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及其他（組詩）

鮮 圣

羊群

草原上的一塊補丁

恰如其分地鑲嵌在傾斜的山坡上

它們翻過山坡的速度

一定很慢，很慢

直到落日的長鞭

再次驅趕 它們才抬起頭來

望著空無一人的草地

羊，是一道沒有答案的填空題

如果草原必須要有一個完美的答案

一只羊咩咩的叫聲

便給草原打上了一個勾

白晝輪回，草永遠比羊長得更快

羊群分娩的一聲啼哭

貼在草尖上，像一滴露水

把草原打濕

鷹群

黑壓壓的。天空布滿禪語

骨頭和靈魂在草原沉淀

鷹，手提解剖刀

肉身，被分解

那一幕，鷹群從僧人的內心放飛

雙手合十，朝拜

祈禱的聲音被鷹的咆哮覆蓋

鷹，成為凌空飛起的月光

成為風中飄搖的經幡

翅膀托起的慈悲

高過藍天，高過白云

天葬的典禮

鷹，是草原吉祥的云朵

是轉動經筒的圣人

是一道棺木

在草原 敞開無盡的時光

牛群

那是何等壯觀的一次遷徙

路，退到了草的邊緣

領頭的一頭牛

把天看了看

然后，忘記了眾鳥的期待

揚蹄奔走的塵埃

驚動一條河流

涉水，水在萬籟俱寂的河山暗流

牛的眼里，激流涌動

它要去的對岸

一地苜蓿開得正艷

石頭上濺起的水花

慢慢收攏

像一團黑色的火焰

從草地與河流的上空掠過

欲言又止的一朵蒲公英

默默跟在它的身后

草原小花

開在低處。花朵

是草原蘇醒的眼睛

張望，天空高遠

一片葉子托起深邃

蒼穹的暗香，獨自享受

小小的花朵

在風中顫栗一次

草原，又多活了一年

一朵小花

把草原提在手上奔走

所到之處，草色染得紅紅綠綠

一張織錦的地毯

把草原鋪開

任憑小花，在風中打滾

大草原

鷹飛不到那么高的地方

那么遠，鷹用一生的翅膀

也夠不著它的邊際

風在盤旋 在與一只鷹較勁

草很低，風也跟著低下來

草原上的一棵草

是天然的主人

把自己的位置放在最低處

是想得到最好的養育

陽光，是它的糧食

白云，是它的衣衫

還有一匹馬，就是它的隨從

安然無恙的一棵草

是大草原最明亮的漢子

被它壟斷的遼闊

構成最龐大的人間

人，裸露在草色中

向東、向西，都是一樣的蒼茫

最失望的是一只羊

像一塊無助的石頭 找不到自己的牧場

一只羊

一只羊望著一片青草地

行注目禮，它的眼前白花花的陽光

在草尖上站立 在風中彎腰

它把一棵草看了看

看出了幾分熟悉

看出了幾分陶醉

這只羊與草一起長大

它在草叢里奔跑時留下的足印

蓄滿雨水 蓄滿一只蝴蝶的牽掛

它躺在草叢里游戲

看一滴露水從草尖上滾落

聽雪花覆蓋的聲音

那么熟悉

那么陶醉

羊與草，是一個整體

羊望著草地的同時

看到了我 站在一棵草邊的肅立

風為我捎來一封長信

上面寫著：我是這只羊的主人

也是它的奴隸

窗外的菜花地

窗口很小 陽光在窗外撲騰

玻璃上濺起的回音

散發出金黃的味道

是的，不遠處就是一片菜花地

油菜花把燃燒的氣息放進風中

縷縷光芒，繞纏

花蕊閃動 光陰留下

香的痕跡

此刻，菜花地里的一只蜜蜂

醉意朦朧 飛到窗前

我把目光轉移到一雙翅膀上

看翅膀扇動 一起一伏

如何把一朵菜花的熄滅

運抵我的窗前

喊雪

雪是一粒粒透明的種子

撒向大地。雪鉆進土里

我一聲喊，雪在我的吆喝中

落地生根

村莊空著

在等一場大雪的歡叫

雪把一塊巖石抱在懷里

像父親和母親擠在一起

呆呆地望著一地雪

在院子里走動

我喊雪快停下來

一層陽光 一層雪

同時發出的聲音 那么細微

那么久遠，那么白

把村莊空著的位置

依次填滿

一棵梨樹

看得見的，是枝枝葉葉

看不見的花朵

藏在果子的欲望里

這是一棵梨樹，對我而言

是有誘惑的一棵樹

樹身上，我發現了異象

有人的影子，繞纏在上面

像時光，把樹丫擦出一道道傷痕

有鳥的翅膀，張貼在上面

像一則尋人啟事

麻雀的叫聲，跳來跳去

一只巢，在風里搖晃

看上去，就是一枚不成熟的果實

樹在等我 像等待一次獵取

把它驚動 我回過頭去

聽見果子在歡叫

我留給一棵梨樹的口味

必須親自嘗一嘗

酸澀，是我故意留下的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