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樸之詩（組詩）

文/龍郁

繩 圏

一根繩子

再長也總有個盡頭

但若挽成圈

就得以無限延伸

我看見一只螞蟻在上面爬了整整一個下午

還在繼續爬著，停下來

也只是想換雙靴子……

掛 面

從前，鄉下人走親戚

兜兜菜中的肥瘦，因人而異

少不了的，是兩把掛面

這打成包的千絲萬縷

掛面——掛念

關心舅子老表的起居飲食

唯愿都過得風調雨順

溫飽有著，常有面吃

這就是鄉下人最大的心愿和祝愿了

往來只圖個吉利——

一把把掛面，送去送來

一份份掛念，送來送去

我的木椅

今天，我要把椅子搬上

電腦屏幕，恭敬地為它寫詩

而之前它一直在下面

將我托舉——

托舉我的輕：一個凡夫俗子

自然，也托舉我的重

一旦我開始關心國家的前途和命運時

思想重逾千斤。而木椅

也使勁撐開四條腿，穩穩挺住

以免地陷天崩……

現在，我與這把木椅

已幾乎合為一體

多少年來，他從來都是坐懷不亂

包容著我的狂妄和任性

有時候，甚至連自己也覺得

我是木紋長出的旁枝

可以這樣說：我的每首詩，每篇文章

都是木頭上結出的果實

一把椅子，四平八穩地擺在那兒

說不準哪天會衍生為森林

挖土豆的孩子

被鋤頭從土中喚醒

一個土豆，兩個土豆，三個土豆

讓我想到推門時看見的

幾個彝家孩子的頭

這些被強烈的紫外線鍍上一層

高原紅的他們，初見天日

襤褸衣衫上沾滿泥土

拖著長長的鼻涕

但內心，卻像土豆一樣干凈

土豆一樣瓷實……

這些埋沒在山里的土豆

對外界充滿了好奇

他們的父母和兄長都進城務工去了

讓眼前的大山顯得格外空寂

小土豆們暫時還不知道

頭上，有一把高高舉起的鋤頭

想把他們帶出山去……

寧折不彎的麥子

那個把麥苗寫彎的詩人

想歌頌糧食的謙虛

但，他顯然大錯而特錯

只因太缺乏常識——

麥苗，從來都是寧折不彎的呀

無論面對狂風或暴雨

知道什么叫針尖對麥芒嗎

即便烈日也不畏懼……

從嚴寒的冬天一路走來

經過了雪壓霜欺

鄉民們甚至用石磙反復碾壓

從小練就了堅強的意志

于是，麥苗分蘗、拔節、抽穂

靠它們把鄉下的天撐起

你看，田野上一斬齊的麥田

沒有一株想出人頭地

而彎腰的，是戴草帽的農夫

收割，也是向麥子致意

高原反應

從海拔3400米的大涼山歸來

衣襟上沾滿負氧離子

那兒天高云淡，空氣清爽

成都沒法比……

但，當我伏身案頭

寫高原詩時——

怪！從來不怕登高涉險的筆

莫名其妙一陣眩暈

也許，在火把節時我只顧著看熱鬧

竟忘了對高原作出反應

于是，它便跟我回到了成都家中

連同紅皮膚的洋芋……

現在，當我猝不及防

發作了——高原反應

是啊，去了一趟涼山豈能無動于衷

尤其對貧瘠的高寒山區

這感覺晚發作，不如早發作

到目前，還僅止于詩……

在影院門前

電影散場后

匆忙的人群一窩蜂擁出

像是趕去投胎

一個孕婦只好貼著墻根慢慢移動

生怕與誰撞個滿懷

這些前腳跨出劇場

后腳還在劇情中的人步子漂浮

顯得很不實在

——從藝術分娩回到現實

沒有人再回望一眼劇院空空的肚子

便各自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