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深處（詩六首）

文/于力

社 火

尖利的嗩吶聲音似乎銀針

挑開大地的寂靜

陰霾散去，彩云的帷幔徐徐開啟

晚霞用萬盞光燈聚焦剛落成的村民廣場

陣風吹拂，影背墻上懸掛的兩只大燈籠

像喜宴上的一對新人，漲紅著臉

剛推開彼此的擁抱，又被推搡撕扯在一起

小河扭動裊娜的腰肢，拽著落地長裙報幕

低飛的燕子壓住韻腳，口若懸河的亮相

迎來滿坡杏樹林嘩啦嘩啦的掌聲

——村莊粉墨登場

光伏在遠山的階梯看臺上坐定

紛紛打開一排排等候的鏡頭

風電聞風而動，偉岸的身軀

像搖臂式攝像機，一圈一圈錄播

船娘皆娉婷，就地生波瀾

艄公引著畫舫，一路劃開人海

濺起歡快的驚呼，一浪高過一浪

高亢的鼓點叫醒了地氣

踩高蹺的后生們走高

遒勁的律動，云螭在掌中虬蟠、翩躚、行云布雨

晴空乍現風云，眾人共舞成龍

壓軸的焰火，從身體內抽出捻線

宛若僨張的血脈，鳴鏑般嘶叫著，用一腔錦繡

雕刻出夜幕的鏤空之美，把歡娛的民間舉上了天空

五谷，唇齒相依的社稷

此刻，請封存舌尖

請將鮮活的欲望放生

在樸素的頌詞里，致敬五谷

致敬艱苦卓絕的農業

稻黍稷麥菽，這些飽含精神與痛苦的作物

經歷涅槃般馴化，自黃河流域

自刀耕火種的洪荒，向田園皈依

何等的艱辛，就像民族的多災多難

何等的執著，就像民族的生生不息

精華從茲始、稼禾入蒼穹

在滄海桑田的輪回里，根植大地、以一當十

撐起上下五千年的華夏山河

三牲五鼎的祭祀與膜拜

父析子荷的薪火與相傳

繁衍亙古不變的拯救與獻身

家國因你風調雨順，亦因你風雨飄搖

五谷——每一粒都是神農氏的舍利

每一穗都是唇齒相依的福祉

今天，十八億畝的紅線如鐵壁銅墻

守護著沐浴在陽光雨露下農業的中國

長城內外、大江南北，在天地暢和的年景里

耕耘與釀造、咀嚼或啜飲

我們心存感激、無言以對

就讓谷神的光芒照亮淡薄與寧靜

照亮年豐歲稔的五谷人生

蟈 蟈

翅翼的刀鋒敏感地試探陽光和愛情

每一次神經的抽搐，空氣倏地緊了一下

金屬的磨礪讓夏天一點點變薄

啜飲露水，咀嚼菜蔬穿草編的衣裳

長長的觸角敏銳地探聽來日

聲音更加地急促、遼遠和孤獨

我把步履藏于它飽滿的綻放

蹚開輕拂的風和一些細碎的記憶

逼近、再逼近，尖銳的風暴戛然而止

就像指揮家一個干凈利落的手勢

讓人心空的靜，時間也遁入了鳥翅

難言的較量，應是在附近

苞谷葉下躲藏、馬齒莧里匍匐

抑或正與我對視，抑或早已于世間遁形

一只蝴蝶從時間縫隙里輕飄飄地飛過

幾只蚱蜢從草稞子雜亂思緒里彈起

一枝忍耐已久的曼陀羅流出了汁液

再次恣意地吟唱，恍若另一片時空

而現在，已是十一月，騰空的深秋

已泛起青灰色，有霜粒在凝結

偶爾能聽到蟋蟀的叫聲，顯得有些悲涼

再往后就進入了冬天……

悟 天

天是一個輪回的過程，帶著廣闊的愿力

從最初的混沌向著沒有的境界，日復一日地

做空自己——故曰天空

天是法號，空是終極的遼遠

它散盡黃金的火焰，大地的道場

就有了對于光陽與陰的吟誦

陽光普照萬物參天或心懷參天之心

光陰潤澤蒼生感懷遲暮，修成上升的靈魂

它空寂內心的悲涼，月光救贖下的夜晚

就滋生往事的影子和凄美的神話

雷電的暮鼓催促雨水加入江河的合唱

勁風轉動日晷的經輪一圈又一圈

千變萬化的云朵是忙碌的古神

將無處不在的拯救在世間安家落戶

白雪的梵語為曠野披上神話的羽衣

霓虹是蕓蕓水滴被點化后的七彩境界

璀璨的星光，是亮給黑暗的一顆操碎的心

我是女媧煉就的一顆頓悟的五色石子

抑或是一粒入定的塵埃

在海盡頭，在遙遠的地平線積德行善天人合一

然后，讓天空用它觸手可及的大慈大悲

用它無所不能的般若——將我皈依

冬 至

北風吹空了壩下的農事

雪花舔舐著冰冷的鐮刀

夢悟不透的黑，白晝一點點地薄了

陽光照淡了后面的日子

堡墻下晾曬著閑適的光陰

不變的場景，面孔一天天地陌生

田野上的秸稈聚攏成人字窩棚

藏進流浪的小獸和走累的風暴

流星是天空燃燒思考的煙蒂

被廣袤的寂寥撿拾

頃刻燃起狂歡的篝火

冰凍的湖面被打滑溜的孩子

磨礪成泛著寒光的鏡子

照見蘆花、波濤和溺水的往事

遍地的谷茬，曾經被喚作根

這秋的遺骸將被明春的犁鏵記起

當雪亮的刀刃剖開土地的傷口

它們扎下多深，就會蒙受多深的痛

在公路上穿梭，干枯的樹枝上

架起的鵲巢顯得格外顯眼

像拾柴禾的少年，背負小小的暖

在日落之前，匆匆走向村莊……

雪，我們堅苦卓絕的愛情

我們堅苦卓絕的愛情，就像這漫天飛雪

讓你再一次回歸我的懷里

在日暮蒼山里紅裝素裹踏雪尋梅

在欲雪黃昏時綠蟻新醅對酌婉約

聽憑它小獸一樣的舌舔舐你干澀的睫毛

在青灰色的寂靜里，讓逝去的日子

于蒼穹雪聲雪氣地撕扯碰撞

讓鋪天蓋地的往事，打濕曾經的感動

在冬日，白晝一天天地短，像回首的光陰

折了芒的日頭照淡了后面的日子

我們也各自忙于建造、憂傷，淡忘了花香

就連懷揣的酸楚也心照不宣、彼此縱容

只有它，我們的第三者——堅苦卓絕的愛

默默地咽下塵埃、喧囂與焦躁

重復我們疲憊的足跡

礫石的光粒藏進霰流金的光波藏進霧凇

波濤藏進冰封的江河，祥瑞藏進了預言

令雷電、驟雨入定，醒目的鴉鵲

和流浪的幼犬，從民間深處皈依

它把庸常的事物一遍又一遍地騰空、改寫

用廣袤的慈悲撩動款款親情

奪目時是早開的梅，從容時是晚來的菊

雖然漫長的冬天是它的春季嚴寒是它的花期

總是在困境中脫穎而出，在肅殺里綻放美麗

用一張重新起草的白紙，為綿延的希望開場

然后讓時光保鮮，讓冬天逆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