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曉燕
她走一步看它一眼
因為她把她的故事講完
它沒有吱聲
她和丈夫分居15年,她是他的敵人
他是她結實的繩子
她們曾經愛過
可是現在當離婚申請擺在他的面前
他更像一條兇猛的繩子
越拉越緊
她只有哭泣
她把痛使勁往黑暗里倒
這儲存世界燃料的桶
她希望它爆炸
可它結實、完整、有條不紊
咬緊自身的縫隙
當她滿身碎片散落
它小心地一一拾起
它認為這也是它生命失落的部分
她把所有的燈都打開
解放它潮濕的木質
陷入的刀痕
裝滿人世和她的全部孤寂
她走了。它退回來看自己
一只完美的桶該是什么樣子
最開始光滑、干凈
此后,愛上了深深的裂痕
沒有見到你之前,你把自己
鎖緊。霧那么重
我想象著你內部鮮活的結構
現在你就在我面前
如一把傘一樣打開
可你不是傘,是一條河
裂開了就合不上了
裂開是一種姿態,更是一種命
群山環繞你
幾千年的口子,又長又深
誰能告訴我,你為什么
在深夜一次次展開?為什么把沉船
扣進你肉里?為什么你
養著的魚繼續啃噬你
傷口的美不可言喻
四月,你的病加深。你被岸上的
春挾持。痛的四月在你懷里
真的是花在你潰爛的細胞上滋長?
真的是蟲子的復活?
四月,你的傷更深
偶爾你要站起來吼——
那些倒影更把我挖空
那些虛幻的夢請走開
我看見你的臉抽搐
風攪著你的陳述
所有的回歸都不是你的藥
日子越來越舊
如一條蛇,在荒野中蟄伏
一條江永遠是隱蔽痛的內核
你看,傷口愛上了水滴
炎癥正化為火光。今夜我走向你
不愛你的浩瀚,只愛照亮的未知
今夜我親吻你,我嗅到了
傷口對我的包圍
川端康成寫道:凌晨四點醒來
發現海棠花未眠
我凌晨四點醒來,聽見大貨車
獻給夜的雷聲
估計它十噸的身子,七噸的肋骨
低微的命在粗暴的輾轉
看到過很多的笨重之物
比如起舞的大象,一只腳支撐
旋轉的技藝。眼里的淚
連同它歡喜一生的香蕉
比如某名山頂上一塊懸著的巨石
幾萬年的修煉,獨處的向高空
抓取的幸福和痛苦
我看過一輛大貨車的側翻
車上幾噸的雞蛋破碎
如果在凌晨四點想想
是一地哭泣的蛋黃蛋白分別之美
還是最黑的夜在土層里種植朝霞的
艱辛。我已經想不起那個司機
全身沾滿蛋液蹲在公路邊
哭泣的樣子。只知道他側翻的命
在凌晨四點鐘是注定的
就像此時,我老是想著
誰贈給世界的那一句話:
“沒有什么可以稱為牢固的東西”
凌晨四點,我們可以把一塊石頭
向高空扔出去一會兒
然而實際情況是清晨所有的
碎片都會落下來
我想象著凌晨四點那雷一樣的聲音
一定是那大貨車緊張著怕
遇上自身的危險
還有海棠花睜大的雙眼
就像我一樣,現在還躺在床上
可已經陷入了白晝易碎的璀璨
可不可以把你吐出來的
那顆星留下來
它照亮的夜在哭,在趕路
可不可以把我最真的那句話
留下來,它穿過了無數險灘
還有最后一片凈土、有棵巴毛草
還有伸過來的時間、傷口
彌漫的痛,我們自制的靈丹妙藥
還有神奇的藥香
它們飄洋過海,它們也心懷顫栗
它們掂著自己的腳跟
還有跌跌撞撞的路
一條老街充滿的衰敗、生長的
野草、說話的百合
夜已經很深了,那些珍貴的嘆息
那些拔出來的刺,一一擺在
命定的掌心,它們的訕笑
我們的痛多光榮、鮮麗和驕傲
哦,不要懷疑一朵云的博文
請保留一分鐘,就一分鐘的命
它們各有司職,它們鮮活著的血
正滋養著我們荒蕪的大地
就一分鐘,一分鐘的使命
讓它去完成傷口中達成的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