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松, 朱 東
(1.上海體育學院 武術學院,上海 200438; 2.上海體育學院 國際教育學院,上海 200438)
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武術現代化發展的多元轉變[1],激發了社會武術的自有生命力,并在繼承與革新的發展話語中形成了“百花齊放”的繁茂景象,發揮著厚植競技武術、服務全民健康[2]、葆育民族文化的重要功能。然而,面對社會大眾日益增長的體育健身需求,社會武術卻出現了一些發展亂象:2012年“最尷尬的武術大師”閆芳被中央電視臺記者戳穿;2013年“天山武林大會”被證明是一場武俠作秀;2017年“徐雷事件”成為輿論焦點并演變成為公共事件等[3]。社會武術發展亂象中所呈現出的行為混亂、負面輿論與公眾效應等失序表現,使本應發揮正向功能的武術成為社會負能量的傳播載體。失序現象的頻發已然構成對社會武術發展的嚴峻挑戰,甚至會對基層社會秩序的和諧運行造成一定威脅。黨的十九大報告[4]中明確指出“要廣泛開展全民健身活動”,將全民健身事業與全民小康的奮斗目標緊密相連,客觀上也對社會武術發展提出了新的要求。服務于國家與民眾健康發展的社會武術,應承載起助力國家戰略的時代責任,以其有序發展推動全民健康美好愿景的實現。因而,本文擬尋求社會武術發展失序現象的生成邏輯與潛在影響,思考如何推動社會武術發展由失序回歸有序,對于增強社會武術發展的管治能力,推進全民健康事業的深化落實或有助益。
社會秩序作為反映社會生活有序性的基本范疇,是人類生存與發展的基本條件。從社會哲學層面看,社會秩序是指“社會的穩定與和諧狀態,其依存于社會主體的實踐活動,蘊含著社會運行和發展在一定階段上的社會關系,本質上是一定范圍內各種社會關系交互作用的產物”[5]。因而,社會秩序是社會主體的實踐產物,良善的社會秩序是個體發展需求與社會控制整合的辯證統一,是人類孜孜以求的目標。有序、失序和無序均是社會秩序的具體表現且同時存在,失序和無序并非社會特殊現象,而是客觀存在于社會發展的各時期和各階段,也存在于社會生活的各領域和各層面[6]。談及失序,并不是社會沒有秩序,而是指:“社會秩序因社會轉型以及由此而導致的社會失范所引起的社會秩序在一定程度或一定范圍內的紊亂。”[7]當失序的演變超過社會控制的閾值時,社會法律與公序良俗將會喪失對于社會成員主體行為的約束力,失序便會演變成為無序。
社會轉型與社會失序的產生有著密切聯系[7]。中國傳統社會秩序的失落是在近代西方文明進入中國后開始的[8],其所遭遇的是全面性、異質化的轉型與改變,傳統社會秩序在現代化洪流沖擊下不斷失守而被迫放棄了對于社會現實的主導與控制。改革開放40年以來,中國社會秩序從單向的、靜態的向相互的、動態的轉變[9],將外顯性的法禮制度與內隱性的約定俗成納入社會秩序整體之中,并演化成為一種“多元混合秩序”,其中包含法治、禮治、德治、認知、宗法秩序的雜糅組合[10]。作為社會個體行為準則的社會規范同樣經歷著傳統與現代的更迭,在社會規范的重構與再實施過程中由于“不能進行有效而及時的‘對接’,形成了一定的秩序‘空白區間’或‘真空狀態’”[6]。社會失范的出現使社會規范的約束力與控制力減弱,為社會失序的滋生與蔓延營造了“溫床”。社會主體在謀求自身利益時往往容易發生個體失調與行為越軌,進而引發一定范圍內社會秩序的失衡。
以習武者為主體所衍生的“武術社會”混融于中國社會轉型之中,建立于農耕文明基礎之上的傳統武術文化在以“現代化”為主題詞的社會變遷下從輝煌走向寂寥[11-12]:① 于外界,全球化浪潮之下本土傳統文化身份出現辨認危機[13],固有的門戶話語在現代武術評價體系中發生重要轉軌,從抽象的判定機制轉向具象的評價標準;② 于內部,武術傳承由倫理化的師徒制向契約化的師生制轉換,引發了民間禮俗文化傳承的斷裂與淡化[14],消費主義的物欲化傾向放大了習武個體的利益訴求[15],“己需至上”成為個體行為的價值導向。外在制度更迭與內在行為方式轉變之間的滯差,使傳統元素與現代范式的對接過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武術發展秩序的“空白區間”,部分民間習武個體理性或非理性的利益矛盾與沖突所引發的個體失調與行為越軌,造成假大師、自創門派、惡意炒作、比武私斗等違背社會秩序甚至國家法律法規的行為時有發生。屢禁不止的發展亂象致使社會武術基層秩序在一定范圍內、某種程度上形成了負面社會影響。社會武術發展中出現的失序現象看似是由一系列突發事件所構成,但實際造成失序的成因是一條因果鏈條,是社會轉型的“背景底色”與習武個體行為的“肆意涂抹”共同作用的結果。失序現象中所凸顯的個體化特征也為解讀失序成因提供了“切口”。
2.1 身份認同:武術傳承發展中的師之所需傳統武術中的個體認同并非由國家權威所制定,而是來自于血緣倫理與宗法等級制度的互動實踐,體現于師徒日常慣習(habitus)之中,并為社會道德規范所承認。“師”與“徒”的“二人”關系[16]是人倫秩序的外顯,其建立、維持與發展也體現著傳統社會秩序的構序與運轉。若從個體認同需求審視武術的師徒傳承,那么武術在傳承過程中既有徒之所求,亦有師之所需,師徒在主體間需求互為滿足下共同演繹著武術門戶的“生命交響曲”。“徒之所求”的根本目的在于習得師父的“真”東西并被師父所認可;而“師之所需”則希冀徒弟承其所傳,明其所宗,保持師父在門戶之中的“向心力”。
傳統武術習武群體的自身凝聚力,首先建立于對師父高度的價值認同之上。如果一個習武群體內部對師父的價值認同開始動搖渙散,那么意味著這個群體自身已發生裂變[17]。因而,在門戶場域之內師父需確立自身的“核心”地位,進而促進門戶內部的空間建設[18],以增強武術門戶的群體凝聚力。其次,當師父在以師徒情感建立與門戶歸屬感增強為標志的門戶話語形成之后,便是門戶場域之外對于社會地位的需要,即要求個人能力和成就得到社會認可,這亦可成為拓展門戶外部生存發展空間的話語策略。“師之所需”所衍生出的門戶話語貫穿著習武者的“生活智慧與集體意志,承載著民間社會千百年來形成的道德觀念、精神需求、價值體系等,構成了一種相對穩定的群體行為規范”[19]。通過門戶之內的“場域”影響、師徒之間道德倫理的約束,以及擇徒拜師的儀式性活動,師父在傳承之中能夠得到一種門戶生命延續的主體滿足,與門戶之外技藝播撒中個體社會聲譽的獲取。歸根結底,“師之所需”是師父獲取身份認同的主體需要,“大師”“嫡傳”“門派”等身份標簽因此而成為民間習武個體獨特的自我需求表達機制與自發生成的規范力量。
2.2 認同危機:評價標準變遷下的心理失衡從“師之所需”的話語解讀中發現,習武個體對自我身份的建構來源于其身處的門戶場域和慣習[20]。然而,中國社會變革轉型的洪流打破了武術曾賴以生存的文化空間,舊有倫理化的價值觀念被消解,以血緣、類血緣為紐帶的傳統武術群體橫向聯結體系與縱向傳承脈絡伴隨社會變遷而發生斷裂。“師父”“門派”等傳統武術所崇尚的社會權威被現代性所削弱,師徒傳承的倫理建構功能日益屈從于現代社會規范的界定與制約。雖然社會武術發展中現代武術評價制度占據主導地位,但傳統師徒、門戶規范依然發揮作用,兩者呈現雜糅共生之態。傳統武術門戶及師徒關系建基于宗法體制與人倫關系之上,強調師徒之間的“尊卑有序”與拳種傳承的“源流有序”,徒弟身份則有入室與非入室之分[17],師父亦有門派嫡傳與支系之別,總體呈現出主觀化類別判斷與倫理化身份界定的特征。現代武術評價體系趨向理性化、標準化、規范化,強調規則面前人人平等,發展建構了包含:① 競技武術運動員等級制度;② 傳統武術比賽“一、二、三等獎”名次評比;③ 武術段位制“三級九段”的習武者段位;④ 非物質文化遺產中“代表性傳承人”的遴選認定在內的“四維”武術評價體系(表1)。從競技性、傳統性、標準性、文化性等方面針對不同領域的社會基層習武個體制定了相應的評價標準,“重構”了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武者身份。

表1 現代武術評價體系的比較
綜合看來,武術評價標準的變遷是由血緣化、倫理化的“過去時”轉向契約化與標準化的“現在時”。“現在時”的武術評價體系偏重于社會權威的制度化規定,“過去時”的社會規范則側重于民間主體的自發性傳承,傳統師徒倫理難以在現代化范式中獲得話語權。在此意義上,造成“傳統”與“現代”2種不同的話語體系間存在著一定的不可通約性,而“不可通約性”的存在又為社會失范的發生制造了前提。所謂“社會失范”是指:“當社會部分規范出現不自洽、不完整、不明確、不穩定或不相容而不能向社會成員提供有效指導的社會情景。”[21-22]當個體的規范需要難以獲得滿足時,就會引起個體心理與行為的失調。具體而言,武術評價標準的變遷,使得習武個體無論從心理上還是行為上均需要經歷解構與重構的過程,才能對新的武者身份進行接納。面對眾多的“武者身份”,習武個體一方面留戀原有穩定的身份依賴,另一方面又期望獲取新的武者身份以擴大社會影響,故而處于顧此失彼的心理失調狀態。
與此同時,盡管現代武術評價體系建構了多樣化的“武者身份”,卻缺少對于民間拳師(傳拳人或師父)這一特殊群體的身份界定標準與管理規范(即無法滿足習武個體的倫理需求)。具體表現在:① 在“規則面前人人平等”的前提之下,師徒之間的倫理關系被忽視。武術競賽與段位考評中徒弟得分高于師父的現象雖本無過錯,但若回歸傳統門戶場域又于“情理”不合。通過社會“關系”網絡來確定自身位置的“師之所需”顯然難以在現代評價制度下得以實現[23]。② “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開展雖能維護師徒關系的原生態,但嚴格的評判標準又決定了這一評價體系受眾的有限性,難以囊括整個民間武師群體。顯而易見,武術評價標準的變遷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部分習武個體自我身份感的難以獲取,而自我身份感的喪失又會導致個體認同危機的出現[24]。在此意義上,武術評價標準變遷所造成的習武個體心理失衡,實質上也是個體認同危機的表現。
2.3 行為失調:標簽話語下大師、門派叢生武術評價標準的變遷,使得部分社會基層習武個體處于丟失已有“身份”的矛盾與憂慮之中,導致其處于一種被邊緣化的社會狀態,轉而尋求身份認同的自我建構。不難看出,在武術評價體系愈來愈制度化、標準化、規范化的大趨勢下,“師徒”“門戶”等傳統俗約仍堅韌地參與社會武術基層秩序的建構當中。在社會發展中,人們往往會借助具有普遍意義的符號和象征表現、傳播自我身份認同[25]。當處于心理失衡的習武個體發現傳統身份標簽所附著的話語權力可以為己所用時,“大師”“嫡傳”“門派”等此類已經深入習武個體日常意識中的概念范疇,便被習武個體再次發掘、激活并重新賦予其社會意義,以用于個體身份想象的建構之中。一方面,部分習武個體出于自身利益訴求,通過自貼標簽的行為方式為自身創設一種“民間精英”的角色,實現對生存方式、身份地位與社會形象的塑造,并在這種社會角色的自我想象與扮演中獲得主體利益的滿足。另一方面,基于身份認同之需,習武個體將“大師”“門派”與現代武者身份直接對位,構成個體認同語境下的“弱者抵抗”。當然,上述缺乏社會規范參與的主體行為都體現出大致相仿的“失調癥候”,本是爭取自身合法性以確立社會地位的主觀取向,卻在“自貼標簽”的話語泛濫中演變成行為失調。
上述越過社會規范的主觀行為并不能實現正確的自我定位,其直接后果便是社會武術領域中部分習武個體或自封大師、或自立門派、或標榜嫡傳的事件層出不窮,傳統武術中的話語標簽在習武個體的行為失調中變成謀取私利的價值工具。因而“自貼標簽”實質上是習武個體通過對舊有民間秩序的“自我再造”而獲得身份認同的非理性話語。不容忽視的是,由于相關社會規范的缺位,致使“大師、門派”叢生現象既難以評價,又難以規約,更難辨真假,難免泥沙俱下而引發傳統武術發展的紊亂,無疑也會削弱社會規范的權威性。同時,社會基層習武個體行為失調還會加劇習武個體間關系的緊張。當同一拳種流派的多個習武個體均冠以“大師”之名,孰為“嫡傳”、孰為“正宗”的個體矛盾與利害沖突便會產生。習武個體對于社會身份及門戶話語的維護,往往演化成為個體或組織之間的互相攻訐與詆毀,造成社會武術基層秩序的局部失序。
3.1 社會武術中草根文化的勃興過分強調失序現象的個體成因,容易陷入絕對主義怪圈,生硬切斷習武個體與其生存空間的關聯,而輕忽了失序深處的文化影響。“草根”作為舶來詞已成為當今中國社會的流行語,并以其強大的滲透性活躍在社會基層。“草根”一詞所包含的與精英對立的意識形態意義已隨著社會發展大大削弱,更多呈現出基層民眾的文化內涵[26]。草根文化則是指社會基層民眾在生產、生活、交往活動中直接或是間接、自發或是自為地為適應和改造其生存的自然環境、社會環境而形成的具有主體獨立意識又需要話語權進行實踐表達的文化體系[26],其綜合反映了基層民眾的現實意志和思想意識,呈現出風俗性、相對區域性、大眾性、民間性、自發性和頑強性等文化特征[27]。亦有學者論證了中國武術的草根文化屬性,認為其在發展演變中描繪出由社會基層習武群體所創造的蘊含生活共識、展示民俗文化、富于生發活力的文化景觀[28],展示出“春風吹又生”的社會武術生存圖景。
社會武術中草根文化的出現既帶有自身的必然性,亦是歷史發展的必然性和延續性。① 草根文化主體來自于基層習武群體,他們既是草根文化的創造者,也是草根文化的享有者。其參與動機呈現自發性與能動性,在參與社會武術活動過程中彰顯自我個性、宣泄內心情感與表達利益訴求;② 草根文化的傳播內容具有的生活氣息與地域特色,包含延續至今的傳統武術文化與當代個體創新的拳種技術;③ 草根文化中的社會組織是由基層習武群體組成的自上而下的民間組織,除了以血緣、地緣、業緣為紐帶的傳統武術群體橫向聯結外,同時也表現出以“趣緣”(習武的共同愛好)認同為路徑的組織形式。轉型中的中國社會文化多元化的發展趨勢,推動了社會武術中的草根文化的發展、勃興[29]。武術新技術、新拳種的層出不窮,武術門戶在現今社會的再次勃興,一方面展現出草根文化富于質樸性與創造性的鮮活生命力,另一方面也是草根文化“百花齊放”發展之原生態的真實寫照[30]。社會武術中草根文化的廣泛傳播推動了武術文化的發展繁榮,也為社會基層習武個體培育了展示自我的文化空間,習武個體的自主性和創造性得以表達。與此同時,草根文化作為一種展示基層民眾現實意志與思想意識的文化共享媒介,也使得武術與當下社會民眾的生活需求聯系得更加密切,強化了武術服務全民健康、豐富社會文化生活的社會功能。
3.2 草根文化缺陷誘發行為越軌在草根文化傳播過程中,社會基層習武個體扮演著文化創造者與享有者的雙重角色。不斷將自身的生活智慧與思想意志融入草根文化,同時又以文化受眾的身份深受草根文化的影響與塑造。因此“生于斯,長于斯”的特質表明草根文化切實反映了基層民眾的現實意志和思想意識,而草根文化對于行為主體的依附性又造成草根文化相對的封閉性與單一性[27]。如當前社會武術發展中既有武術門戶生產推陳出新的文化活力展現[7],亦有傳統門戶之爭的歲月塵埃存在[31]。草根文化的缺陷無疑對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行為產生深刻影響,“自創拳種、自封門派、惡意炒作”等諸多偏離社會規范的跡象表明,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行為越軌與其所處的草根文化空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行為越軌”是指超出常規的、違背一個群體或社會規范的行為,是社會成員對其所屬群體、社會或文化體系的行為模式或社會期待的偏離[32]。社會武術發展中的行為越軌是在草根文化的負面影響下,習武個體所做出的超出社會公序良俗、甚至法律法規的偏離行為。草根文化缺陷對行為越軌的誘發,主要體現于以下3個方面。
(1) 草根文化的原生態決定了其與主流文化價值取向在一定程度上的脫離,使得社會基層習武個體難以在復雜的社會環境中認清草根文化的意義,更難以根據草根文化準確定位自身的價值取向并形成自我約束。習武個體往往將自身利益訴求的達成作為行動出發點,而這種“己需為上”的價值取向會導致習武個體行為與社會規范的偏離,呈現出虛假化與無責任化傾向。筆者以“武術打假”為主題詞展開網絡搜索,搜索到140多萬條相關網頁信息,“假大師、假宣傳、假門派、收費斂財”等媒介標題頻頻出現。在習武個體追求武者身份與社會資本的偏離行為下,“大師”“嫡傳”“門派”已不再是社會身份的象征,反而成為隱含嘲諷色彩的邊緣話語,加深了大眾對于社會基層習武群體的刻板成見。社會武術真假難辨背后則是習武個體價值觀的偏離與社會責任感的缺失,其影響的不僅是社會大眾對于民間習武群體的形象認知,還會放大失序現象的示范效應。參與其中的習武個體置若罔聞的無責任化表現,造成社會基層習武群體凝聚力的急劇下降。習武個體對于群體認同的疏離又會進一步引發行為越軌,形成消極循環的發展態勢。
(2) 當前草根文化的逐利化發展引發社會武術發展的文化生態失衡,加劇了“重物質輕精神”的文化導向,武術成為逐利者利用的工具[33],通過“打擦邊球”的方式以營造聲勢或謀取經濟利益。或堂而皇之地打著“拜師收徒”“太極養生”的名義收費斂財;或個體之間、門派之間互相詆毀造成惡性競爭;或發表夸張言論吸引大眾眼球,漠視社會公序良俗與法律法規。冠以“武林打假”旗號的“徐雷事件”也并非單純的約架私斗行為,其背后牽涉俱樂部、體育賽事、直播平臺等多方利益[3]。史懷則[34]曾指出,人類文化的災難在于其物質發展過分地超越了它的精神發展,兩者之間的平衡被打破。過度功利主義與物欲化追求會打破草根文化發展的生態平衡,物欲化傾向又會裹挾著習武個體的功利主義訴求,加劇習武群體間的利害沖突。逐利化傾向中對社會道德規范的無視,同時也與現實武術管理制度形成了強烈對峙,不斷削弱社會權威的管控能力。
(3) 新媒體技術的發展助長了草根訴求的伸張與草根文化的繁榮,但草根文化的媒介化擴張鈍化了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主體理性[35],造成習武個體主體意愿表達的“濫觴”。新媒體的出現推動了社會習武個體的傳播角色轉換,使其脫離主流媒體依賴成為制造熱點的源頭[36],并強力激發了社會基層習武個體表達利益訴求、展示自我風采的濃厚興趣,進而改變了他們的精神空間與生活方式。網絡媒體成為展示拳種技術、講解技法要領、宣傳教育培訓的虛擬社會平臺。然而“零門檻”的媒介平臺使社會基層習武個體處于話語表達權誘惑與理性道德觀約束之中[37],對話語表達權的熱切追求使其超越社會道德規范的約束,所表達的內容往往真假是非不分,使社會大眾失去對于武術“真善美”的辨別力與鑒賞力 。草根文化與新媒體的融合,更使得個體越軌行為被幾何倍放大,拘于一隅的偶發事件迅速演變成為全民熱議的社會焦點。“假太極大師閆芳”“徐雷事件”“獅吼功再現”等失序現象的網絡熱傳,正突出映射了草根文化媒介化擴張的明顯弊端。相關事件中所呈現的無責任化、虛假化、功利化、物欲化傾向,也在通過網絡傳播影響著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行為選擇,難以對社會基層習武個體形成正向引導。
社會的建構是一個從無序向有序演進的歷史進化過程[38],失序走向有序恰恰反映了社會發展的辯證狀態。如果武術發展中的失序現象不受約束與管制,就會影響到其他習武個體遵守社會規范的動機和信念,毀壞社會成員對于社會規范的信任,使更多的人加入到越軌行為者的行列[6]。因而,從失序走向有序既是武術發展加強管理的客觀需要,也是當代武術健康發展的內在需求。社會武術發展失序盡管有其破壞性,但同時也可以校正社會武術的發展方向,修正武術管理與評價制度,發揮其反向激勵性與正向建設性。推動社會武術發展的“有序”圖式實現,應建立在社會武術基層合法性秩序規則的歷史傳統與現代社會規則的貫通基礎之上,保持習武個體與社會武術發展的雙重張力。基于此,從行動主體、社會權威、社會規范以及社會協調機制4個方面[39],對社會武術和諧發展秩序予以結構描繪與策略解讀(圖1)。

圖1 社會武術和諧發展的秩序構成Figure 1 The order of the harmonious development of social wushu
社會武術發展秩序是個人行為表現、集體協同、社會規范、政府干預的結果,任何一部分的失范、越軌或功能失位都會引發發展秩序的紊亂。社會武術發展從規范推行到良善秩序形成必然經歷一個復雜的社會實踐過程,需要社會權威與社會武術行動主體的共同參與與努力。
(1) 推動社會武術行動主體自治。社會武術的行動主體包括社會基層習武個體與社會武術組織,他們共同構成了社會武術發展的動力源泉,也是武術運動管理部門的服務與監管對象。社會武術發展行動主體的自發性與“結緣性”(根據血緣、地緣、業緣、趣緣的便利自發結成武術愛好團體或社會組織)使其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但也存在利益沖突等潛在隱患。社會武術發展的失序現象顯示出社會基層習武個體對于群體認同的缺失,群體認同感缺失的更深刻意蘊是責任意識的缺失[40]。因此,應樹立與傳播“民間習武共同體”[41]的群體意識,喚醒社會武術行動主體對于民間武術群體的責任感,使其明辨“群與己”的共生關系,明晰“理與欲”的控制邊界,維護習武個體與組織間和諧發展的生存樣態。同時,應強化自覺遵守社會規范的主體理性,以遵守國家法律法規和維護社會秩序行為準線,在參與社會武術活動時正確表達自我思想意志與利益訴求,避免行為越軌的出現。
(2) 提升社會權威管治能力。政府部門與武術協會扮演的是社會權威的角色,通過對管理制度與評價準則的確立,運用國家強制力對發展失序行為施加監督管制。身份認同驅動下的個體失調凸顯出民間武師評價標準與管理制度的缺失,而民間武師又是社會武術中一股不可忽略的群體力量。武術管理部門應切實關照民間武師群體的身份認同需求,增強現有武術評價體系的包容性,尋求“禮制”(現代評價標準)與“鄉約”(傳統評價方式)的對接,制訂兼具師徒倫理與客觀規范的民間武師評價制度,消解習武個體認同危機的同時將其轉化為社會武術有序發展的群體力量。同時,需要充分發揮武術運動管理部門的行政管理功能與武術協會的引領促進作用,聯合相關政府機構進一步明確社會基層習武個體的行為規范,針對失序現象制訂相應管理制度,以提升對于社會武術基層的治理能力。國家體育總局于2017年11月下發的《關于進一步加強武術賽事活動監督管理的意見》[42],對武術發展亂象提出了加強管理的要求,為治理失序現象提供了行政依據。
(3) 強化社會規范的約束力。社會規范是指對行動主體和社會權威具有約束、限制作用的法律、道德、宗教、風俗習慣及思想觀念等組成的網狀系統[39],是控制社會秩序的重要手段。發展轉型期中社會規范的弱化,使其對于社會主體的約束力下降,造成武術評價制度變遷中的個體失調與草根文化缺陷誘發下的行為越軌。因而,應加強社會公序良俗與法律法規在習武個體中的作用發揮,使其合理合法表達自我利益訴求;創新以法治為主、武德為輔的社會武術價值目標與行為規則,推動社會武術基層管理制度的完善,強化對于社會基層習武個體、武術組織及政府部門的外在約束,以形成符合社會發展規律的行為規范體系,修復和彌補社會武術發展的失序偏差,推動社會武術基層秩序穩態的重塑。
(4) 完善武術發展協調機制。武術發展協調機制是協調社會個體與社會權威相互關系的“緩沖域”與“調節閥”,架構起“官與民”的交流渠道,使基層民聲上達行政部門,使發展規劃進入社會習武群體心中,以保障社會機制內部行動主體與社會權威溝通的脈絡暢通。應以現有武術運動管理部門與武術協會的網絡體系為基礎,架設起科學合理的溝通協調機制,及時了解社會基層習武群體的發展需求,合理引導習武個體與組織的良性競爭,增強社會武術基層的文化創造活力。同時也要順應時代潮流,重視網絡媒介對于推動社會武術發展的積極作用。針對社會武術發展中的突發媒介事件,實現“及時發聲、主動發聲、勇于發聲”,形成合理有效的輿論引導機制[3],構建和諧理性的社會武術輿論環境。
社會武術發展秩序的建構與完善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于武術的文化生產,服務于建設“體育強國”與“健康中國”國家戰略。無論是政府部門的專業性文化生產,還是底層民眾的非專業性文化生產,武術的文化生產都是以武術的身體語言和文化意義滿足人的需要,以消費的方式生產武術的文化意義[30],歸根到底社會武術發展的最終目的是滿足大眾及社會對于“武術的身體語言和文化意義”的切實需要。種種失序現象是社會大眾對于武術的“再生產”與“文化轉換”過程中的必然結果,但同時這種自發性的主觀行為必然導致社會武術發展的失序。探討社會武術發展中的失序現象,并非否定中國武術現代化轉型的發展成就。承認武術評價監管的制度缺失與武術基層治理能力的弱化,才更有利于反思和尋求更好的發展路徑。進而呼吁政府職能部門重視和完善民間武師的評價監管機制,將武術行政管理部門與社會基層習武個體凝聚成一個和諧整體,重塑健康有序的社會武術發展圖景,推動全民健康事業的深化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