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敏
林嘉醒來的時候,隱隱約約聽到窗外的雨聲。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嘀嗒嗒,聲音很輕,頻率很快,不仔細聽,還以為是風吹過樹林,零落的樹葉發出的顫抖聲。掀開被窩之后,林嘉明顯感覺到一股冷意,下了床,從椅背上拿起一件絲絨外套加在睡衣上,忍著還沒睡醒的惺澀,向廚房走去。燒開水,烤餅子,給老公和女兒沖牛奶,給自己沖咖啡,這是她每天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趁著燒水的功夫,她把碗從櫥柜里拿出來,舀了兩勺奶粉,伸手拿雀巢咖啡條時有點猶豫,想著是沖兩包還是一包。昨天早晨喝了一包,沒到十點就有些困。局長在講年終工作安排,提到林嘉負責的財務工作,林嘉明顯不在狀態,沒有像平時那樣第一時間對局長的囑托做出應答。開完會,林嘉去給局長送報表,局長明顯不高興,只哼了一聲,就讓林嘉先出去了。要是平時,局長都是當著林嘉的面看,這個月收入多少,成本有沒有超支,招待費用合不合理,他都會和林嘉一一比對。可是昨天,就因為林嘉犯困,遲點了一下頭,局長的臉就掛上霜了。
想到這,林嘉又取了一條咖啡,用上次吃螃蟹附送的白色剪刀輕輕剪開一角,把兩袋咖啡一起倒進杯子,等著水開。電烤箱發出嗒嗒嗒的響聲,像個按著秒針旋轉的鬧鐘。林嘉對著烤箱發呆,隔板里面上下兩根烤桿,通了電,緩緩散發出熾熱緋紅的光,上下夾擊,一起持久高溫地炙烤著餅子。餅子一動不動,從烤箱的縫隙處透出一股醇香,是芝麻烤糊了的味道。林嘉看著烤箱里的餅子,突然想到自己,心情立馬變成一塊灰色的燒焦的碳石,不由地往下沉。水燒開了,水壺嗚嗚地響,林嘉等著沸騰之后的水安靜下來,然后拿起水壺分別在碗和咖啡杯中倒入開水,然后用筷子攪拌,感覺碗底和杯底已經沒有塊壘了,才停下來,把碗和杯子放在托盤里,端到餐桌上。餅子也烤好了,她用盤子盛好,也放在桌上。她們家的早餐一直都很簡單。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六點半了,林嘉急忙去喚女兒起床,七點鐘的校車,錯過了就要打車去送,太麻煩了。
丫丫十歲了,躺在床上長胳膊長腿,就像個大姑娘。林嘉叫了幾遍丫丫,丫丫都沒反應,只輕聲咕噥著:“媽媽,再睡兩分鐘,就兩分鐘。”林嘉只好先去自己洗漱,弄完再回頭來叫丫丫。反復好幾次,林嘉的耐心被消耗殆盡,她終于忍不住對著床上的女兒吼起來。丫丫被嚇到,乖乖爬起來,穿鞋,換校服,去衛生間刷牙洗臉。這樣的早晨,也是每天要重復的過程,林嘉嘆口氣,對這無能為力的生活表示無可奈何。
帶丫丫出門的時候,王樹還睡著,臥室門半開,可以聞到一股濃郁的尚未散盡的夜的味道。林嘉故意把門關得很響,想通過略大于平常的聲音來表示自己的不滿。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十幾年過去了,并沒有哪一天因為林嘉的憤怒而改變。丫丫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昨晚做的夢,說待會要和誰坐一起,說晚上回來想吃什么飯。林嘉回饋女兒的反應機械木訥,她的腦子和今天的天氣一樣,陰雨纏綿,沒有見到陽光之前,她根本無法露出笑臉。笑臉,這個詞對林嘉來說非常陌生,她已經很久沒有開懷大笑了。王樹說她一天到晚扯著臉,丫丫也經常問她:“媽媽,你為什么不高興?”在單位,不管誰來報賬,她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撲克牌臉;面對局長,不管批評還是表揚,她也是一臉平靜,根本看不出任何喜悅或懊惱。我到底怎么了?這個問題纏繞了林嘉一路。
因為下雨,林嘉沒有騎車,而是選擇坐公交。丫丫跟著校車走了,林嘉慢慢往公交站牌處走,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馬路上,新換的塑膠鞋跟和路面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手里的傘始終沒打開,雨不大,已經變成了毛毛細雨,林嘉喜歡這種微微的涼涼的濕意落在臉上。正當她沉浸在雨的思緒中時,身后突然想起了喇叭聲。林嘉猛回頭,是一輛香檳色的奇瑞尾隨著她。透過細朦朦的雨絲,她看到崔凱那張沉穩的臉。崔凱搖下車窗,沖著她笑,示意她上車。林嘉頂討厭這張笑臉,油滑,輕浮,傲視一切。林嘉擺擺手,指了指前面的公交站,又繼續向前走。崔凱一腳油門,車子猛沖過林嘉,又一腳踩剎車,斜堵在林嘉面前。林嘉嚇得直往后退,車輪胎在路面上緊急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引得好多人看過來。林嘉怒了,沖著車里面的人喊:“有病啊,你!”
崔凱還是一臉笑嘻嘻的樣子:“下雨天坐什么公交,上去到處都是雨傘,你不怕把你的高級時裝蹭臟了?”
林嘉并沒有穿什么高級時裝,就是單位發的統一制服,深藍色的小西裝上衣,窄腿褲子。但崔凱就有那種很神奇的能力,很普通很無聊的東西,經由他的嘴出來,就像鍍了一層光,顯得格外與眾不同。林嘉忍不住笑了,回懟他:“哪有你的高級?”
崔凱身上的衣服和林嘉一模一樣,只不過西裝是男士西裝,褲子是男士西褲,料子顏色并沒有什么分別。他們在一個單位上班,工裝肯定是一樣的。
崔凱:“上來吧,咱們的都高級!”
林嘉還在猶豫。
崔凱:“人家本來就謠傳咱們單位要倒了,你穿著這身雖然不知道打哪來但一定知道到哪去的豹皮,淋點雨,把自己再弄得像個落湯雞,這不是給咱們百年國企的臉上抹黑么?”
林嘉瞪他,想繼續走。后面突然傳來喇叭聲,顯然是崔凱把人家道擋了。
崔凱:“快快快,警察來了該開罰單了!”
林嘉一聽警察就緊張,也不知是崔凱嚇唬她,急忙拉開車門,坐進車里。
崔凱一邊得意地笑,一邊發動車子:“這就對了么,我又不吃你!再說了,雖然我是鉆石王老五,但你一個老婆姨了,有啥害怕的?還怕我非禮你不成,我要非禮也非禮那些小丫頭,你們這些老菜幫子,我還真看不上。”
林嘉一拳頭打在崔凱握方向盤的胳膊上:“有病!停車!”
崔凱:“你看看你這人,就愛生氣。十七八歲的時候愛生氣,三十七八了還愛生氣。這么多年努力活著,你的年齡喂狗了么?”
林嘉又被氣笑,噗嗤一聲笑出來。
林嘉和崔凱是技校同學,畢業后一起分到郵政局。他們之間幾乎沒有秘密,老樹能看透根的那種鋼鐵情誼。
崔凱:“不是我批評你,你要性格好點,當年我近水樓臺娶了你,哪有你們家王樹啥事?我也不會弄的半道離婚,現在成個孤家寡人。”
林嘉:“你剛才不還說你是鉆石王老五么?”
崔凱:“那不是自己給自己長點志氣么,哄哄外人可以。在你面前,我哪敢給自己穿靴戴帽子?再說了,你對我多了解啊,除了不知道我內褲穿兩XL還是三XL,你還有啥不知道的!”
林嘉又氣又笑:“惡心!”
進了單位門,從車上下來,林嘉才發現,也只有在崔凱面前,自己才能暫時忘了一些不愉快,活得稍稍輕松些。
因為坐了便車,林嘉比平時來早了十分鐘。今天下雨,也不用做操了。林嘉直接上辦公室。樓道里靜悄悄的,多少年了,大家都是踩著點上班,早一分鐘吃虧,晚一分鐘罰款。
八點半開晨會,就在局長辦公室。八月十五的分銷任務下來了,賣月餅和紅酒。月餅是省城一家知名食品公司做的,相比較月餅,他們的蛋糕更好吃。紅酒是省外的,沒聽過的一個品牌,估計是新上市的。職工每人三千,樓上管理層每人五千。林嘉是會計,辦公室就在局長辦公室隔壁,當然屬于樓上的,也就是五千元的銷售額。林嘉很懊惱,臉上的表情更凝重了。營銷一直是林嘉的弱項。平時的林嘉在單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以為她手里掌管著全局的財政大權,上至工資獎金過節福利,下至出差補助業務報銷,都得從她手里一一過,誰也不敢得罪。這個月給誰報銷,下個月給誰報銷,都是她說了算,畢竟財務的世界里,林嘉才是絕對的統治者。但是只要一碰到分任務,端午節賣粽子,中秋節賣月餅,年底訂報刊雜志,新年賣賀卡,過年賣酒,林嘉就慫了,“變得低低的,低到塵埃里”。別的職工要么自己能說會道,要么家里關系硬,一點點任務隨便就推銷出去,到林嘉這,就變成了一道坎,怎么也跨不過去。王樹根本不管,啥任務分下來,他都一句話——賣不掉就別賣,我看他能把你怎么樣。是不能怎么樣,無非就是扣工資扣年終獎,再被局長點名批評一頓。但這種煎熬的滋味太難受,你明明工作做得很好,就因為完不成根本不該自己完成的任務,一下就顯得比別人矮半頭。這種莫須有的打擊,林嘉不愿接受。
局長在會上表明態度:中秋節還有一周時間,樓上的管理人員把手頭的工作都放一放,兩人一組,挨個跑單位,爭取在放假前把任務完成了。
林嘉有些頭大,中秋節完了就是月底,要做報表,這個月的賬務也還沒有處理完,出納的銀行對賬單也沒有出來,收入沒有統計,財務經營分析還要重新做數據,一大爛攤子事等著自己去處理,現在又要停工出去賣月餅,怎么辦啊!
還沒喝一口熱水,經營部主任已經在樓道里吆喝,催促大家快點領宣傳彩頁,然后下樓。林嘉坐著沒動。崔凱又在門口冒出個腦袋:“走吧,林主任!咱倆一組!”
崔凱在單位總是這樣稱呼她。其實財務室根本沒有主任一說,就一個會計,一個出納,一個管賬,一個管錢,誰管誰,那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還用再虛設個主任么?但崔凱不管,人前人后都這樣叫。大家也就附和著,給林嘉戴個高帽子,生怕啥時候報賬被林嘉穿小鞋。
林嘉:“誰分的組?為啥是我們倆?”
崔凱:“咋了,你還不愿意?”
林嘉沒說話,簡單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把算盤和計算器放在墻角,提了包跟著崔凱下樓。
林嘉:“我這不是怕拖你后腿么。見了那些當官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崔凱:“你就是高高在上慣了,讓你在經營部干幾天,你肯定圓滑得像個孫子。”
林嘉信這話。崔凱在經營部干了三年了,賣啥都如魚得水,就靠了一張會鍍金會拐彎的嘴。
林嘉:“待會到人家單位,我拿宣傳冊,你說話,行不?”
崔凱:“放心吧!不管他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局長主任,我都把他擺得平——平——的。”
后面三個字崔凱故意拉長了語調,還用手做出撫摸的姿勢,臉上是一種自我陶醉的享受的表情,一看就帶了顏色。
林嘉罵:“惡心!你這人就沒個正經。”
崔凱:“又不是選郵政好人,要那么正經干啥呢?現在比的是誰把月餅和酒賣出去。你呀,吃虧就吃在太正經了!”
林嘉突然覺得崔凱說的有道理。崔凱看林嘉不說話,知道被他說動了,繼續說:“要不待會中午下班,咱倆找個地方,我先給你上一課?”
林嘉:“上啥課?”
崔凱:“教你怎么不正經。”
林嘉:“滾! ”
林嘉和崔凱跑的是縣城北街,有三家大單位:農行、城建局、水暖公司,其他都是小個體戶。崔凱在營銷方面的確是個人才,每到一個單位,進去就和局長握手寒暄,遞煙,說客套話,直抒胸臆帶出月餅和紅酒的事。農行直接要了,城建局說是給市局辦公室主任頂任務,水暖公司說是再考慮考慮。小個體戶有的嫌貴,有的留了些最便宜的禮盒。一早上時間,崔凱帶著林嘉跑完了一周的營銷工作。林嘉在心里佩服崔凱。
中午下班,崔凱讓林嘉下午別來了,該干啥干啥,他自己開車去找幾個老客戶,看能不能再推銷點出去。
林嘉有點不好意思,想約他一起吃個午飯,表達謝意。他拒絕了。
崔凱:“咱倆還是別吃了,免得我賊心不死,一時按捺不住內心愚蠢的沖動,對你下手咋辦。你們老娘們都玩不起,弄不好就一哭二鬧三上吊,尤其是你。我現在要找就找小姑娘,現在的九○后比我們灑脫,不糾纏,不翻臉,開心就好。”
林嘉簡直拿他沒辦法,根本不知道他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王樹中午不回家,在單位吃飯。林嘉一個人,打算去母親家。路上,王樹給她打電話,說家里沒電了,讓她去買電。林嘉問他:“昨天你不是出去買電了嗎?”
王樹回答得理直氣壯:“我去了,結果人家是自助售電,我不會操作,就沒買。”
林嘉氣得無語了。
林嘉在先回家拿電卡購電還是先吃飯之間做了選擇。跑了一早上,肚子早餓了,再說崔凱讓她下午休息,她正好回家買電,順便再給女兒買件外套,秋涼了,也該換衣服了。
母親家就在郵政局后面的街道上,是老郵電局家屬樓。父親曾是郵電局司機,出事后,母親又頂替進來,后來林嘉技校畢業,沒有工作,母親內退,林嘉又頂替母親上班,一直到現在。
母親今天好像沒有做飯,林嘉走到單元門口,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聞到從一樓窗戶飄出的飯菜香。她抬起腳尖梗著脖子向里看,廚房里沒人。林嘉敲門,好半天才聽到母親穿著拖鞋撲拉撲拉的走路聲。門打開,母親一臉陰郁。
林嘉:“媽,你咋了?”
母親哇一聲哭出來,坐在沙發上涕淚橫流:“沒見過這么不要臉的人!你陳叔兒子結婚,說是要在深圳買房,沒錢交首付,逼著陳叔賣房子。賣了房子,我們住在哪?我們住大街上嗎?”
陳叔是母親現在的老伴。父親走了之后,母親帶著林嘉和弟弟過了三年,認識了陳叔,兩人走到一起。當時陳叔沒房子,正好郵電局蓋了家屬樓,母親沒錢但有指標,陳叔就付了房款,房子蓋好,一家五口人擠在這套七十多平米的老樓房里過了十來年。
后來,先是林嘉結婚,然后是林濤去外地上學,畢業后北漂,再然后,陳叔的兒子去深圳打工,家里最終剩了母親和陳叔。林嘉幾乎每天都去,中午吃飯,順便買點菜和水果,算是照應。
林嘉看著滿臉眼淚和鼻涕的母親,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她坐在母親身邊,抽了幾張紙,給她擦眼淚。母親還在哭:“我咋這么命苦喲,要不是你爸出事,我哪用得著再走一步!現在好了,自己的兒子都在外面漂著,連個家都沒有,這會還要賣了房子給人家的兒子買樓,我這受的什么罪呀!”
林嘉勸母親:“媽,你別哭了,我們再想辦法。”
母親一把甩開林嘉的手:“想什么辦法?你當然有房子住,有飯吃,我們呢,眼看著就要當討口子了!當初要是把工作留給林濤,我也不至于沒人管......我的兒子喲,你趕緊回來,不然就見不上媽的面了……”
母親從嗓子里嚎出一種聲音,悲壯而綿長,林嘉的心里立馬升騰起一股冰涼的寒意。
從母親家出來,已經下午五點了。母親帶來的煩心事把林嘉心里本來就憂郁的思緒更繞成了一團麻線。丫丫五點半放學,林嘉要趕回去接她。過馬路時,因為林嘉分神,還差點被一輛急速行駛的摩托車撞倒。車前轱轆壓過林嘉的腳,林嘉疼得哎喲大叫,騎摩托的大胖子卻一臉橫肉,沖著林嘉喊:“沒長眼呀!臨死還要拉個墊背的!”
林嘉想還口,卻感覺渾身無力,而且她看見校車已經停在小區門口,丫丫背著書包從車上下來,車子開走了,丫丫正四處張望著找媽媽。林嘉心更慌了,生怕丫丫到處跑。這會兒正是下班高峰期,萬一丫丫像自己一樣,被車撞了咋辦。林嘉不敢和胖子計較,揮揮手,讓他趕緊走。就這,胖子還不情不愿,嘴里罵罵咧咧。林嘉不理會,一瘸一拐地走到馬路另一邊,拉起丫丫的手,這才長舒一口氣。
剛進小區,丫丫就喊肚子餓,要吃好吃的。經這一提醒,林嘉感覺自己也餓得虛空。原來,中午就沒吃飯,經過這么一驚一嚇,更有些餓了。小區門口有賣鹵煮的,一串一塊,林嘉拉著丫丫又走出小區,打算吃幾串鹵煮墊墊饑。剛選了幾串菜,丫丫就沖著遠處喊爸爸。林嘉回頭,原來王樹回來了。他開著車,緩緩地駛進小區。丫丫不肯吃鹵煮了,松開林嘉的手,向車子追去。林嘉也慌了,一串肉丸子遞到嘴邊,不知是該喂進去還是吐出來。林嘉讓小老板幫著打包,付了錢,提著一袋鹵煮也跟著進了小區。王樹把丫丫接到車上,并沒有等林嘉上車,已經進去搶車位去了。現在幾乎家家有車,車位就顯得緊張,回來晚了,車子就進不了小區,只能停在馬路邊上。為這,王樹總是早早回家。
林嘉從一進門就開始忙活,淘米、蒸米飯,洗菜、切菜、炒菜。黃瓜切好,才發現沒有醋了,林嘉喊王樹下去買袋醋,王樹斜躺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丫丫也趴在茶幾上,拉開袋子吃林嘉提回來的鹵煮。王樹一把把袋子扔進垃圾桶,湯湯水水不僅灑到茶幾上,還灑到了地上。王樹對著丫丫說:“以后再不要吃這些垃圾食品,不衛生!”林嘉聽著很生氣,卻又忍著不敢發作。
油已經倒進鍋里,醋還沒著落。林嘉只好喊丫丫,讓丫丫下去買醋。電視上正在播放《流星花園》,丫丫看得津津有味,也是一動不動。林嘉徹底沒招了,只好先忙著炒菜。一盤青椒炒肉片,一盤西蘭花炒肉絲。黃瓜上桌時,倒了點昨天買涼皮時帶回來的醋汁。一家三口就坐在客廳吃飯。王樹嘗了一口黃瓜,眉頭立馬皺起來,他說:這什么味道呀?
林嘉也急忙夾起一塊黃瓜喂進嘴里,有點變味的酸。
林嘉:“醋汁放了一夜,有點變味了。”
王樹:“知道變味了還放?”
林嘉忍著:“讓你倆下去買醋,你們一個都使不動。”
王樹:“你是干啥的?”
林嘉:“那我不是忙著做飯嗎?”
王樹:“剛才你有時間在門口吃串串,就沒時間買袋醋?”
林嘉:“我……”
林嘉被說得啞口無言。她強忍著心里的怒火,把嘴里的飯使勁往下咽,往下咽,想用柔軟的米粒堵塞住即將噴涌而出的火。
他們已經吵得夠多了。她要克制。她已經感覺到她的婚姻岌岌可危,她不能再去觸碰任何危險的地方。即便曾經堅如磐石的婚姻如駱駝一般,會被最后一根稻草壓垮,她也不允許最后那根稻草是她添上去的。
三人都不說話,各自默默吃飯。只是空氣中有一種讓人窒息的味道。
吃完飯,林嘉洗碗,王樹拿著手機躺在沙發上刷火山小視頻,丫丫去寫作業。林嘉洗完碗,來到客廳,發現地上和茶幾上的湯漬還在,沙發墊上也濺了一些。林嘉心里的火即將要爆出來了,她真想一把奪過王樹手里的手機扔出去,摔個粉碎,然后對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破口大罵:“你他媽是死人么?就不知道幫人干一把活么?”
安靜。很安靜。
屋子里只有火山小視頻發出的各種背景音樂聲。一小段,一小段,分裂,破碎,且凌亂。
林嘉去衛生間拿抹布和拖把,跪在地上小心地擦拭著,生怕把沙發墊弄得更臟。這是過年前剛換的一套,顏色淺淡,上面印著米黃色的花朵,她很喜歡,還希望多鋪一年。
好不容易收拾完,肚子又不舒服,想去上個廁所。還沒坐在馬桶上,就聽丫丫在喊:“媽媽!媽媽!”
林嘉隔個廁所門問:“又怎么了?”
丫丫:“我這道數學題不會!”
林嘉:“等一下!”
外面沒聲了。林嘉安心上廁所。從廁所出來,走進丫丫房間,才發現丫丫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林嘉想叫她起來,看著她額頭上的汗把頭發都抿成一縷一縷的,又有些于心不忍。丫丫小學是重點小學,每天作業多得寫不完。孩子常常睡眠不足。丫丫昨天十二點過了才睡覺,今天早晨也是叫了又叫才起床。
林嘉把丫丫抱到床上睡好,打算讓她稍微睡一會。
丫丫的桌上堆滿了書和作業本。林嘉幫著整理著,一本一本摞好。
林嘉想起小時候,她和林濤用一張桌子寫作業,也是她幫著林濤整理書包。林濤,她的弟弟,已經三年沒回來了。林嘉去外面拿來手機,打算給林濤打個電話,正好說說母親的事。
翻出林濤的手機號碼,卻又有些猶豫,手指始終按不下去。想了想,還是發微信吧。林濤的微信竟然排在最下面,翻了好久才找到。林嘉看了看最后一次的聊天記錄,竟然是過年前。她給林濤發:“過年回來嗎?”
林濤回:“不了!”
簡單。乏味。無聊。仿佛毫無親情可言。他們之間怎么變成這樣了呢?從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呢?
林嘉也上了床,把丫丫拉進自己的懷里,自己倚靠在床頭上,對著窗外發呆。
天漸漸黑了。天邊的火燒云像快要熄滅的火焰,黑色的云層填滿了絕望的灰燼。
林嘉想著自己的生活,總覺得哪里出了錯,卻又找不到緣由。就像一根好好的繩子,突然被打了結,怎么都拽不平展,卻又找不到打結的地方。
她和王樹結婚十二年了。當時也是情投意合,兩廂情愿,可是過著過著,日子就變了味道,兩人之間總是充斥著一些漸行漸遠的陌生。剛開始還吵架,你一句我一句,針尖對麥芒,漸漸的,吵架都成了懶得去做的事。就像今天下午,吵了,喊了,又能怎么樣呢,不吵是一肚子氣,吵了就成了兩肚子氣。
八點半的時候,林嘉把丫丫叫起來寫作業,剛寫了十分鐘,啪嗒,停電了。林嘉傻眼了,這才想起來,下午忘記買電了。電卡本來還有五度電救急,但是前天就插過了。現在,真正沒轍了。
王樹知道林嘉沒買電,在客廳罵:“一天不知道忙啥呢,連個電都不買!”
林嘉又是一肚子火,心里暗罵:“你好你怎么不買呢!”
火歸火,娃的作業不敢耽誤。林嘉急忙跑下樓,去超市買了兩根蠟燭,讓丫丫先勉強寫作業。丫丫倒很高興,用蠟燭寫作業,對她來說是一件新奇的事情。林嘉小時候,經常停電,隔三岔五點蠟燭,劉海經常被燒焦,一股辛辣味道。
林嘉看著丫丫寫作業,不由地又想起弟弟。她給林濤發微信:“最近好嗎?”
十多分鐘后,林濤回:“好!”
林嘉本來還想問問別的,比如什么時候打算結婚,有沒有漲工資,現在住的地方離公司遠不遠,周末休息的時候自己做飯不。只是,這些字竟然變得生澀,怎么都打不出去。
林嘉只回復了一句:“照顧好自己。”
這次林濤回得很快:“嗯。”
夜里睡覺,林嘉留在丫丫屋里,和丫丫互相抱著睡了。林嘉覺得這世上,只有丫丫才是自己最親最可信賴的人。爸爸走了,媽媽心里只有林濤,王樹和自己從陌生處相遇,又從相知處分開,以后或許會更陌生。這就是夫妻么?她問自己。
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沒有星星。
臨睡前,她打算明天中午再去母親家,把自己偷偷存下的五萬塊錢給母親,讓陳叔把錢打給兒子,他們再湊一點,這房子估計就能留下了。
她還打算明天早起十分鐘,煎三個雞蛋,豐富一下單調的早餐。她想著,生活即便越來越像一潭死水,我也還是一條會呼吸的魚,我不能自己把自己淹死。
第二天早晨,雨過天晴,太陽早早就出來了,秋天的太陽有一種清涼的光芒,清晰地照在林嘉家窗戶上。林嘉真的早起了,她把牛奶、咖啡沖好,烤了餅子,又煎了雞蛋。她和丫丫先吃,吃完急匆匆出門,王樹睡覺的臥室里,依舊有一股夜的沉悶的氣息。
林嘉剛進辦公室,崔凱就來了。他神秘兮兮地看著林嘉:“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林嘉:“什么?”
崔凱:“你猜猜!”
林嘉:“月餅任務完成了?”
崔凱:“有點出息好不好?再怎么說,你也是局長一人之下、職工百人之上的財神,你的心思就月餅那么大一坨坨么?”
林嘉:“我實在想不出來我還有什么好消息可期待。”
崔凱:“昨天下午你沒來,市局來人了,聽說是調研。市局計財科差個科長。”
林嘉:“趙幺雞呢?”
崔凱:“升了!到區局了!這個趙幺雞,跑得真快!”
林嘉不置可否。
趙幺雞是市局計財科科長,又高又瘦,走路兩腳一顛一顛的,像只雞一樣,所以大家背后都叫他趙幺雞。
崔凱:“你不關心關心仕途命運?”
林嘉:“和我有什么關系?”
崔凱:“你是會計,市局計財科差科長,和你沒關系,那和誰有關系?”
林嘉:“現在的人都削尖了腦袋往上鉆,哪有我的份。”
崔凱:“其他部門他們可以鉆,但財務部門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干的嗎?你咋這么沒腦子。”
林嘉想想,說的有道理。林嘉進郵政局后,光營業員就干了五年,后來自己考會計證,考中級會計師,考中級經濟師,把能考的證都考了,這才憑真本事一步步走到會計的崗位。只是,去市局當科長,林嘉還從沒想過。再說了,她要去市局了,丫丫怎么辦?
林嘉搖搖頭:“算了,我不想去。”
崔凱:“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崗位,你竟然說不想去。”
林嘉:“我去了,家怎么辦?孩子怎么辦?”
崔凱:“你的家始終是你的家,誰也搶不走,鳩永遠占不了鵲巢。丫丫有你老公呢,怕啥,一周回來一次,事業家庭都不耽誤。”
林嘉想了想王樹躺在沙發上挺尸般的樣子,立馬灰了心,繼續搖頭。
崔凱:“你要實在放心不下,就把丫丫接到市里,教學資源肯定比縣里好。”
林嘉:“王樹肯定不同意。”
崔凱:“王樹,王樹,他又不是你爹,處處怕他干啥?你就沒點追求和夢想嗎?”
怎么可能沒追求和夢想呢,想當初林嘉多想考大學啊!但母親不同意,說負擔不起她和林濤兩個人的學費,硬逼著她上了技工,把上大學的機會留給了林濤。后來,她想考會計師,王樹又阻攔,說她吃飽了撐的,有份工作餓不死就行了。想到這,林嘉覺得悲哀,為什么人生路上的絆腳石都是自己最親的親人和愛人呢?
今天繼續外出跑營銷,崔凱又給林嘉放了假,讓她該干嘛干嘛去。
林嘉去了母親家,說了自己的打算,臨走把那張存了三年的定期存款單也給母親留下。母親沒有繼續哭,只是一言不發。林嘉在小區門口吃了一碗麻辣燙,去供電局買了電,然后回家,里里外外把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遍。離丫丫放學還有一個小時,她把音響打開,選了一首自己喜歡的歌,設置成循環播放,然后進衛生間洗澡。洗澡出來,她看到手機有三個未接電話,是局長打來的。她嚇出一身冷汗,生怕又有什么要緊的事給耽誤了。她來不及穿衣服,全裸著把電話撥出去,通了,局長的聲音里透著一種勉強保持的冷靜。
局長:“林嘉呀,恭喜你,市局要抽調你到計財科了。以后賬務方面,你可得先想著咱們縣局。”
局長的話很簡單,但林嘉聽著很沉重。他們根本沒征求她的意見,愿不愿意,有什么困難和想法,只說最終結果,管你啥意見。
局長電話剛掛,市局人教科電話也打來了,通知林嘉明天早上到市局報到,中秋節放假在即,刻不容緩。
林嘉愣了好半天。明天早上報到,家里的事還是一團亂麻,怎么辦呢?
林嘉急忙穿好衣服,先下樓接丫丫,然后給母親打電話,叮囑她每天下午接丫丫放學。王樹回來,知道林嘉調到市局的事,果然發怒,又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但他也知道,這是胳膊拗不過大腿的事,畢竟林嘉和他都是平頭老百姓,人家領導怎么說,他們就得怎么做。臨了他又說了句軟話:“想去就去,但是我告訴你,千萬不要朝秦暮楚,做出啥出格的事,我們過的都是小日子,經不起折騰。”
林嘉想笑,這些話說得真滑稽。朝秦暮楚都出來了,小日子還經不起折騰。那之前呢,他又是怎么和她過日子的?那樣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么?夜里,林嘉收到崔凱的微信:“決定了嗎?”
林嘉回:“明天早上走!”
崔凱:“我送你。”
林嘉回:“好的,謝謝。”
崔凱:“以后多關照。”
林嘉回了一個笑臉。她第一次覺得崔凱像親人。
第二天,林嘉早早起床,換衣服時,她專門挑了一件櫻桃紅的裙子穿上。她想,生活不能由她做主,工作不能由她做主,穿什么衣服總可以自己做主吧。這件裙子買來好久了,從來沒穿過,上班時要穿制服,周末在家干活,又舍不得穿。今天也算是升職了,就隆重地穿一次,表示對自己的祝賀吧!
出門的時候,丫丫抱著她的脖子吻她,她也回吻丫丫。她們之間并不像一場分別,倒更像是一次團聚,從愛到愛的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