來,不僅僅為了休息和散心,我是想看看村子里有哪些變化,它們缺什么,我又能做點什么。然而村子里沒有需要我做的事。假如我留在柳河口,做那個老太太的兒子,做那個少年的父親,管理荒廢的文化大院,閑時到村外種一片菜園,對于我倒是很合適,但是這樣的想法卻不能實現。假如我實質性地進駐柳河口,注定只會給村里添亂,于當初的愿望適得其反……以前在村里的時候,我可閑不住。我是村里的團支部書記,還幫著任民兵連長的本家二叔干一些民兵工作。在這樣的春天,我肯定組織一幫團員到公路邊栽樹去了。在我離開村子的時候,我們栽的楊樹刨了三茬,有力地支援了村財政。村支書請我到他家里吃了一頓飯給我送行,還送我一個塑料皮的日記本、一管鋼筆。還有,每年,我們都會臨時接到“緊急命令”:明早六點到鎮武裝部“緊急集合”,要“執行重要任務”。我挨家串戶通知所有的團員青年。第二天,我們整整齊齊地站在鎮委大院里,等待著武裝部長訓話。“望云村,出列!”我們小心翼翼地站到隊伍前面,武裝部長瞪著一雙大眼看著我。“連長怎么沒來?”“他……病了。”“怎么又病了?關鍵時刻掉鏈子,我向你們提出嚴厲批評!這樣的事情一定要下不為例!”接著他大聲表揚了來得早的齊的幾個村,并說這樣的集合我們不定什么時候就會進行,這才是考驗大家的時候。然后,他大聲向我們說:“解散!”就回去了。一院子的人悻悻地走散了。我回到村子對二叔說:“挨尅了。”二叔只是無聲地笑笑。那個時候,村子里真的需要我。而幾十里外的城市一點也不需要我。我懷揣著一沓在縣報上發表的文章妄想躋身這個城市,后來我就擠進去了。一開始的時候,我在這個城市里處處礙事,擠占這個城市有限的土地,瓜分這個城市緊缺的資源,眼看著使這座城市日益貧瘠。慢慢地,我成了對這個城市有用的人,這個城市里漸漸地給我讓開了一條路,我也的確為這座城市的大樹澆過幾擔水,給這座城市增添了些許光彩。到了現在,我似乎又成了這個城市不需要的人。在這個城市的領導者大叫“解放思想,打破常規,跨越發展”“五加二,白加黑”的時候,在工作日內,我去也行,不去也行。有時候,去還不如不去。我的出現,只會使這座城市更加擁塞,我的激動和憤怒會使這座城市整體升溫,我的衣食住行都明顯地增加了這座城市的碳排放。我自己也深刻地感覺到了擁擠和憋悶,痛苦和無助。于是,我想起了給我強健體魄的村莊,給我健全人格和健康心態的村莊,曾經給我自由天空和寬闊舞臺的村莊。我想重新回到村莊去,尋找自己在離開村莊的日子里丟失的或者自己誤認為正確而有意拋棄的,發現精神的棲息地和靈魂的新大陸。
日影西斜,我有點餓了,我得回到自己容身的城市洗手進餐。村子里有幾戶人家升起了炊煙,他們做的飯食不是給我吃的。雖然,我吃的糧食可能正是這片地里生產的,吃的蔬菜可能就是這片地里生長的,但我不能在這里直接食用。它們得順著那條通往村子的路進入城市(很可能越過我生活的這個城市,舍近求遠地抵達遠方的繁華或偏僻的城鎮),經過運輸、粉碎、加工、分揀、包裝,再加上漂白粉、膨化劑、防腐劑、食品添加劑、香精和色素,沿著血管一樣的路兜一個大圈子,一步步走上我的餐桌,而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中我卻插不上手,只能聽之任之萬般無奈。
村口一片闃寂,微風吹動幾片污皺的廢紙。幾只麻雀飛過來,用嘴巴在地上啄幾下,接著又飛走了。老人坐過的石砌護欄上沒有一絲痕跡,老人放過拉拉蒿的地方留下一撮細碎的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