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 阿茲烏火(彝族)
芒部縣地處偏僻,民風彪悍,很難管理。民國年間的縣長如走馬燈籠似的換了幾茬,來上任的縣太爺要么賣官鬻爵,明碼標價;要么只做和尚不撞鐘,敷衍塞責,無所事事;有的一上任,就與當地一幫紈绔子弟打成一片,混跡于酒肆樓臺,醉生夢死,以至于草民要找縣長,衙役就說去妓院找;更有甚者,頑皮賴骨,欺壓百姓,敲骨吸髓,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自己撈足了錢財,一走了之。總之,幾任縣長都搞得芒部縣民不堪命、怨聲沸騰。如今又派來一位縣長,姓賈名彥,據說是一位留洋的新派人物。上任伊始,就把縣衙的公職人員集中起來訓話。當人眾面地說,兄弟我初到貴縣,人生地不熟,今后還得仰仗各位協助。本縣長一不喜歡銀子,金銀雖好,但名韁利鎖,只會把人的意志束縛起來;二不愛女色,因為色迷心竅,喪失本心。本縣長只愛好一件事,那就是為民請命。古人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這老百姓是國家的根本,只有民安物阜,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方可穩定。兄弟我不求名垂千古,但求無愧于心。現如今,芒部縣鴉片橫行、民生凋敝,本縣長的第一把火就是燒鴉片,還百姓一個干凈的生活環境。這一番妙語連珠的就職演說,很快轟動縣城,人人都說來了個賈青天!
第二天一早,賈彥打電話給警察局長牛大利,讓他把全部警員集合起來,他要來視察。到了警察局,他訓話道,警察是干什么的,是維護社會治安,保衛國家財產,是保護人民生命安全的武裝力量。但是,現在的縣城,走錯路都遇到鴉片煙館,多少良家弟子被鴉片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很多家庭,都因為有一個人抽鴉片而傾家蕩產。講完后,他問牛大利:牛局長,你可知道,這芒部縣城有多少家鴉片煙館?牛大利一時答不上來,因為所有鴉片煙館都要向他交保護費,具體有多少家,牛大利這個警察局長還真是不太清楚。但縣長問了,他不得不回答,于是,就支支吾吾地說,可能有三十多家吧。賈彥說,我已經調查清楚了,一共有五十一家,這還是明目張膽擺在桌面上的,至于還有多少暗箱操作的地下煙館,鬼才知道。賈彥宣布:現在我與牛局長帶二十個警察,從東邊查向西邊,縣政府秘書楊小剛與副局長帶二十個警察,從南門查向北門,所有煙館一律查封,鴉片全部收繳,收繳的鴉片集中在教場壩當眾燒毀。
賈彥與牛局長領著的二十個警察一共查封了二十七家煙館,這些店主不認識賈縣長,看見是牛局長帶著警察來查,并不害怕,認為這是牛局長又想要錢了。以前都是這樣,牛局長帶人前腳把鴉片沒收了,店主后腳帶著錢去警察局把鴉片贖回來。所以一路很順利,只是查到鬧市區,出了點插曲。到了一家名為“神仙樓”的樓下,牛大利說,縣長,這家就算了吧?賈彥說,為什么,難道這“神仙樓”不是鴉片煙館?牛大利小聲說道,“神仙樓”的店主余雄壯是縣黨部書記馮玉石的小舅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后你還要和馮書記共事,一起管理芒部縣呢。賈彥說,禁煙是國家法律規定的,不管是誰,都必須遵守。至于你說的管理地方的事,馮玉石是國民黨縣黨部的書記,他管好黨務工作就行了,地方上的事縣黨部不能插手。牛大利內心里想,這個新來的縣長真是書呆子,讀書讀多了把腦子讀壞了,上任就要得罪馮玉石,誰不知道這個馮玉石是縣城一霸,名為縣黨部書記,實為黑社會老大,一個黑白兩道通吃的地頭蛇,惹了他,這賈縣長恐怕遲早要滾蛋。對這個馮玉石,賈彥早有耳聞,上任之前也私下了解過,但是,他就是要給馮玉石一個下馬威,他甚至在內心里想,黨國用這樣的流氓做縣黨部書記,這個黨國也怕真是快完蛋了。他這次策劃的燒煙行動,一方面當然有給自己立威的意思,但是,他也想碰一下地方上的惡勢力。所以,這次行動不僅沒收鴉片,查封煙館,而且還要抓捕煙館的經營者。賈彥命令三個警察沖上“神仙樓”,把余雄壯捆綁起來,并把他店里的鴉片全部沒收。這余雄壯果然是個不好惹的貨,被捆起來還很囂張,他當人眾面的罵牛大利,牛大利,你個狗日的,敢抄老子的煙館,你找死吧,你不知道老子是誰嗎?牛局長笑容可掬地說,余老板,兄弟是例行公事,執行縣長的命令,有得罪的地方還請你多多包涵。余雄壯說,包涵個雞巴,趕緊給老子解開,不然,老子要你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賈彥用文明杖敲了一下余雄壯的頭說,你一個開煙館毒害人民的壞東西,還敢威脅國家公職人員,你吃了熊心豹子膽啦!余雄壯說,老子吃的不是熊心豹子膽,而是人心人膽,你是什么東西,敢敲老子的頭。賈彥說,我不是什么東西,本人是新來的縣長賈彥。聽說是縣長,余雄壯哈哈大笑,縣長,縣長又咋個,趁早放了本大爺,否則你明天就滾出芒部縣。賈彥出國留學之前,是滇省講武堂的學員,畢業后,在滇軍中干過幾年排長,后來看不慣舊軍閥的作風才遠走他國。如今一個街頭小混混,因為姐夫是縣黨部書記就如此飛揚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賈彥從一個警察手里拿過一支長槍,用槍托將余雄壯打來跪在地上,嘩啦一聲拉上槍栓,用槍指著余雄壯說,我已經從警察局調了你作奸犯科的案卷,你這個“神仙樓”原來是一個叫常谷雨的一家開的豆腐坊,你為了開煙館,強買常家豆腐坊,常家嫌你給的錢太低,不愿意賣給你,你親手打死常谷雨的老伴,強奸了常家閨女常有飛,至使她不堪羞辱而上吊自殺,還逼得常谷雨的兒子常有力遠走他鄉,常老板被你害得流落街頭淪為乞丐。我說的這些可否是真?余雄壯說,你說的這些都是老子干的,你又能把老子怎么樣?賈彥說,你糾集了一幫流氓無賴,組成什么短刀幫橫行縣城,殺人越貨,有沒有這回事?余雄壯氣勢洶洶地說,既然你知道了,還不放了老子,難道要我那些小兄弟來取你人頭?賈彥說,你要取我項上人頭你盡管來,但是本縣長今天先為民除害,斃了你再說。這時候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賈彥說,鄉親們,本縣長帶著警察局的警員來禁毒,查抄鴉片,但是這個余雄壯對抗政府,大家聽到了,他手上有多條命案,今天本縣長就代表人民,將這個罪大惡極的壞分子就地槍決,大家意下如何?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幾百人齊聲大喊:殺了他!殺了他!賈彥說,好!這時,只聽到有人大喊大叫,槍下留人!槍下留人!話未說完,子彈已經射入心臟,余雄壯倒地身亡。
馮玉石沖進人群,見小舅子已死,氣急敗壞地說,賈彥,你……你草菅人命,我要狀告你,你……你不會有好結果。賈彥說,馮玉石,你堂堂一個國民黨的縣黨部書記,不好好執行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卻在縣城稱王稱霸,魚肉百姓,告訴你吧,本人絕不會當伏低做小的兒縣長,你盡管放馬過來。馮玉石氣急敗壞地走了,群眾山呼海嘯般喊道:賈青天!賈青天……
兩路禁煙大軍合在一起,押著煙館的店主,背著收繳的鴉片,朝著縣城南門外的教場壩走去。群眾聽說要燒煙,成群結隊、扶老攜幼地跟著走。到了教場壩,賈彥命令警察將繳獲的鴉片壘成一座小山,澆上煤油。賈彥將高高舉著的火把丟在鴉片上,頓時,火光沖天,一股清幽的香味隨風彌漫開來,火勢越來越猛,直到將幾千斤熟鴉片化為灰燼。老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撫掌擊節,齊聲歡呼:燒得好!燒得好!那五十個被五花大綁押來現場的煙館店主,一個個俯首低眉,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地下有縫鉆進去。
突然,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跑到賈彥面前跪下,雙手不停地作揖,口里不停地說道,感謝青天大老爺,為小老兒一家報仇雪恨,常谷雨給您磕頭了……賈彥趕快扶起老人說,使不得,老人家,為老百姓申冤是本縣長的職責,對那些恃強凌弱、以身試法的衣冠禽獸,本人一個也不會放過。另外,我告訴您老一個好消息,您兒子常有力不久就要回來了。常雨谷顫抖著雙手說,青天大老爺,您不會是哄我小老兒高興吧?賈彥和顏悅色地說,老大爺,我沒有騙你,常有力過幾天就回來了。說著,掏出十個銀圓雙手遞給常谷雨,并說道,常大爺,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您老去買兩件好衣服,買幾百斤黃豆,把“神仙樓”打掃干凈,您家的“常氏豆腐坊”就可以重新開張了。常谷雨擺擺手說,青天大老爺,您替我家報了仇,小老兒怎么還敢要您的錢。賈彥說,常大爺,您以后不要喊我什么青天大老爺,就叫我小賈或賈縣長就行了。這十個銀圓您老要是不收,就權當我借給您的本錢,等將來您家的石磨豆腐賺了錢再還我吧。不過呢,“常氏豆腐坊”重新開張后,做出的第一鍋豆腐一定要請我去嘗鮮哦!常谷雨這才接下銀圓,千聲謝謝萬聲感恩地走了。
教場壩燒鴉片,讓賈彥名聲大振,整個縣城的鴉片行業迅速轉入地下,而且價格成倍增長。馮玉石暗中策劃的一個針對賈彥的行動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由于街面上的煙館被查封,鴉片價格瘋長,那些以吸食鴉片維持生命的大煙鬼們無法滿足煙癮,在馮玉石的小嘍啰們的挑唆下,居然組織了兩百多人的“癮君子”圍攻縣政府,要求政府恢復煙館、放出店主。縣政府的職員個個人心惶惶,生怕這些大煙鬼們煙癮發作時控制不住,干出殺人越貨的勾當。賈彥見狀,提著一支美式沖鋒槍跑出大門,朝天就是一梭子,炒豆子一樣的槍聲嚇得弱不禁風的大煙鬼們潮水般往后退。賈彥聲色俱厲地說,你們這些大男人,抽鴉片把家里抽得山窮水盡,房子沒有了,老婆沒有了,有的還賣兒賣女,現在還不思悔改,戒了煙癮重新做人,還想在縣政府大門前鬧事,有膽敢闖入縣政府大門者,格殺勿論。這時候,賈彥秘密派去混入大煙鬼隊伍中的十幾個人煽風點火,大聲叫道,賈縣長是霹靂火秦明,連馮書記的小舅子都敢槍殺,咱們趕緊撤退吧,保命要緊。話剛說完,兩百多個大煙鬼作鳥獸散,爭先恐后地往后跑,恨不得爹媽多生幾只腳。
馮玉石一計不成又來一個更陰毒的損招:暗殺。
深夜,一個黑衣人翻墻進入縣政府大院,熟門熟路地朝著賈彥的臥室走來,用刀輕輕將門閂撥開,進入室內后,一躍而起,用短刀朝著床鋪猛戳數十刀。正要轉身出門,一根鐵棍擊中刺客的雙腳,頓時,房間燈火通明,一個高大威猛的年輕男人把刺客綁起來。這時候,賈彥才推門進來,對年輕人說,押到警察局去,明天好好審問。這個年輕男人就是新任的縣長助理,兼警察局副局長常有力。原來這個常有力五年前被迫離家出走后,正遇到賈彥的隊伍征兵,二十歲的常有力就成了賈排長手下的士兵。這賈彥也是窮苦人出身,對士兵關懷備至,不僅不克扣軍餉,還經常請士兵喝酒,一來二去,就知道了常有力的遭遇。賈彥出國后,常有力繼續留在部隊,兩年后賈彥回國又來到滇省,被任命為芒部縣的縣長,委任狀下來后,就到部隊找他的老部下,說服已經是上士班長的常有力與他回到芒部共事。那天,兩個人在巫家壩軍營外的小酒館喝酒,連干幾杯后,賈彥說,有力,這回我被派往你的老家任職,老實說,我心里沒有底,那個地方五年換了四個縣長,我很難說會不會步其后塵。常有力說,老排長,縣城好辦,只要把馮玉石這股邪惡勢力拿下就萬事大吉,但是各區就難辦了。賈彥問,難到什么程度?常有力說,各個區都是彝族大戶人家控制的勢力范圍,他們的武器比縣警察局的好,長短槍、機槍、沖鋒槍應有盡有,而且每個家支的家丁都武裝到腳指頭,再加上背槍的佃戶,不要說警察局的幾十個人、幾十條老得掉了牙的破槍,就算是正規軍也不敢小瞧他們。而且他們每個家支都有著嚴格的家規,只認族長不認縣長。賈彥說,如果是這樣,你就更要跟我回去幫助我,不然的話,我兩眼一抹黑,豈不成了瞎子點燈——白費蠟。常有力說,老排長你先去,我過幾天辦好軍隊的手續再回來跟著你干。
常有力回來后,聽說老排長當街槍殺了馮玉石的小舅子余雄壯,他心里無比感激。他知道,名義上是懲治惡霸,實際上這是老排長為他報仇。他買了點錢紙先去母親和姐姐的墳上祭奠,然后才只身前往縣衙門來找老排長。兩人見面,分外高興。賈彥說,有力,來得巧不如來得好,我算準了今晚有人要來行刺我,不如咱們一起捉拿刺客。于是,常有力手持鐵棍睡在床下面,用賈彥的衣服偽裝人體放在床上,兩人合力捉拿刺客。將刺客關到警察局的大牢后,天已經麻麻亮。賈彥說,走,我請你喝酒去。兩人來到“常氏豆腐坊”,賈彥對常谷雨說,常大爺,我已經算準了您老人家推的石磨豆腐今天第一鍋出爐,我可是說好第一個來嘗鮮的,不請自到,您老不會有想法吧?常谷雨說,賈縣長,小老兒還說要親自去請您,想不到您來了,您來了是我“常氏豆腐坊”天大的喜事,請都請不來,咋有想法,快上樓坐好,豆腐立刻上桌。賈彥說,常大爺,先不上豆腐,看看我給您老帶什么人來了。常有力立即上前跪下,叫了一聲爹,就淚花頓作傾盆雨,再也說不出話來。常谷雨走近仔細看了又看,哭泣著叫喊道,有力兒啊……可真是你……五年了,爹爹可不是在夢中吧?賈彥上前扶起常有力,對他父親說,老大爺,咱們今兒個是高興,你老趕快上白酒、上豆腐,我的饞蟲都要爬到臉上了,先說好,這頓豆腐錢我是不出的喲。常谷雨用手擦拭著喜悅的淚水,連說三個好。又激動地說,縣長您是我常家的大恩人,你要是真的天天來我常家豆腐坊,是給我常家增光,怎能要錢。天大亮后,過往行人見縣長大人在“常氏豆腐坊”吃豆腐,消息一傳開,“常氏豆腐坊”的豆腐天天都供不應求。
喝了早酒,吃了石磨豆腐,接下來就是回警察局審刺客。
姓名?常有力問道。
范大為。刺客答復。
家住何處?審訊者問。
縣城廂子街279號。
為什么要刺殺縣長?審訊者又問。
沉默。
常有力說,范大為,還認識我嗎?
范大為頭也不抬地說,知道,你不就是豆腐坊的常有力嗎?
常有力說,知道就好。咱們是老街坊老鄰居,彼此知根知底,我也不給你動大刑,你雖然是余雄壯短衣幫的成員,但是你身上沒有血債,民憤不算大,但是你刺殺政府官員,這是死罪。不過呢,民國法律是坦白從寬、立功減罪,只要你說出背后的指使者是誰,現在我就放了你。
范大為說,沒有人指使我,要殺要剮你們快點動手,不要在嘴皮子上下功夫。
常有力對警員說,今天就審到這里,拉下去。
晚餐之后,常有力來到賈彥的臥室,兩個人又密謀下一步如何對付馮玉石。賈彥說,審不出結果來?常有力說,范大為之所以不愿意開口,是因為馮玉石肯定給了他一大筆現大洋,但只要他是人,就必定有軟肋,放心,這個范大為就是一個紙糊的燈籠,經不住風吹雨打,從明天開始先晾他四天,到了第五天,他會主動找上門來交代。賈彥說,你既然那么有把握,我就等著抓馮玉石這個白披一張人皮的黨國敗類。
第五天,關在監牢里的范大為大喊大叫,我要見賈縣長、我要見常局長。牢警打電話給常有力匯報,常有力說,好,下午我和縣長親自來審。見到縣長親自到場,范大為說,賈縣長,常局長說的坦白從寬、立功減罪是不是作數?賈彥嚴厲地說,這是黨國的法律,又不是江湖上的規矩,豈能一天三變。范大為就把馮玉石給了他五百個銀圓要他刺殺縣長的事交代了。此外,還說出了許多馮玉石鮮為人知的勾當。根據范大為的交代,警察局在常有力的率領下,連續搗毀了馮玉石的幾個地下鴉片倉庫,抓捕了短刀幫的全體成員。初戰告捷,賈彥問常大力,你又沒有給范大為上大刑,他怎么見了我們就竹筒倒豆子,一粒不剩地全部倒出來?常有力說,這個范大為的軟肋不是他爹媽,更不是他兒子,而是他美麗如花的漂亮老婆。這個女人馮玉石早就想上,但是因為范大為是短衣幫的得力干將,所以不太好動手。馮玉石派范大為刺殺你,本來就是一石二鳥,刺殺成功當然最好,一旦失敗,范大為是死罪,馮玉石不就順水推舟將他老婆搞到手。所以抓了范大為后,我就讓我老爹在賣豆腐的時候順便加了幾根柴,點了幾把火,說范大為犯下死罪,不日就要被槍斃。也是馮玉石這個老色鬼迫不及待,就主動上門要討范大為的老婆做他的九姨太。我就允許范大為的老婆來探監,這小子聽說馮玉石要討他老婆,肺都氣炸了,他再不坦白交代,他老婆就是馮玉石的小妾了。
賈彥聽完,哈哈大笑。指著常有力說,真有你的,要不了多久,你就會成為本縣第一神探。
賈彥與常有力又連夜突擊審訊了短衣幫成員。
原來,這幫地痞無賴表面上是余雄壯養的打手,背后的主謀卻是馮玉石。這樣一來,縣城許多強買強賣、霸占人妻、殺人越貨的冤案真相大白,而且有的案件警察局長也是同案犯,證據確鑿,鐵證如山。賈彥對常有力說,必須拔掉這個毒瘤,還縣城人民安寧。常有力說,你坐鎮指揮,我帶人實施。賈彥說,警察局的那些人可靠嗎?常有力說,大部分人沒有問題,而且我按照你的指示,已經把從前部隊上的十多個兄弟招進來了,這是絕對可靠的力量。賈彥用關心的口吻說,這個馮玉石不知還有多少抵抗力量,你不要輕敵,更不要盲人瞎馬,還是要做到心中有數,抓捕前要做一番深入調查。常有力說,縣長,放心吧,我已經調查過了,他就是靠短衣幫的二十幾個人橫行霸道,現在短衣幫全部落網了,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馮玉石身邊就只有兩個貼身保鏢。抓捕馮玉石選擇在凌晨五點,常有力帶著十多個警察翻過圍墻,兩個封鎖大門,其余全部沖進房間,先解決了兩個保鏢,抓捕馮玉石時,他還在八姨太的床上做春秋大夢。公開審判縣黨部書記是在縣城的廣場舉行,參與的群眾人山人海,縣城幾乎能走動的人都來看熱鬧。法官讀完他的罪犯事實后,問他還有什么要說的,馮玉石用仇恨的眼睛看著賈彥說,這個狗屁縣長不按常理出牌,否則逃跑或者死的就是他。賈彥用鄙視的眼光看著馮玉石說,你這種吃人飯、拉狗屎的小人,其罪行惡積禍盈、罄竹難書,丟盡黨國臉面,就不應該活在世上。馮玉石被公開處決后,警察局長牛大利雖然有受賄嫌疑,但因為沒有人命案,賈彥也只好將他就地免職。被馮玉石禍害的群眾絡繹不絕地來到縣政府,要求申冤昭雪。馮玉石的罪責多如牛毛,賈彥只是選擇犖犖大者細看,其余雞毛蒜皮的毛舉細故就交給警察局辦。
賈彥上任一年多后,重新審理了許多冤案。消息傳開,四鄉百姓彼此轉告,比肩接踵地來到縣政府,這賈彥更是事必躬親,大小問題如湯沃雪,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解決了。只有一樁十六年前的殺人命案讓他百思不得其解。這案件說起來也很簡單,兩家人爭著賣一個五歲的小女孩,都不愿意放棄,最后大打出手,一家把另外一家的男人給打死了。打死人的那家姓安,被打死的一家姓魯。這小女孩叫彩玉,是人販子拐來賣的,先賣給魯家,魯家男主人魯保是城南的一個小財主,有十幾畝地,偏偏老婆進門二十多年都沒有生育,四十多歲了還膝下荒涼,見有人賣孩子,就抱過來看,不想這女孩子似乎與魯保有緣,在他的懷里乖巧溫順,這讓魯保非常喜歡,就決定買來當女兒養。說好五十個銀圓,給了拐騙犯二十個銀圓做定金,講定請八字先生看好吉祥日子后,就抱進家門撫養。哪知這拐騙人口的犯人都是見錢眼開、罪惡滔天的壞種,又將這小女孩以五十個銀圓賣給塘上區的安家。那拐騙犯拿了兩家的錢后,連夜逃往貴州。安家是準備賣來養個三五年,等女孩子長大后做丫鬟使的,當然不看日子,只叫管家抱走。魯保看好日子去找人販時,人販早已逃之夭夭。經過多方打聽,方知這女孩子被塘上區有錢有勢的大財主安躍國的兒子安少功買走,于是,就來到安家要人。安少功說,我不是從你手里買的,我為什么要將小彩玉還給你?魯保掏出他與人犯簽的協議,并說,這小彩玉是我先買的,安少爺你應該把她還給我。安少功說,還給你也行,但是我出了五十個銀圓,你把銀圓給我,我就把彩玉還你。魯保只愿意給三十個銀圓,那安少功非要五十,否則就不還人。也是這魯保命該死,他用挑釁的口氣說,不怕你安家人多勢眾、財大氣粗,我魯保就是只給三十個銀圓,這個小彩玉你還也要還給我,你不還也要還給我。安少功本來想的是好說好商量,想不到一個小財主還蠻橫不講理。于是,他堅硬地說道,你現在就是給我五十個現大洋,少爺我也不將小彩玉還你。說著把魯保攮出門去。這魯保也是一根筋的固執人,回家后找了十幾個相好的朋友,提著鋤頭、木棍又找上門來。安少功可不是好惹的,見十幾個農夫打上門來,便指揮幾十個家丁拿著槍與之應戰,槍聲一響,農夫們撒腿就跑,魯保卻奮力對抗,被家丁暴打一頓,抬回家五日后便死了。魯保的妻子年年告狀,安家都百無大事,聽說新來的縣長是個清官,魯家老婆子又請人寫好訴狀,將塘上安家告到縣長這里。
賈彥把這件事給常有力說了,常有力說,這個案件全縣城的人都知道。案子要怪當然怪拐賣人口的人販子,但是人販子早已音信全無,你到哪里去找。這個魯保也不應該上安家去要人和吵鬧,因為安家買這個小女孩的時候,并不知道人販子已經賣過一回,而且安家也同意把小女孩給他,只不過要把五十個銀圓還回去。你說這魯保就是認死理,他認為安家不應該再買小彩玉,理由是我已經買了你安家怎能又買,所以他不愿意多給二十個大洋。說實在的,你魯保要是真喜歡彩玉姑娘,多出二十個銀圓又有何不可,這一固執,連性命也不保。賈彥說,無論如何,人命關天,我還是準備讓警察局派幾個人去安家拿人。常有力說,縣長你去拿什么人?安家大少爺安少功,他沒有出手打人,拿安家的家丁,誰也不會承認打了魯保。賈彥說,把魯保請去打架的農夫抓來做為證人,只要有三個人指證是誰打的就可以抓人。常有力說,我看了案子的卷宗,那十幾個農人一個都不愿出庭做證,所以這是個無證孤案。賈彥說,無論如何,既然有人告了,就算沒有人證,也要去塘上區拿來人。常有力說,縣長到職快兩年了,對本縣的情況還沒有了解深透?賈彥聽出來,這是話中有話,就說,我們都是行伍出身,有什么話盡管直說。常有力說,芒部縣流傳一首順口溜,縣長沒有聽說過?賈彥搖頭。常有力說,那我念給你聽:
縣城往東走,隴家土地不用數;
縣城往西走,羅家錢財賽政府;
縣城往南走,安家槍炮五百五;
縣城往西走,祿家牛羊河邊柳。
賈彥說,這個我知道,都是彝族的上層人物,家家富可敵國。常有力說,不完全是大富豪,關鍵是隴、羅、安、祿這四家是芒部的四大家族,誰也無法撼動。這四大家族相對獨立,又相互開親,可以說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外敵時,他們有時候也會“打冤家”,一旦有了外敵就會抱成一團,齊心協力一致對外。如果把四家的武裝力量加在一起,至少可以組建一個加強師,縣政府的這幾十個警察不要說與四大家族作對,任何一家你都不敢太歲頭上動土?!翱h城往東走,隴家土地不用數”,意思就是從縣城往東走十里路之后,所有土地全部是隴家的,據說隴家的地盤可以跑死三十匹駿馬。這隴家是以前的土司,改土歸流后去了大涼山,道光年間又回到芒部,現在有五兄弟,人稱隴氏五虎,大哥是區長,二弟自封隴司令,誰也不敢惹。“縣城往西走,羅家錢財賽政府”,說的是以薩區的羅家,他家的錢可以把整個縣城買下來,說到槍,羅家的長槍、短槍,清一色的全是美國造。以薩區現在還沒有區長,縣政府派去上任的區長沒有超過十天就被羅老爺攆走了?!翱h城往南走,安家槍炮五百五”,說的就是你要去抓的安少功家,這塘上區的安家,財富就不用說了,這安少爺最喜歡玩槍,他的口頭禪是:一愛槍,二愛酒,三愛美女,安家光是護院家丁就有一個連,機槍大炮數不勝數,你去抓他,門你都進不去?!翱h城往西走,祿家牛羊河邊柳”,意思是祿家的牛羊比全縣柳樹上的柳葉還多,家丁更不用說,祿家碉堡就有五個。賈彥說,民國都這么多年了,難道民國的法律管不了這四家人?常有力說,縣長,你的民國只局限于縣城及方圓十里路,十里之外是這四家老彝胞說了算。天高皇帝遠,民國的法律還不如他們家支的法規。就說打死人的這安家吧,縣長你是誰推薦來芒部任職的?賈彥說,這個不是早告訴你了嗎,是咱們老旅長。常有力說,我當然知道,可是你要去抓的安少功是我們老旅長的親侄子,這個你不知道吧?賈彥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可是人命關天,我不能因私情而廢公法啊!常有力說,我倒是有一個主意,可以了結此案。賈彥說,你有什么錦囊妙計,說說看。常有力說,我私下調查了解,這魯保無兄無妹,更無子嗣,只剩下這個年邁體衰的妻子。因為縣長鏟出了縣城的黑勢力,為民眾申冤,鄉鄰就攛掇這個婦女來找你,她也不是真要替她男人申冤,無非是要點錢,維持后半生的開支。你讓警察把她找來,就說當年的事年深月久,查不到真兇,那安家愿意賠一百個大洋,讓她拿了這一百個大洋后,寫下結案保證書,永不翻案。只是這一百個銀圓還不能由安家出。賈彥說,安家不出,難道由我出?我就是想報答老旅長的提攜之恩,我也沒有這么多銀圓。常有力說,不是剛抄了馮玉石的老巢,繳獲了幾萬個銀圓嗎?你寫個批條,我從倉庫提出來不就完了。賈彥說,常有力,看不出來,你的官場經驗很豐富,不如你來當這個縣長,我來給你當助理。常有力笑笑說,老排長,你就別折煞我了,我永遠是你麾下的小兵。
此日,賈彥派人把魯保家的妻子喊來,就按常有力說的辦。那婦女簽了結案文書,領發一百個銀圓,跪下給賈彥磕了三個頭,直呼青天大老爺。
以薩區的大財主羅天平遇到一個千載難逢的發財機會。
縣城禁煙運動如火如荼,鴉片千金難求,又成了一本萬利的緊俏貨。一年前,羅天平聽說來了個新縣長,在縣城南門教場壩燒了幾千斤鴉片,他就猜測到第二年的鴉片肯定是天價。他的理由很簡單,縣長可以搜繳鴉片,可以公開燒毀鴉片,但是成百上千的癮君子縣長卻不可能將他們趕盡殺絕,只要這個群體存在,就要吸鴉片,鴉片又被新縣長燒了個精光,那么鴉片的價格就會成倍增長。秋天里,羅天平對長工頭鄧小四說,今年的所有土地全部種罌粟。鄧小四說,老爺,五谷雜糧不種啦?羅天平說,糧倉里的陳糧夠吃兩年了,不用再種。鄧小四說,政府不是不讓種嗎?羅天平說,民國政府管不了以薩,他燒他的鴉片,我種我的罌粟,各行其道,兩不相關。第二年,羅家的罌粟迎來前所未有的大豐收,熬制鴉片時,十幾個長工忙不過來,又臨時雇用了幾十個人。熬出來的鴉片不僅成色好,而且質量上乘??h城的鴉片商嗅覺靈敏,全到了以薩收貨。羅家賺了個盆滿缽滿,一年賺到的現金是過去五年的總合。
縣城的鴉片交易死灰復燃,大街小巷的煙館或明或暗地又活躍起來。賈彥又親自率隊將鴉片商人抓了起來,順藤摸瓜,才搞清楚來龍去脈,原來,鴉片的源頭在以薩。又一次禁煙行動之后,賈彥與常有力又去“常氏豆腐坊”的雅間晚餐。酒過三巡,賈彥說,縣城的鴉片怎么會屢禁不止,鴉片之毒,累卵之危,如任其泛濫,黨國政權岌岌可危。常有力說,有人吸,就有人賣,有人賣,就有人買,無限循環,一時之間難以根除。兩人推杯換盞之后,賈彥說,咱們天天禁煙,但是街市天天有鴉片賣,我們干的可是治標不治本的活兒,得想一個治鴉片的萬全之策。常有力說,那只有把全縣的吸食鴉片者全部關進監獄,但是,人太多,也關不下,而且這幫鴉片鬼也伺候不起喲!賈彥一拍大腿,一口干了杯中酒,興味盎然地說,有力有力,你真給力,你剛才一番宏論,如醍醐灌頂,讓我茅塞頓開。監獄關不了這些癮君子,我們在城鄉接合部修建戒毒所,把這些鴉片鬼全部收監,進行強制戒毒。常有力說,這是個萬全之策,沒有人吸了,你種出來誰還買。賈彥興奮地說,你是警察局長,這戒煙所,就由你來全權負責,我呢還得去以薩會一會這個聲名遠播的羅老爺。常有力明白縣長是為禁煙而去,但是,以薩這個地方實屬天高皇帝遠的偏僻之地,他還是有點擔心縣長的安危。就說,縣長既然要去以薩巡視,是不是帶一個排的警力一道去,萬一出現什么問題也好隨機應變。賈彥說,不用,楊小剛和四個從部隊上回來的兄弟與我一起去即可。常有力反復叮嚀賈彥,到了以薩,見機行事,不要輕易惹羅天平。
賈彥并沒有完全告訴常有力以薩之行的全部計劃,他要用以彝治彝的方法,實現對以薩包括全縣范圍的控制。
賈彥一行六人,爬坡上坎,山行水宿,經過兩天半的急行軍,一路鞍馬勞頓終于到達以薩。當他們到了羅府大院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守門家丁不認識賈彥一行人,不準他們進去。賈彥的隨從馬弁說,這是芒部縣的縣長,請你通報一聲你家羅老爺,就說縣長有事要見他。家丁說,我們家老爺現在正睡午覺,莫說一個什么縣長,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見。隨從的四個人都是行伍出身,見報了長官的名頭還不讓進去,就想強行下掉家丁的槍,這家丁何等機靈,見士兵要強行進門,兩個家丁同時拉響美式沖鋒槍的槍栓,立刻顯示出氣勢洶洶、咄咄逼人的架勢。其中一個家丁盛氣凌人地說,再敢靠近,叫你六個人死在大門前。賈彥把四個警察拉住說,來到人家地盤,不要輕舉妄動,人到矮檐下,怎敢不低頭。賈彥和風細雨地對家丁說,這幾個警察不懂規矩,我們坐下休息一會兒,等羅老爺醒了,麻煩兩位大哥再去通報。說完,一人給了三個大洋。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一個家丁進去報告。只見一個龐眉皓發的老人,身著華貴的彝族服裝,慢吞吞地走出來。見到賈彥一行人,右手摸著左胸,略彎一下腰以示尊重,說道,今天早上一起來,就聽見喜鵲在大樹上喳喳叫個不停,原來真是應了我們彝族諺語:喜鵲喳喳喳,有客到我家。貴人駕臨寒舍,老朽茅檐草舍之人,有眼無盲,不知縣長大人駕到,有失遠迎,請進請進。賈彥六人尾隨羅天平進入大院,頓時被這個財主莊園的宏闊氣勢所鎮住。賈彥說,羅老爺,貴府真是很氣派,這樣的莊園不要說芒部縣城,就是云滇省的省會春城也難有與之相媲美的。羅天平說,土階茅房、短墻淺屋,怎能和省城的高樓大廈相比,兩者判若云泥,不可同日而語。賈彥說,羅老爺太客氣了。本縣長這次來,是想和咱們芒部縣的四方賢達交朋友,推誠相見,希望羅老爺能夠與在下成為輸肝剖膽的忘年之交。羅天平說,老朽不過山野之夫,賈縣長是高風峻節之人,老朽能和縣長成為朋友當然求之不得。說話間,來到了正室大廳,羅天平請賈彥上坐后,便吩咐下人上茶。上了茶后,羅天平才對賈彥說,除大夫人外,羅府上下三十七口人全都在大廳,請縣長大人訓話。賈彥說,能否請大夫人移步客廳?羅天平說,荊內因為信佛教,正在后堂蔬食布衣念經,不能見外人,還請諒解。賈彥說,理解理解。并對秘書楊小剛點點頭。楊小剛從挎包里取出一張黃顏色的紙說,羅老爺,這是縣政府任命你為以薩區長的委任狀,還請您收好。羅天平沒有想到攆走了幾任區長后,自己最后卻成了區長,他有些意外。當然,內心里還是非常興奮,但是表面上卻不露聲色。說道,老朽已經七十有五,何德何能,怎敢做一方行政長官,還是請縣長大人另請高賢吧!賈彥說,您老雖然年過七旬,但步履矯健,頭腦清醒,以薩區長一職非您莫屬。再說,縣政府也是一級行政組織,豈能收回成命,還是請您屈就區長一職。羅天平說,既然縣長說了,那老朽就勉為其難接任區長一職,但是按我們彝族的規矩,還得請畢摩在祠堂念了經書、祈禱祖宗后,由縣長將委任狀親手授予我本人。賈彥說,什么時候才念經書?羅天平說,擇日不如撞日,下午就請畢摩來念,今晚就請縣長等人屈居寒舍一宿。賈彥說,好,謝謝羅老爺美意,我正想嘗嘗彝族兄弟的名菜坨坨肉。
大畢摩蘇宗全又被請到“阿茲宗祠”念《職位升遷經》。
在“阿茲宗祠”里,家族的成年男子全部到齊,供桌上擺的依舊是香蠟錢紙,蘇宗全燒香磕頭后,打開經書誦念道:
盤古開天地,彝漢一家親。
天有四只角,地有八柱撐。
此時吉祥日,祭過祖宗神。
天上有司神,人間有升遷。
任職在本土,專頌本鄉經。
日出光燦爛,月出有銀輝。
任職要清廉,做事有良心。
光宗能耀祖,視民如親人。
官府衙門內,前程如日月。
……
念完經書,焚香化紙后,由賈彥把委任狀交給羅天平。羅天平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來,在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頭,然后把委任狀放在供桌上,并在“以薩羅府”的大門左側掛上用彝漢兩種文字書寫的“以薩區公所”五個白底黑字的牌子。當晚殺豬宰羊招待賈彥一行。夜間,賈彥被安排在大少爺羅高寬的房間休息,而秘書楊小鋼及四名警察則被安排在下人的耳房。夜深人靜時,四個警察偷偷摸摸地將羅府大院徹底搜了個底朝天。
第二天早餐后,賈彥他們要回縣城,按官場慣例,區長要送縣長出大門。當羅天平把賈彥他們六人送出大門,下了臺階后,突然被賈彥的兩個衛兵扭住雙手,另一個人用槍指著羅天平的頭。羅天平的貼身家丁見老爺被警察控制住,就要沖上前救人。賈彥回頭嚴厲地說,不要上來,否則我與羅老爺玉石俱焚。家丁投鼠忌器,雖然端著沖鋒槍,卻不敢靠近。賈彥說,對不起了,羅區長,有人舉報你大量種植罌粟,你必須把種植罌粟的全部所得交給縣政府,才能放你回家。羅天平先是一愣,隨后馬上鎮定下來,說道,原來你任命我為區長就是為了抓老朽,好一個欲擒故縱之計,佩服,佩服。賈彥說,任命你為以薩區的區長是真,抓你也是真。到了縣城,讓你的家人把銀圓送到縣政府,你還回來當你的區長。羅天平說,你說我種罌粟,證據何在?昨天晚上你帶來的這四個警察在我家大院翻江倒海地搜了一夜,可找到半塊鴉片?我告訴你,昨晚我碉樓的家丁不費力氣就可以把你的這四個警察擊斃,但是打狗還得看主人,我不動你,你倒反而要抓我,這未免太不公平了。聽了羅天平的話,賈彥心里一愣,他特別交代過四個警衛,行事要小心,而且這四個人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可還是被發現了,可見這個羅天平不是一般角色。但轉念一想,你再厲害,現在被我控制住了,縱有孫猴子大鬧天宮的本領,也逃不出我如來佛的掌心。
家丁眼睜睜看著主人被綁架,又不能上前相救,只好回到大院里給二少爺匯報。聽說一家之主被抓,大院里亂成一鍋粥,六神無主,如喪考妣。潘大壯說,還是我帶兄弟們追上去把老爺搶回來吧!羅高原說,不行,我阿爹在他們手里,這樣做阿爹性命堪憂。這時只聽羅天平的三姨太小白荷說,不要慌,老爺已經想到這個結果了,臨走時,他對我說,如果他被綁架,叫潘大壯騎著快馬到嘎木丫口,用羊群救他。潘大壯連連拍手稱贊,還是老爺技高一籌。當即快馬加鞭前往。
嘎木丫口是以薩通往縣城的必經之道,經過五里的陡坡上到丫口,再下五里陡坡后,才有人煙。賈彥一行人押著雙手被麻繩捆綁著的羅區長到了嘎木丫口時,天氣晴朗,風和日麗。他們剛剛上坡,突然從丫口上下來幾百只羊,老羊倌羊鞭叭叭叭地一甩,中氣十足地唱道:
太陽出來喲照九州,天下太平嘛好爬坡。
羊兒呀羊兒呀滿山跑,青草喲青草喲嫩油油。
羊兒嘛吃草才長大,膘肥體壯嘛主人夸。
當羊群與賈彥他們的人相遇時,本來就狹窄的陡坡更加難行。羊和人擠在一起同行,速度緩慢,趁賈彥他們防范意識薄弱,扮成牧羊人的家丁突然用槍頂著賈彥的頭,另外幾個很輕松地把其他四人的槍全部繳械,并將捆綁羅天平的麻繩解開。羊群全部走完后,羅天平說,賈縣長,你玩欲擒故縱抓我,我只好利用地形來一個羊群戰法金蟬脫殼,算是公平買賣。并對家丁說,把警察的槍還給他們,這四支民國的漢陽造我還瞧不上,他們還要用它保衛縣長大人的安全。楊小剛說,羅區長,你這是以下犯上,要受到民國法律的制裁。羅天平說,楊秘書,你們民國的法律中有哪一條說不準危險時自救?再說,我也沒有傷著縣長大人的一根毫毛。他又對賈彥說,感謝賈縣長的重用,我一定把以薩區治理好,也歡迎縣長大人隨時來以薩區指導工作。說完,在十幾個家丁前呼后擁的保護下揚長而去。
回到縣城,賈彥對常有力講起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常有力說,這些彝族方勢力沒有絕對把握不要去碰,這安、隴、羅、祿四大家族都不好惹,而且他們與省府的要員和昭通綏靖公署的官員們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就說你要抓的這個羅區長吧,你還不知道,他的親堂大哥就是昭通綏靖公署的羅總辦。賈彥聽了大吃一驚,說常有力你咋不早告訴我,這回可真麻煩大了,聽說這個羅總辦是龍軍長家的親戚??粗Z彥驚慌失措的樣子,常有力說,我現在倒是有個補救的方法,不知道管不管用。賈彥說,只要能解燃眉之急,就算是稻草也要抓一抓。常有力說,縣城往西有一座山叫羅漢嶺,在山峰險要處活動著一股山匪,有一百多人。這伙山匪只搶富人,不搶窮人。現在羅區長的大公子是山匪的大當家,不如你把他招安了封他一個官,一來緩和了與羅區長的關系,二來你不是要成立保安團嗎,那幫山匪用好了也是一股戰斗力很強的武裝力量。賈彥說,是個好辦法,那就找兩個人去談判,就讓羅天平的大公子羅高寬做副縣長兼保安三營的營長。
羅家大少爺羅高寬因為偷家里的銀圓吸食鴉片,被羅天平掃地出門,無奈之下,只好上山為寇,現在已經成了羅漢嶺土匪的大當家。
上山幾年后,羅高寬因為有文化,做事干練,每次下山都滿載而歸,還從山下招來了許多窮人的弟子,很快成為四當家。大當家名叫朱家禮,本來是跑馬幫的馬鍋頭,因為給雇主家送的貴重物品和馬匹都被土匪黑吃了,只好帶著馬幫的十幾個兄弟在山高林深的羅漢嶺干起打家劫舍的勾當。二十多年過去了,山高水長,朱家禮年齡漸老,自覺不久于人世。二當家朱飛枝是他的女兒,雖然槍法了得,但沒有計謀。三當家是當年跟自己上山的弟兄肖開河,朱家禮本來想把大當家之位傳給他,但肖開河以年老體衰拒絕。朱家禮就想將大當家的位置傳給羅高寬,但是山寨有規矩,大當家不能抽鴉片。朱飛枝很喜歡羅高寬,這個漂亮而又野性的女土匪多次暗示過羅高寬,但是,羅高寬始終坐懷不亂。有一次喝醉酒,朱飛枝說,羅大哥,難道我朱飛枝配不上你?羅家寬說,二當家,你的情意我明白,但我不敢領,因為我是被羅氏家族開除族籍的人,家里還有妻子,我不能給你正大光明的名分。朱飛枝哈哈狂笑,指著羅高寬說,你都已經落草為寇了,還要族籍干嘛?至于名分,那不過是一個虛擬的東西,能值幾個錢,咱們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然后生一幫土匪兒子,這就是很好的名分。說著,就緊緊抱著羅高寬不松手。
聽說父親想把大當家的位置傳給羅高寬,朱飛枝高興異常,她知道山寨的規定,大當家不能吸食鴉片,因為怕誤了山寨大事。她也知道羅高寬吸食鴉片的時間很長,一時半會戒不了,所以只能采取強制措施。羅家寬一次率領弟兄們下山打劫回來后,山寨為他擺慶功宴,她暗中指示小嘍啰們敬四當家的酒,把羅高寬灌醉后,用繩子把他綁起來,抬在她的房間里,拴在木柱子上。羅高寬醒來后,煙癮發作,痛苦難忍。她說,我阿爹要把大當家的位置傳給你,所以我必須幫助你把鴉片癮戒掉。羅高寬大喊大叫,姑奶奶,我不做大當家,趕緊給我鴉片,我要死了,鴉片,趕快拿鴉片來……朱飛枝無動于衷,只要羅高寬大喊大叫,她就不停地往他嘴里塞豬肉、灌白酒,羅高寬叫得兇狠時,就舀涼水往他身上猛潑。如此七天,終于把羅高寬的鴉片癮徹底戒除。
朱飛枝與羅高寬的婚禮在山寨的大廳舉行。
這是山寨從未有過的大事,酒肉管夠。一百多兄弟,猜拳行令,杯觥交錯,好不熱鬧。婚禮結束后,朱家禮同時宣布將大當家的位置傳給羅高寬。也許是酒喝多了,昔日威風八面的大當家朱家禮酒醉之后再也沒有醒來。羅高寬與朱飛枝帶領幾個心腹悄悄地把這個做了二十幾年的大當家埋葬在山背后。山寨的規矩是人去世了,不搞葬禮,而是不動聲色地埋葬,因為仇家太多,怕仇人刨骨鞭尸、挫骨揚灰。羅高寬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頭說,大當家,您老人家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收留我,還把親閨女嫁給我,等將來太平了,我再給您重修墓穴、樹碑立傳。我一定帶好兄弟們,與飛枝永遠在一起。
接到賈縣長送來的招安書信后,羅高寬決定在大廳里公開議論。
縣政府秘書楊小剛宣讀縣長賈彥的親筆信。讀完后,他對大伙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賈縣長要組建保安團,兄弟們如果下山,人人都有個好前程。同時,縣長還托我帶來一千個銀圓犒勞山上的兄弟們,說實在話,古人的千金買骨也不過如此。在山上,現在兄弟們是不愁吃穿,可一旦政府騰出手來對付山寨,就麻煩大了。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可是一個改變弟兄們身份的好時機,一旦錯過,便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我已經把縣政府的底牌告訴弟兄們了,當然,能不能接受招安,不是我說了算,還得大當家做決定。聽了楊秘書的一番高談闊論,議事大廳里極為安靜,每個人都在心里盤算,是繼續留在山上當土匪自在,還是下山當政府的軍人更好。羅高寬見大家都不表態,就說,是不是下山,由大家決定,大家議論議論吧。于是,大廳里眾說紛紜。不接受招安的有三十多個人,大都是以前朱老當家的幫底,他們認為政府的話不可信,一旦招安了,虎落平陽被犬欺,絕對沒有好下場。有的同意招安,認為招安了就成了政府的人了,今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人。兩班人鬧個不停,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互不相讓,水火不容,幾乎杯酒戈矛。羅高寬見火候已到,雙手左右搖晃,聲音洪亮地說,靜一靜,兄弟們。大當家發話,兩邊人都不再爭論,所有眼睛都看著大當家。羅高寬說,我和兄弟們一樣,都是被逼上梁山的良家弟子,如果有穩妥的生活,哪個愿意上山落草?這幾年我們過的都是刀尖上討生活的日子,這里打一槍,那兒放一炮,萍蹤浪跡,漂泊不定。現在政府誠心誠意請咱們下山,我和二當家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兄弟們有一個正當的職業,在親戚朋友面前才好抬頭做人。俗話說,雀兒還揀著旺處飛呢,咱們總不能一輩子當山賊,黑母雞一窩,常年住在這深山老林吧?賈縣長給我的信,楊秘書剛才已經念給大家聽了,咱們弟兄們下山后,組建新成立的保安團三營,我任營長,三當家任副營長,二當家就不再任職,在家做飯帶孩子。其余的按山上的排名,或者做連長,或者做排長,咱們兄弟們還是抱成一團,只有兄弟們團結,才能本固枝榮,一起發達。不愿意給政府效力的,也沒有關系,二當家已經把山上的銀圓分成一百三十九份,拿著你的一份銀圓回家討個老婆好好過日子。這時候有個小嘍啰說,大當家,我們愿意跟著你和二當家下山,那銀圓還分給我們嗎?羅高寬斬釘截鐵地說,當然分,下山的也拿著你的一份,縣城可是一個好吃好喝的花花世界,只怕這點銀圓不夠你開銷。這是幾十年來山寨的第一次散伙,老一點的人還是留戀山林自由自在的生活。三當家肖開河是當年跟朱家禮一起跑馬幫時最年輕的小伙子,現在已經五十開外,他不想下山。就對羅高寬和朱飛枝說,大當家,二當家,你們帶兄弟們下山,給弟兄們奔個好前程我不反對,但是,我肖開河已經老了,無家無室,沒有牽掛,我就不去趟這潭水了。朱飛枝動情地說,肖叔叔,你是看著我從小長大的,如今我父親已經走了,我把您當作我最親的親人,還是請求您老人家與我們一起下山,將來您百年歸逝,我和大當家給您養老送終。聽了這番真心實意的話,肖開河老淚縱橫地說,大侄女,你和大當家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我已經老了,也不想受什么管制,還是留在大山上,將來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就把我埋在朱老當家的墳邊上,每年清明節你們給我燒幾張紙錢就行了。除了肖開河外,還有三十一個年齡較大、當年與朱家禮一起落草的弟兄也愿意和肖開河一起繼續待在山林里。剩余的一百零七人在縣政府秘書楊小剛的引領下,浩浩蕩蕩地開往縣城,接受改編。羅漢嶺的這股土匪是芒部縣境內勢力最大的一股,聽說被政府秘書楊小剛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歸順,消息傳遍縣城。大家都想看一看土匪是不是青面獠牙、三頭六臂。所到之處,市民如影隨形,店鋪鞭炮齊鳴,街頭鑼鼓喧天,縣長賈彥親自在中心廣場為他們主持歸順儀式。土匪們過去都是晝行夜出,當然沒有見過這樣熱鬧的陣勢,一個個心里美滋滋的,樂不可支。
縣保安團總部設在城南教場壩。縣長兼團長,警察局長常有力兼任一營營長,警察副局長趙維兼任二營營長,羅家寬副縣長兼三營營長。說是保安團,其實一個營的編制都不夠,相比起來,羅家寬三營的實力還比較強一些。
進城后,羅家寬與朱飛枝過上了安穩舒心的日子,半年后又生下了一個胖小子。這時候的羅家寬,人生到了頂峰,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以薩認祖歸宗。如果羅氏家族不接受他,他就永遠是一個游離于家支之外的孤魂野鬼。他知道阿爹不會輕易饒恕他,但他還是想試探一下阿爹的態度。
秋天的時候,有四個縣保安團的軍人來到以薩,他們到羅府大院后將信和一千個銀圓交給守門的家丁。信的內容如下:
尊敬的阿爹:
別來無恙。兒過去頑劣,犯下不可饒恕之罪,心中常恨自己,然木已成舟,縱有千般理由也難辭其咎。兒有四不孝,身為長子,未能父母膝下盡孝,一不孝也;又為長兄,未能代父分憂做好弟妹榜樣,二不孝也;街頭鬧市淪為乞丐,卑躬屈節喪失羅氏家風,三不孝也;深山野林落草為寇,有損先祖名譽,四不孝也。積年來,兒每當深夜反躬自問,常常寢不安枕,食不甘味,度日如年,但也只能忍恥偷生地活著。不日之前,幸逢政府看重,招撫為副縣長兼保安團三營營長。兒雖卑鄙齷齪之人,然時刻不敢忘記阿爹之教誨,決心改過自新,內視反聽,重新做人。故懇求阿爹寬宥,將兒及兒媳朱飛枝、犬子納入羅氏族譜,兒感恩不盡。奉上銀圓一千,卑辭厚禮,還望阿爹笑納。
不孝兒羅高寬跪泣拜上
羅天平看了信后,把信還給家丁。并說道,銀圓和書信誰給你們的,你們還給誰,告訴來的大兵,羅氏宗譜里沒有羅高寬這個人,莫說他才是個副縣長,就是他坐了京城的九龍椅,以薩羅氏族譜里也沒有這個人。四個小兵回營后添油加醋地夸張匯報,羅高寬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歸宗認祖是他最大的心愿,他必須要他的兒子和老婆朱飛枝在羅氏宗譜里有正當的位置。
馬德行家的藥鋪突然來了三個軍人,他以為又是兵匪來打秋風,趕緊拿出幾個銀圓打發。誰知一個軍官模樣的人把銀圓扔掉,說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啊!馬德行說,軍爺,我們是小本買賣,請軍爺們體諒。那軍官說,小本買賣,你從以薩羅老爺家進的鴉片恐怕買下這條街都用不完。馬德行一下子驚醒過來,正要開口,另一個士兵說,我們是保安團三營的,這是我們營部的書記官馬運喜長官。馬德行一驚,仔細觀看,還真是離家八年的兒子。他一把將馬運喜拉入懷中,緊緊地抱住,激動地說,運喜,這七八年你都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給家里來一點信息,你媽想你把眼睛都哭壞了。馬運喜一下子掙脫了馬德行的雙手,朝里屋邊跑邊喊,媽,媽……我是喜子,喜子……只見一個裹小腳的婦女顫顫抖抖、趔趔趄趄地朝外面走來,邊走邊說,是喜子嗎?喜子……馬運喜一個箭步沖上前去緊緊抱著他母親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摸著她母親的眼睛說,媽,八年前我走的時候您的眼睛不是好好的嗎?現在是怎么啦?他用手在老婦人的眼前晃來晃去,但是她一點感覺也沒有。他媽卻拉著他不放,把他全身摸索了個遍。然后不停地說,喜子,真是你嗎?媽不是在夢中吧!馬運喜握緊她的手說,不是做夢,媽,我就是喜子。老人說,喜子,你可是瘦多了,這么多年你咋不好好吃飯,媽想你都快想死了。這時候,馬德行說,一家團結應該高興,走走走,都到餐廳吃飯。兩個士兵說,馬書記官,我們要趕回營部,飯就不吃了。馬德行說,兩位小兄弟既然有公干就不留了,說著就一個人給了他們五個大洋。兩個士兵說,馬伯伯,您老是我們書記官的父親,我們怎敢收。馬運喜說,他給你們就收下。兩個士兵接過錢后連說幾聲謝謝。
說是一家人,其實就是三個大人加一個六歲的男孩兒。馬運喜問,我媳婦宋翠翠咋個不來吃飯?馬德行說,六年前難產去世了。馬運喜指著小男孩兒說,這個我是喊他弟弟還是叫他兒子?馬德行支支吾吾地說,這個嘛……這個,喊什么都不重要,反正是馬家骨肉。這時候,老婦人說,喜子,你也不能怪翠翠,自從她進咱們家門后,你就不歸家,尤其是八年前一去不回,她與你爹的事就算了,女人嘛跟爺爺就是奶奶,跟爹爹就是媽媽,跟哥哥就是嫂子,這個小男孩是你弟弟,名叫馬運歡。馬運喜說,媽,你眼睛雖然看不見,心里卻明亮得很。老婦人說,不明亮又能怎么著,女人嘛,就得認命。吃完飯后,馬運喜對他爹說,我們剛剛進縣城,我看上后街汪財主家的一個小院子,他開價八百大洋,最后談成了六百大洋,另外在前街還相好了一個小女子,有些日常費用開支,就請你借一千大洋給我吧。馬德行說,這幾年生意不好做,爹一時拿不出來,過幾日湊合下再給你。我倒是認為咱們家房屋很寬敞,你就不必再買房子,把你內人接回家來一起住吧。馬運喜擺擺手,連說三個“別”字,又壞笑著說,保安團作戰任務很緊,我恐怕要經常出差,如果把她接來住在一起,一不小心,你又與她弄出一個什么歡呀樂的,那才不好辦。馬德行臉色很尷尬,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恨這個聲色犬馬的兒子,但又拿他無法。馬運喜說,三天后我來取錢。說完也不管他爹什么反應,就走到他母親身邊說,媽,我要回軍營了,過兩天再來看你。老婦人說,咱喜子當大官了,有出息,好好辦差,媽的事啊你不用操心。
這馬運喜是個游手好閑的公子哥兒,成天混跡于縣城的歌廳酒樓,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有天晚上回家,見父親躺在自己床上爬灰,更是心灰意冷,逼迫他父親給了五百銀圓,借口到以薩開生藥鋪。那知到了以薩與羅家大爺羅高寬沆瀣一氣,五百銀圓吃干用盡后,與羅高一起上山為匪。八年后又被招安,成為縣保安團三營的書記官。
三天后,馬運喜拿到錢后,請羅副縣長出面保媒,到縣城糧店曾老板家說親。羅高寬帶著禮物到曾老板家時,曾老板滿面春風,臨了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求馬運喜戒掉吸鴉片的毛病,如果不戒除,她女兒死也不嫁。羅高寬回來對馬運喜講了對方唯一的條件時,馬運喜說,大哥,這個好辦,我就用你當年的法子,一定戒掉這一口。馬運喜飽飽地吃了一頓大餐后,讓兩兄弟把他用繩子緊緊綁起來,并且給他的隨從下了死命令,除了灌酒喂飯之外,無論出現什么情況,都不允許解繩子。八天后,馬運喜終于戒掉吸了十幾年的鴉片癮,用他爹的一千大洋,置了房產,娶了糧店大老板的女兒,還把瞎了眼的老娘接來一起住。一家人安安穩穩地在一起,過著寧靜安詳的小日子。
春天的時節,芒部縣副縣長兼保安團三營營長羅高寬帶著一個班的士兵,騎著一匹全身透黑,沒有一根雜毛的高頭大馬,回到他闊別已久的故鄉。這樣大張旗鼓地回來,頗有衣錦榮歸的味道。當年衣不蔽體地離開,現在一身戎裝地回來,這其中的滋味,也只有他能體會。他知道,如果先去找阿爹,肯定不行。阿茲家支由黃姓、羅姓、李姓三個家族組成。雍正年間的改土歸流之戰,這三姓的老祖宗阿茲阿布大將軍率領彝兵與清兵激戰后,因為戰敗,便在深山老林吞黃金自盡,為了讓后代兒孫免遭追殺,臨死前,他讓三個兒子改彝姓阿茲為漢姓黃、羅、李,而羅家則一直是阿茲家支的頭人。羅高寬先來到“黃氏鐵匠鋪”,給阿茲家支的黃氏族長黃世中敬了一個軍禮,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大伯。黃世中看半天才想起來是羅家老大,急忙讓進屋去。羅高寬說,大伯,當年我落難時,多次得您的恩賜,才勉強活下來,今天我回來,也沒有什么報答您,這一百個銀圓,不成敬意,雖然不能報答當年厚恩之萬一,還是請您笑納。黃世中說,大侄子,我不缺錢,你能夠記住我,我就很高興了,這銀圓你留著,今后還有用得著的地方。羅高寬說,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大伯要是不收下,分明就是看不起我。話說到這個份上,黃世中也不好推辭,只好收下。黃世中家殺了五只雞,煮了一大鐵鍋坨坨肉招待羅高寬和他的士兵。酒過三巡之后,羅高寬雙膝著地,給黃世中磕頭。黃世中趕緊把他拉起來說,大侄子,你這樣我怎么受到了,有什么話,起來說。羅高寬說,當年因為生活所迫,干了一些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丑陋事,被我阿爹開除了族籍,今天回來,就是想請大伯幫侄子說說情,看看能不能恢復我的族籍。黃世中說,大侄子,雖然你阿爹在這件事情上做得過火了一點,但是,他也是按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辦,要他轉過彎來是有困難,不過你是咱們阿茲家支第一個在漢人政府做大官的人,我一定找你阿爹理論理論。按道理講,你阿爹與我們都是從小接受圣人之學教育的,孔圣人不是說了,過而能改,善莫大蔫嘛,這個道理你阿爹不是不知道。不過,你還要找找你李叔叔,要取得他的同意。只要黃、李兩家同意,你阿爹一個人就獨木難支,你重新入籍的問題不就水到渠成了。羅高寬說,感謝大伯的寬容,我一定按照您的話辦。接下來他去李澤源家,得到肯定后,他又去了舅舅隴學昌家。隴學昌說,高寬,我是外戚,你們家支的事我不太好插手,不過你阿爹最相信你三媽小白荷的話,如果找到她替你說情,這件事就成功了一半。羅高寬說,舅舅,當年我被阿爹開除族籍,我這個三媽不但親自送我出門,還贈送了一百個大洋給我,可是現在我連家都進不去,咋個見得著她?隴學昌說,你媽媽每月初一和十五要到金曼河對面的攏雪庵燒香拜佛,你二媽、三媽都要隨著一起去,明天就是十五,你在橋上就能見著她們。羅高寬說,太好了,我也想見見我媽呢!隴學昌說,你媽媽青燈黃卷、一心向佛,見了也白搭。出了舅舅家門,羅高寬最后去的是安躍進家。安躍進見羅高寬到來,趕緊出門相迎,并說道,羅縣長駕到,有失遠迎。到了客廳坐下后,羅高寬說,當年我和馬運喜淪為乞丐時,感謝安表叔不嫌丑陋,請我們在家里吃飯,還給了兩個銀圓,今天表侄兒來到貴府,就是感謝當年的恩情。說著掏出二十個大洋,放在桌子上,并說這點小禮還請安表叔收下。說完轉身就走。看到羅高寬遠去的高身影,安躍進感嘆道,還真是浪子回頭金不換。
羅高寬在以薩最豪華的酒店住下后,絞盡腦汁地苦思冥想,明天如何對三媽小白荷表白,怎樣才能進得了羅府大門。
攏雪庵是二十多年前由一個叫慧緣的女尼姑主持修建的一個佛堂。傳說這個女主持原本是縣城大戶人家的姨太太,因受不了正室夫人的虐待,去城里香火最旺的廟里求助,廟里的主持對她說,入我佛門,煩惱盡消。于是就出家做了尼姑,過了幾年,她慧根及深,佛學造詣漸入佳境,但她丈夫時刻去廟里找她麻煩,于是她帶著自己多年的私房錢逃到以薩,修建了攏雪庵。彝族人的信仰雖然是祖宗崇拜,但并不反對其他宗教,加上以薩外來人口越來越多,這攏雪庵便有了立足之地,特別是深得當地婦女的信任。羅高寬的母親隴學美,是他爹的原配夫人,但羅天平將小白荷討進家門后,天天與這個年輕的三姨太行龍鳳之歡,一時心灰意懶,就去攏雪庵求助?;劬墝λf,紅塵之中,煩心事多,心中已了,自然便了,家中修行,萬事可了。這隴學美本來就有佛家慧根,聽了慧緣的點悟,回到家就逼著羅天平在后花園里修了個佛堂,天天吃齋念佛,不管家中任何事務。如此,全家相安無事,羅天平樂得天天與小白荷云雨合歡。
第二天,羅高寬脫下軍裝換上一身便裝在橋上等候。果然他阿媽帶著二媽申明翠、三媽小白荷及三人的隨身丫鬟珍珠、如意、蔦蘿來到橋頭。羅高寬在橋中間跪下,待他母親一干人來到他面前時,大聲說道,不孝兒羅高寬拜見阿媽,給阿媽磕頭啦!隴學美看了他一眼,然后冷靜地說,我是檻外人,你是紅塵中人,我不是你的阿媽,你也不是我的兒子,你從何處來,就回何處去。說完也不扶起羅高寬,快步從他身邊走過。羅高寬見幾個人都走過去了,急忙大喊一聲,三媽,我有話說。小白荷猶豫了一下,方才站住。羅高寬急急忙忙地說,三媽,我重新入族籍的事,還請您給我阿爹說說情。小白荷正要開口,隴學美轉過頭來說道,三妹,敬香的時間快到了,你還磨磨蹭蹭干啥?小白荷只好點點頭,趕緊追正室夫人去了。對于小白荷的點頭,羅高寬一時分辨不清,到底是表示會給他說情,還是對母親的話表示贊同。
晚上,小白荷與羅天平纏纏綿綿,見男人心蕩神搖,神魂顛倒,趁勢就說,老爺,我聽說大少爺來以薩許多天了,你也不見見他?羅天平聽了小白荷說起羅高寬,先是一聲不響,沉默良久,才說,這個孽障,他找了黃、李兩家要求恢復他的族籍,還找了他舅舅隴學昌來說情。這些人拿了他的銀圓,都為他說話,眾口鑠金,好像倒是我的不對了。小白荷說,老爺,大少爺如今是芒部縣的副縣長,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有權、有錢、有槍、有勢,怎么說也是為羅家增光添彩,這光宗耀祖的事你如不接納他,還與他搞得水火不容,鄉鄰們都在看你的笑話。小白荷知道男人最喜歡多子多孫,又嗔嬌地說,我聽說大少爺還有了一個兒子,你不恢復大少爺的族籍,難道也不讓這個孫子入籍?小白荷后面的這句話可是說到了羅天平的心尖尖上。他思前想后,心想當年他處罰羅高寬是不是重了點,說起來這個大兒子偷家里的一百個大洋,也不過是絲恩發怨的小事,但是,即使要接納他,自己也得找個臺階下。便對小白荷說,等我斟酌斟酌,過兩天再說。小白荷知道羅天平心里已經認同,便不再多話。
羅天平準備了豐厚的禮物去拜見老親家大畢摩蘇宗全。
蘇宗全見客廳桌子上擺著兩壇老酒,一扇野豬肉,還有用紅紙封好的幾摞銀圓,便知道羅天平的來意。但嘴里卻說,羅老表,你要來的話,空起兩只手來就行了,我們兩家是兩百多年的老親戚,你搞得這么隆重,又送來這么重的厚禮,我蘇宗全何德何能,受之有愧,受之有愧??!羅天平說,親家,你言重了,我本來早就應該到你府上賠罪的,可是又怕來了不好開口,反而壞了羅蘇兩家幾百年的親戚關系,今天來是代犬子羅高寬來賠罪的。蘇宗全說,高寬的事,我略知一二,當年他落難時,聽說老黃家、老李家、老隴家、老安家、老楊家,他都上門求援,唯獨我這個岳父家的門檻他不曾跨入,足見他也是一個知羞恥的人?,F在他發達了,做官當老爺了,來以薩也好多天了,他就是不登蘇家的門檻。羅天平說,他還好意思來,他對不起你閨女云秀??!蘇宗全說,聽說他討了一個女土匪為妾,男人嘛,有三妻四妾也屬正常,只是這個女土匪的來歷要好好查一下。這俗話說,寧可家貧如洗,也不能開錯一門親。我家云秀嘛,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雖然她在娘家時多在山中、少在學堂,但是大道理她還是應該明白的。羅高寬說,要說這云秀,那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兒媳婦,知書達理,孝敬長輩,教育子女,都是百里挑一,可是偏偏遇到我羅家的這個孽子。今兒個我來,除了賠罪之外,就是想請教一下親家,這個孽子想重入族籍,不知道可不可以。蘇宗全冥思苦想、搜腸刮肚,最后說,羅老表,高寬賢婿,說破天也不是什么欺天罔地之徒,而且現在他是人中龍鳳,只要念了《懺悔解冤經》就可重新入阿茲家支的族籍,只是這個女土匪要寫入羅氏譜牒的話,一定要弄清楚她的來歷。羅天平說,蘇老表,不瞞你說,我已經搞明白了,你還記得二十多年前朱家馬幫被劫的事吧,朱家禮的貨物和馬被黑掉以后,他就上山為匪,這個女土匪就是他的女兒朱飛枝,因為這個朱家禮的老婆死得早,所以他跑馬幫時總是背著這個女兒。蘇宗全說,這么說來也就沒有什么問題了,只要念了《咒鬼經》《福祿頌典經》《山區安祥經》三部經書,就可以入籍了。羅天平說,蘇老表,那就全權拜托你占卜一個吉日,幫我羅家把這件大事了結一下吧!
看好日子后,羅天平請阿茲家族中年齡最大的黃世中告之羅高寬,當然也順便說了所有的費用要花兩百個銀圓,也要由羅高寬出。由于未念經之前不能進家門,羅高寬就帶著他的士兵回了縣城。
羅高寬在縣城買了一個一進一出的小院,花錢請泥水工、木工進行了一次徹底修繕,前廳的天井栽了各種各樣的樹,走廊里種的是山間的野花,形成一幢整潔、漂亮的小院。剛進城不久,他想在這個小院里與朱飛枝過幾天清爽的生活。軍營沒有事時,羅高寬早上起來練幾套拳,吃完早餐后,就在小院的天井里誦讀《論語》,有了心得就用毛筆寫在本子上。朱飛枝沒有念過書,母親死得早,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由于長年累月與馬幫東奔西走,對南方、北方的食譜都有所了解,當她放下槍桿子拿起廚具時,伙房里女人所能做的那一套,她竟然無師自通。羅高寬在以薩的學館里念了十多年書,如今重讀《論語》,此時非彼時,感慨良多。書讀多了,舉手投足之間,便有了一種儒雅的氣概。慢慢地,他與朱飛枝都習慣了這種鬧中求靜的生活。表面上看羅高寬似乎很知足,但是朱飛枝明白,一天不重返以薩認祖歸宗,他心里的疙瘩就一天也解不開。
羅高寬回鄉認祖的舉動引起全以薩人的震驚。
羅高寬沒有穿軍裝,穿的是在城里裁縫鋪定做的彝族男裝,朱飛枝穿的同樣是鮮艷的彝族女裝。他和朱飛枝都騎馬,帶了一個班的士兵,但士兵也沒有穿軍裝,而是統一著便服。
“阿茲宗祠”被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包圍。人們倒不一定是看當年的這個鴉片鬼是如何成了金不換的,更多的是想看看這個副縣長到底是個什么派頭。
在祠堂里,羅高寬跪在祖宗的牌位面前磕了三個頭,然后在供桌前長跪不起。供桌上的供品是一只殺了后洗干凈的公雞,雞的背脊上插著一雙竹筷子。畢摩蘇宗全焚香化紙后,用一種平緩的聲調誦念《忤悔解冤經》:
昔日在他鄉,冤魂纏住身。
祖宗不能認,家祠不能進。
實非本鄉人,啟程遠方去。
今天歸故里,祭拜祖宗神。
手中搖法鈴,為你解冤孽。
內心要懺悔,擺脫域外鬼。
清水洗五臟,革面重做人。
祈求眾神靈,下凡解冤魂。
祭堂獻公雞,冤孽才解清。
不做糊涂事,永做好男兒。
……
念完《忤悔解冤經》后,羅天平拿出譜牒,重新寫上羅高寬的名字。然后,畢摩為朱飛枝念《咒鬼經》《福祿頌典經》《山區安祥經》三部經書;再給她生的小兒子念《祈禱經》。念完后,羅天平將這個小名林子的孫兒取名羅遠林,并與他的母親朱飛枝一起寫進羅氏族譜。全部儀式用了兩天的時間,自然,由羅高寬出資,殺了五十頭豬、五十只羊、兩百只雞,阿茲家支的男女老少,隴家、安家、蘇家、楊家的全部親戚都集中在十月太陽歷廣場吃了兩天的流水席。儀式結束后,羅高寬這才帶著小妾、兒子走進羅府大院。房間依舊,往事歷歷在目,羅高寬心潮澎湃,有愧疚也有得意。大院里的人都有禮品,唯有小白荷的與眾不同,是用黃金鑄造的一只兔子,因為小白荷是屬兔的,羅高寬以此表示她有金子般的品德。晚餐在餐廳里開筵,開始時氣氛有點拘束,突然多了三個人在一起吃飯,大家似乎不太適應,幸而有小白荷協調,席間逐漸活躍,特別是羅高寬與二弟羅高原一起給他們的阿爹祝酒時,羅天平很高興地一口干了酒,之后開玩笑說,這是在家里,我才敢喝高寬敬我的酒,要是在外面,我不但不能喝,我還要先敬他的酒,為什么呢?他是副縣長,我是區長,他是我的上司。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席間,羅高寬又問羅高原,二弟,聽說你讀了很多書,不知有何心得?羅高原說,大哥,我讀的都是雜書,能有什么心得。不過最近我研讀了一本彝族古代醫書,可以通過“喊”,將病人的病毒喊出來,也可以通過“喊”將受外傷流血的人的血止住。羅高寬說,二弟,你從小讀書就很聰明,我們讀五遍才能背下的你隨便看一下就會背了,你要是認真研讀“四書五經”,肯定會大有作為。羅高原說,大哥,讀書易,做正人君子難,而且很痛苦,不如讀些閑書自在一些?!都t樓夢》里的“智通寺”有一副對聯叫作“身后有馀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這對聯里的意思我倒是覺得值得揣摩。羅高寬因為沒有讀過《紅樓夢》,也就不好插話。羅高寬對十六歲的女兒羅遠航說,遠航,聽說當年我從家走出去,你就預言說我要當副縣長,你是怎么知道的?羅遠航瞪了她阿爹幾眼,一句話也不說,而心里則說,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為何要告訴你。羅天平說,你就不要問她了,你這個姑娘八年沒有講話了,不過她雖然不說話,但什么事都心里明白。羅高寬笑笑說,遠航該有個婆家了吧?羅遠航還是不回答,心里卻說,我不要婆家,男人都是臭蟲,我天天與臭蟲一張床上睡覺,我豈不是也成了臭蟲。羅高寬又問阿爹,聽說羅遠德在省城讀大學,要什么時候才讀完?羅天平說,前幾天收到他的信說,明年夏天就畢業了。羅高寬說,咱們羅家在我們這一代不行,但是“遠”字這一輩人卻給祖宗爭光,遠德、遠芝都在省城讀書,遠洋在美國讀書,看來遠洋和遠芝都得到了二弟的真傳,讀書都很厲害。這時,七歲的羅遠善奶聲奶氣地說,大伯,你光說我大哥大姐,我也跟他們一樣,讀書可好了。羅高原的小妾吳川花說,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多嘴。羅天平得意地說,老二家的三個孩子,生下來就是讀書的料,就是遠善吧,才七歲,《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全都能背誦了。聽到爺爺夸獎,羅遠善說,爺爺,我還會背五十首詩。羅高寬說,遠善,好好讀,大伯支持你,將來去國外學習。酒席上,羅天平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但一直不好說,見大家都很融洽,就問道,高寬,你們縣政府還禁不禁鴉片?羅高寬說,阿爹,禁煙是民國的法律,這是一個長期性的工作。小白荷說,大少爺,你阿爹問的是你們會不會來以薩禁止種罌粟。羅高寬說,三媽,這個不好說,不過聽說賈縣長要調到省城去了,新來的縣長還不知道是誰。羅高寬八年沒有和家里人一起吃飯了,不管怎么說,這頓飯大家都很興奮。
在家里住了兩天,羅高寬以軍營事多為由準備回城。臨行前,他帶著朱飛枝和羅遠林去向母親辭行,他、夫人朱飛枝抱著兒子給隴學美磕頭。他母親看了一眼孫子說道,我已經不是凡塵中人,你們不必行塵世中的禮,多做善事,必有善果,佛祖慈悲,保佑你們。去吧,不必以我為念。
回到城里,羅高寬就遇到一件很棘手的事。
他手下的一個連長名叫霍啟貴,是他的心腹,也是一員猛將。這個粗人看中了一個老秀才的女兒,這秀才的女兒高玉鳶也有心于他,于是請媒婆上門提親,可是這個清朝年間的老秀才打死都不同意。說什么秀才之女下嫁兵痞,有辱斯文,敗壞家風。最后賈縣長親自上門保媒,這一縣之長面子夠大了吧,秀才娘子都心動了,但是老秀才就是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放出話來說,莫說縣長,就是省長保媒也不行?;魡①F雖然不識文化,但是長得人高馬大、一表人才,粗魯中有幾分豪氣,這正是高玉鳶喜歡他的一個原因。一對情投意合的猛男靚女,一旦相互吸引,還管什么道德倫理,自然要擦出情欲之火。霍啟貴見文的不行,就來武的,霸王硬上弓。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翻過秀才家圍墻,悄悄來到高玉鳶的閨房,情人見面,干柴烈火,一來二去,高玉鳶便有了妊娠反應,秀才娘子發現后,只好告之夫君,高秀才一聽,雖然火冒三丈,卻強壓下怒火,設下計謀,準備捉奸。當一對男女正在巫山云雨時,秀才帶著幾個親戚破門而入,把霍啟貴五花大綁送到警察局。高秀才還寫了一張訴狀,以入室為匪、強奸民女之重罪將霍啟貴告到賈彥縣長處。因為這霍啟貴是羅高寬的愛將,賈縣長一直拖著沒有審理,就是等他從以薩回來后處理。高秀才見霍啟貴幾天了還沒有被處死,又聯系縣城的文化名流聯名上書縣政府,控告政府包庇罪犯,一時間輿論大嘩。這高秀才的很多弟子都在縣城國立小學教書,知道此事后,放出風來,說如果不處死霍啟貴,學校將無限期罷課。家長聽說學校要罷課,又聯名上書縣政府。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把賈彥弄得焦頭爛額。剛巧羅高寬從以薩認祖歸宗回來,賈彥就把這個燙手的山芋轉交給他,并撂下一句話,霍啟貴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處理我都沒有意見,但是,你必須盡快平息文人的憤怒。羅高寬說,縣長你放心,如果老秀才一定要槍斃霍啟貴,我親自執行。賈彥說,如此便好。
羅高寬先來到大牢見霍啟貴,雖然關在監獄里,但這個霍啟貴就像沒事一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連里的弟兄們每天好酒好菜源源不斷地送到牢里來,身在牢房,卻如天堂。見羅高寬來看他,竟然笑嘻嘻地對他說,營長,兄弟給你丟臉了,你是來放我出去的罷?羅高寬臉色很難看,疾言厲色地怒吼道,放你出去,縣城的文人秀才們一人啐你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淹死?;魡①F說,大哥,我有錯但無罪,如果因為這個殺我,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不殺你,如何平息那幫文人的怒火?羅高寬問道。既然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放出去已經沒有希望,反正橫豎是個死,霍啟貴反倒平靜如水。霍啟貴又說道,營長,我跟你這么多年,什么好吃的都吃遍了,就是女人沒有碰過,現在我知足了,如果要槍斃我的話,我也沒有意見,只有兩個請求,一是槍斃時我要穿軍裝,二是槍斃之前我想再見一下我那個未過門的小媳婦。羅高說,這第一條嘛像個男人,準啦;第二條嘛死到臨頭還有心談情說愛,你恐怕是天下第一情種。
羅高寬穿著長衫,提著點心去見高秀才。
說明來意后,秀才把他請到內室。羅高寬開門見山地說,老先生,這個霍啟貴是我的部下,今天我登門求見,并不是要替部下說情,也不求老先生寬容,而是來告之您,明天下午在南門外的教場壩對霍啟貴執行槍決,并且由我親自執行。為了公正起見,我想請老先生到刑場監督。高秀才沒有想到羅高寬快刀斬亂麻,就要處死霍啟貴,更沒有想到要自己去監斬。沉思片刻后說道,老朽年邁體弱,監斬就不去了,只要羅長官將罪犯繩之以法,老朽就感激不盡。羅高寬說,學生有個請求,還望先生允許。高秀才說,但說無妨。羅高寬說,我想見一下令愛,這個要求有點突兀,但還是懇求先生恩準。高秀才思忖半晌,說道,男女有別,本來小女不應見羅長官,但老朽看你是一個有正義感的正人君子,見也無妨。說完,示意夫人去通知女兒。高玉鳶來到客廳時,羅高寬終于知道霍啟貴寧愿犯下不可饒恕之罪也要動粗的原因。這高玉鳶臉如玫瑰、唇如朱砂,一雙杏兒眼如秋水蕩漾,看人時,顧盼生輝,走動時,苗條的身段頓現阿娜體態。這樣一個絢麗奪目的女孩子,真是人見人愛。羅高寬站起來稍稍彎一下腰以示禮貌,然后說,高小姐,明天就要對霍啟貴執行死刑,他托我向你帶句話:此生遇到你死而無憾,只是希望死前能見你最后一面。高玉鳶聽見一個死字,臉色突變,卻堅定說,麻煩羅長官轉告他,我就不見他了,他死我也不話,我會以死明志,算是為他的知遇之恩殉情吧!說完轉身就走。羅高寬對秀才說,謝謝先生賜見,學生告辭。高秀才若有所思,似乎有什么話要說,但終究什么話也沒有說。
陽春三月,春意正濃。芒部縣正是春樹蔥蘢、蟄蟲昭蘇的季節。在南門外的教場壩,人山人海,人人恨不得比別人高出三尺,好仔細觀看這殺人的場面。太陽剛剛升起時,保安團的士兵就荷槍實彈地出門,從監牢到刑場的路上,全部實行戒嚴。中午一點,霍啟貴身著軍裝,被五花大綁地押送出來,沿路的群眾爭相觀看。在春天的陽光下,犯人霍啟貴臉上的表情一點也不像一個死囚,反而有一種得意的樣子。兩個黑黑的眼珠,上下左右地晃動,好像是在檢閱部隊。整個身軀如一棵挺拔的大樹,縱然有和煦春風,也沒有一絲輕微抖動。這氣勢叫人看去倒不是去赴死,而是勝利的凱旋。人群中不知誰說了一聲,大哥,好樣的!霍啟貴受到感染,大叫一聲:大丈夫死就死,有何懼哉,二十年后又是一條好漢!人們被這動人耳目的叫喊所感動,萬眾齊聲吼道:好,是一條漢子。人群中知道內情的不免扼腕嘆息,這么一個儀表堂堂的軍官,高秀才居然拒絕提親,可惜啦?;魡①F就是這樣一路高昂著頭,一副肆意妄為、悍然不顧的模樣來到刑場。
縣長賈彥宣讀了霍啟貴的罪行,然后問他有沒有意見,他急不擇言地說:沒有。羅高寬來到他的身邊,心情沉重地說,兄弟,對不住啦,其他弟兄不忍心送你上路,只好由我來執行了。霍啟貴說,大哥,你送我上路是我的榮耀,如果有來生,下輩子我還做你的下屬。
羅高寬端起槍,三點一線,瞄準犯人心臟,正要扣動扳機,只見一個女子騎著快馬,一邊揮馬鞭,一邊大叫,槍下留人!槍下留人!
女子來到刑場,把一張紙遞給賈縣長,氣喘吁吁地說,高秀才撤訴,同意不殺霍啟貴啦!
聽到朱飛枝的聲音,羅高寬知道他的計劃成功了,便把槍放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事情突生變故,刑場寂然無聲,靜靜地等待著賈縣長宣布結果。聽說不殺霍啟貴,押送他的士兵立即給他松綁。他自己原本已經準備好到鬼門關上走一遭了,突然又讓他回到人間,這個突發變故反倒讓他驚魂未定、不知所措。賈彥匆忙瀏覽了一遍高秀才的信后,大聲對觀看行刑的群眾說,鄉親們,今天要槍斃的霍啟貴,犯的是入室通奸罪,現在原告撤訴,并且愿意把女兒高玉鳶嫁給霍啟貴,所以,原來審定的罪就不成立了,最多也就是個未婚先那個……那個罪吧。
聽說秀才同意不殺自己,還允許娶心上人為妻,霍啟貴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不眨眼的男子漢一下子跪在地上,大聲說道,老岳父,老秀才,啟貴給您老人家磕頭了,謝謝您,到死也謝謝您!
羅高寬把他拉起來說,你就這點出息,為一個女人差點把命都丟了。朱飛枝說,這下壞事變好事了,啟貴就準備當新郎官吧!霍啟貴立正向朱飛枝敬了一個軍禮,然后聲音洪亮地說,感謝二當家嫂夫人救命之恩,啟貴這條命是二當家給救下的,今后二當家如有差遣,啟貴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羅高寬說,好了,好了,一口一個二當家,你以為你還是山上的綠林好漢?;魡①F說,謝謝營長今天親自為我送行,如果有下次,還請營長為我送行。羅高寬說,你這個烏鴉嘴,還想有下次,這一次教訓還不夠。這時,賈縣長走過來說,霍連長,這次嘛就既往不咎,下次再犯橫的話,軍法從事。霍啟貴立正給賈彥敬禮說,一定聽從團長大人的指示。賈彥淡然一笑地對羅高寬說,羅營長,你和夫人今天可是給我,不,是給全城百姓演了一出捉放曹的好戲,佩服佩服……在謀略上,老兄不亞于令尊羅區長羅老爺。羅高寬知道賈彥對阿爹的羊群脫險之計耿耿于懷,立刻說,都是縣長領導有方,我這點雕蟲小技,比起縣長的深謀遠慮,那是小巫見大巫。
回到軍營,士兵們要給連長擺宴壓驚,羅營長自然要參加。酒過三巡后,羅高寬才解開救人之謎。原來,羅高寬拜見高秀才時,已經知道秀才的獨生女兒高玉鳶已身懷六甲,而秀才娘子是不愿意殺霍啟貴的,所以,他就故意做出要槍斃霍啟貴的氣勢。第二天一早,他又讓朱飛枝去勸高秀才,理由只有一個,殺了霍啟貴,高玉鳶也要尋死,這可是三條人命。由于高玉鳶和她母親尋死覓活地鬧,高秀才這才寫下撤訴書信。羅高寬端起酒一口干了后,拍著霍啟貴的肩膀說,兄弟,大哥行的也是一條險計,如老秀才固執己見一定要殺你,我也只好開槍了。希望所有兄弟們引以為戒,以后遇見喜歡的女人不要像霍連長一樣蠻干,女人嘛是水,要慢慢飲、慢慢泡。眾士兵端起酒杯齊聲大吼:一定照營長的指示辦!
從鬼門關上撿條命回來,霍啟貴在縣城買了一個小院,布置一新后,就請羅高寬營長當媒人,高秀才求之不得,擇日就把女兒嫁了。當然,一長串的繁文縟節一點也沒有減少,當霍啟貴戴著大紅花,騎著大紅馬,帶著兄弟們走在街頭時,嗩吶的旋律更讓迎親隊伍惹人注目,與不久之前他被押赴刑場一樣,大街上圍觀看熱鬧的人一點也不比上次少。他頻頻向人們招手致意,跟隨他的小兄弟們說,連長,結婚比上刑場安逸哦!他樂滋滋地說,這還用說嗎,小兔崽子們??粗采厦忌业牡靡鈩蓬^,抬花轎的士兵說,連長,一會嫂子上了花轎我們可要使勁甩哦!霍啟貴說,不是給你們說好不能甩嘛,你嫂子已經懷著大侄子了。抬花轎的士兵笑嘻嘻地說:銀圓!銀圓!他趕忙掏出一把銀圓罵道,王八蛋,要錢倒會找時間。把銀圓交給隨身的警衛員說,去,一個賞兩個大洋。得到銀圓的士兵高興地說,連長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們保證把嫂子和嫂子肚子里的小侄子平穩安全地抬到家。來到秀才家時,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那一次又一次翻越圍墻偷來的歡樂,讓他刻骨銘心。這回岳丈一點也不固執,舉止斯文,待人和藹,讓他認識到文化人可愛的一面。在岳父家祖宗牌位前磕了三個頭后,新娘就上了花轎。等到大花轎將高玉鳶抬到這個僻靜的小院時,已是下午。等待不及的士兵兄弟們急忙點燃鞭炮,一個班的士兵舉著沖鋒槍朝天就是一梭子,槍聲與鞭炮聲交織在一起,使婚禮顯得更加特別??h長兼保安團長賈彥,副縣長兼保安團三營營長,警察局長兼保安團一營營長,總之,縣城的頭頭腦腦全都來到小院參加婚禮,這讓霍啟貴找足了面子。當官的參加完儀式后就走了,剩余的士兵三五一群,呼朋引類,吆五喝六的又是喝酒,又是猜拳行令,鬧得個天昏地暗。士兵們好不容易醉得東倒西歪地走了,杯盤狼藉的小院又恢復了寂靜。
賓客盡散,霍啟貴來到紅燭高照的洞房,心情十分復雜。他似乎更喜歡翻越圍墻偷情的刺激,面對頂著紅蓋頭的朝思暮想的女人,他竟然一時不知所措。新娘悄悄地說,你拿槍的雙手難道掀不開這一層薄薄的紅綢緞?霍啟貴這才輕輕地揭開紅蓋頭,溫柔地把高玉鳶抱到床上。一種寧靜的溫馨彌漫在小小的房間里,動人心魂而又其樂融融。霍啟貴愛惜地撫摸著新娘的小腹,說道,這小子將來長大了要當大將軍。高玉鳶莞爾一笑,你咋知道他是男孩兒,說不定是個女孩子呢?霍啟貴說,不會,他差點要了我的命,這么厲害的人咋會是溫和的小女孩。新娘子說,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喜歡,因為正是他的到來才有了我們的今天。說完緊緊地抱著霍啟貴的肩膀,仿佛找到了一座安全的靠山。
第二天醒來時,高玉鳶已經做好了早餐?;魡①F來廚房吃早餐時,在餐桌上看到一本書,雖然他扁擔大個一字都不認識,但是,他對書本有一種天然的敬畏,他拿起書隨意翻了一下,對高玉鳶說,媳婦,我想拜你為師學文化。高玉鳶說,沒問題,我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是做你的先生綽綽有余。高玉鳶沒有正經上過學堂,但天天與秀才爹在一起,不要說識文斷字,連《四書》《五經》都能背誦。三天回門后,高玉鳶從他父親的書房里拿來簡單的描紅本、文房四寶、《三字》《百家姓》。高秀才聽說舞槍弄刀的文盲女婿要學文化,覺得太陽從西邊出來了,說道,這不是張飛拿繡花針嗎?但是,說歸說,心里還是覺得軍人能學點文化總是好事。回家后,高玉鳶對男人說,我開始當先生嘍,你就從人、手、足、口、耳、木開始學,一天不要多,三個字就行。因為是夫人當先生,霍啟貴識字的速度驚人的快。
霍啟貴開始有了變化,以前開口就是臟話,動不動就罵娘,稍不滿意就打士兵?,F在很少說臟話,也不亂動手打人,士兵覺得這種變化或許是新婚的緣故,是暫時的。可是過了很久,士兵們才發現,霍連長言談舉止中有了點文化人的氣味,這一點連羅高寬也感覺到了。其實,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在高玉鳶潛移默化的感染下,霍啟貴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人生修煉。凡是秀才女兒不喜歡的習慣,他都強迫自己改掉。比如他動輒就罵娘,高玉鳶就告訴他,每一個人都是娘親生的,都是人生父母養的,你罵別人的娘之前,你先要想想別人罵你娘時你的感受。有一次,他當著高玉鳶罵了一次娘,高玉鳶不高興,他就當著她的面抽了自己五十個耳光,高玉鳶也不阻攔,這種自虐性的拋棄舊習氣的方法,還真是起到關鍵作用。
霍啟貴的變化讓羅營長吃驚不小,一個滿口臟話、桀驁不馴的土匪,竟然在一年不到的時間便將原來的匪氣慢慢革除,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后來知道是高玉鳶每天都教霍啟貴練習寫字和識字,他才明白原來是文化的力量。受其啟發,羅高寬心里有了一個計劃,那就是把三營的文盲士兵集中起來辦識字班,就從各自的名字開始教起,然后把多少能識幾個字的士兵組成讀書班,軍事訓練之余學點文化,教書先生由營部書記官馬運喜擔任。
但是要讓他們學文化,第一個要做的事就是先把吸鴉片的士兵的煙癮戒掉。經過排查,全營有二十多個軍人是鴉片鬼。他把這些人集合起來,推心至腹地說,鴉片這鬼東西,我和營部的馬書記官吸了十多年,但是我們都戒掉了,我希望弟兄們也將這一個害人的魔鬼從身體里趕走,弟兄們身體健壯了,部隊才有戰斗力。再說,與其把銀子花在鴉片上,不如攢下來討一房媳婦,好好過一過舒服的小日子。我也不勉強弟兄們,有不愿意戒鴉片的,到營部會計哪兒領二十個大洋,自動退伍。這時,只見一個班長站起來說,營長,我們都是跟隨你多年的弟兄,您下命令吧,戒了鴉片即使討不到老婆,也可以多幾個喝酒的銀子,兄弟們可以多買幾瓶酒快活快活。其他士兵齊聲喊到,營長,聽您的,下命令吧!羅高寬就讓警衛班的士兵將這些煙鬼全部用繩索捆起來強行戒鴉片。經過十幾天的努力,實現了全營沒有一個癮君子的目標。
士兵體質發生變化后,羅高寬把全營士兵集合起來訓話。說是一個營,其實滿打滿算還沒有一百三十人,充其量也就是一個加強連的編制。羅高寬說,弟兄們,我們以前都是在羅漢嶺討生活的綠林義士,雖然山下的人叫我們土匪,但是,我們都遵從朱老當家定下的兩條規矩,一是不搶窮人,二是不傷人命。現在,我們是縣保安團的軍人,是保境安民的隊伍,我們不能只是扛槍舞刀,還要學知識文化。我知道,你們當中的很多弟兄都是貧寒人家的子弟,沒有上過學,這不能怪大家,要怪只能怪社會的不公?,F在我們是正規軍,弟兄們都是吃皇糧的軍人,如果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認識,將來怎么討漂亮老婆?士兵們大笑。一個士兵大聲說,營長,是不是我們有了文化,您每個人發一個老婆給我們?羅高寬說,做我的兵連老婆都找不到,先跟我滾蛋。但有一條,必須對方自愿,要是發現強搶民女,沒有說的,子彈伺候。
經過一年多的整飾,羅高寬的三營有了較大的改觀,不僅紀律嚴明,對百姓秋毫無犯,而且戰斗力顯著提高。特別是在幾場清剿土匪的戰斗中,表現出了能打硬仗的精神。保安團三營的士兵在縣城的居民中名聲大震,老百姓都說:羅家大少爺治軍有方。
保安團三營的變化,讓表面是民國縣長、保安團團長,實則是芒部縣中共地下黨負責人的賈彥也暗暗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