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順榮

山西同盟會員在日本出版的兩種報刊
“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7月,正太鐵路由正定修至陽泉的平潭村”,福公司舍去盂縣、潞安、澤州和平陽4處煤礦點,而獨留陽泉,這是因為鐵路已通到這里,其他諸地無路可通。路的開通為陽泉煤炭的大量開采創造了條件。因為只有資源、技術、交通等條件具備了,才能為大規模的煤炭開采提供重要基礎,為“山西爭礦運動”的爆發創造了條件與可能。
1905年7月山西爭礦運動的爆發,在全國起了范本作用、助推器作用,使全國民眾在民主革命的歷史潮流推動下,同帝國主義的斗爭及其在中國的代理人清廷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激化了,民眾反抗斗爭也呈現出持續高潮的形成。當年,“安徽收回銅管山礦區、山東收回茅山等五處礦權之爭也相繼展開;1906年,東三省發生了收回主權運動;1907年,河南發生了收回煤礦運動;1909年,四川發生了收回江北廳礦區的運動和山東收回沂水金礦、奉天收回本溪湖煤礦、陜西收回石油礦的斗爭;1910年,又發生了云南收回七府礦區的運動……”這些,都強有力地證明爆發于陽泉的爭礦運動已成燎原之勢。(《陽泉煤礦史》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10月第20頁)
山西爭礦運動按其發展進程,大體上經歷了四個階段,即由民眾自發的保護自身利益的護礦,繼而轉入小業主與窯工、以及當地紳士、官僚參加的保礦,這些均屬于經濟斗爭范疇。只有太原礦產公會、平定礦產公會的成立,省城學生、海外留學生、各界人士、京城晉籍官員的參加,中國同盟會的努力推動,標志著爆發于陽泉的“御英保礦”斗爭,成為山西爭礦運動的導火索。由民眾自發的護礦、保礦轉化為有組織、有領導、有綱領、有目的爭礦、贖礦,從而引發了全省、全國,乃至海外的全民族參與的愛國運動。
1905年農歷正月十五,平定士紳集會討論艾礦之事,黃守淵說:“今之聚,乃謀護礦之劃也。縱論近載護礦之策之,吾等煞實辛苦,費幾盛而事愈危。雖御史等萃力,縱無解洋人之詭,其迫宮之禮,而使吾鄉護礦無越都衙于半步。若日后抗之,須以其道還其身也。策之謀會保艾是也……初護今保乃順應東流之脈也。眾濟而輔,以眾民趨窺洋人之歹作,謀劃抗之實為策也。”(武銘勛《張士林·石艾乙巳御英保礦紀聞》手抄本)
“縱論近載護礦之策之,吾等煞實辛苦”“初護今保乃順應東流之脈”。說明,農歷正月十五,保艾會沒有成立,洋人未來之前,平定士紳已經開始行動起來,有了護礦的活動。但是,怎樣保護礦地,有些什么舉動,沒有確切的文字記載。當今唯一可與護礦有關的資料,就是山西出版集團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6月出版的《保晉檔案》第162至169頁記載的平定十八村與同濟公司簽訂的《按地入股合同書》。
據《陽泉煤礦史》記載:“1905年,山西爭礦運動爆發初期,鐵路大臣盛宣懷出于同福公司分享利權的目的,和北洋大臣袁世凱,山西巡撫張曾揚共同出資白銀30萬兩,合辦同濟礦務公司。袁世凱委派山西士紳、道員董崇仁為總辦,到平定一帶活動。開始,當地群眾對同濟公司存有戒心,董等一再表白,該公司為紳商自辦,專為抵制外人,保全地方權利,才購買礦地。雙方各自保證,決不把礦地私售外人。這樣才使‘群疑雪釋,在平定締結購地100畝的合同。”
陽泉政協文史資料第十三輯第100至108頁《保晉公司史料及研究》載:平定十八村與同濟公司簽訂的《按地人股合同書》為護礦經濟斗爭之始。同濟公司,全稱為“山西商辦同濟礦務公司”。
從光緒三十年(1904年)農歷十一月二十六日至光緒三十一年(1905)三月十二日,在近4個月的時間內,董崇仁總辦與地方士紳溝通,說服鄉民,消除疑慮,雙方各自保證決不把礦地私售外人,這樣才使“群疑雪釋”,在平定締結購地100畝,同濟公司與十八村所簽約的《按地入股合同》,并投資10461兩白銀在石卜咀村先生溝、莊莊溝、段家背建立礦井7個。
第一份合同,由賽魚村試簽:“立入股合同,賽魚村保長張士選,牌頭張琮成。因總辦山西同濟礦務公司事宜,董(崇仁)在本村勘就礦地,四至合算共地二十三頃五十三畝,本村社會情顧與公司合力舉辦,礦務公司內認本村社股八個,日后獲利按股份為村社內之利益,如有虧折與本村社無干。本村居民自應謹遵商部奏定章程,自立合同之后聯為一體,無論何人地畝不得賣與外人。至公司開采時,應用何人地畝及畝數若干,或按地作股,或估地價(出)售,由本村保、甲、鄉、地偕地主到公司面議。既昭公允,且可永久,空口無憑,立合同為證。計每股作銀一百兩,共銀八百兩。”平定十八村與同濟公司簽訂了購地合同,按地人股,護礦保地,不讓洋人占據。十八村共劃地378頃68畝,作股150個,合銀15300兩。十八村分別是(按合同號次)賽魚、前莊、蒙村、上蔭營、馮家莊、石卜咀紅土村、石卜咀東莊、石卜咀西莊(石卜咀當時分石卜咀紅土村、石卜咀東莊、石卜咀西莊三社)、義井、義東溝、西峪掌、南莊、小陽泉、大陽泉、平潭街、平潭垴、西河、龍鳳溝。各村所簽訂的合同,都有平定紳士張士林、趙熙庭、李樹堂、李作楷、廉上升、朱承鉤、蔡蓉田、王守正8人在場作證。
石卜咀村在這次護礦保地中購地、入股簽訂合同如下:
石卜咀紅土村:五頃十九畝,股權五個,股金五百兩。區村長:石潤;副村長:白玉堂。合同號次六。
石卜咀東莊:十頃十五畝,股權五個,股金五百兩。區村長:白萬倉;副村長:白富昌。合同號次七。
石卜咀西莊:十一頃二十畝,股權五個,股金五百兩。區村長:姚正杖;副村長:馮吉。合同號次八。
從上述合同中可以認定,(按合同號次)賽魚、前莊、蒙村、上蔭營、馮家莊、石卜咀紅土村、石卜咀東莊、石卜咀西莊、義井、義東溝、西峪掌、南莊、小陽泉、大陽泉、平潭街、平潭垴、西河、龍鳳溝等18村“按地入股”,是平定人民的護礦行為。劃地入股從賽魚開始進行,而后逐村勘就地盤,劃定四至,確定面積,簽訂合同。
同濟公司與各村于三月十二日簽訂合同時,平定保艾會已于二月初二日成立,但所簽合同沒有以保艾會的名義出現,只從最先參與劃地的部分紳商的各地出現。按地入股,只是同濟公司搶先在平定占領地盤的第一步,而后確定開窯,與各村地主協商,簽訂購地合同(后共購地百余畝)時,隨著固本會成立、礦產公會在各都設立分會,參與護礦活動的士紳也逐步增多。“余皆在鄉,專為招呼。十七日,趙熙庭、李慕紳、廉士升齊集城會,三君皆曾幫辦同濟公司,情形甚為熟悉,趙君尤能任事者。善即述同鄉官意欲設法自辦。”(均見《保晉檔案》第163至171頁《山西保晉礦務公司合同》)
馮司直在《石艾乙巳御英保礦紀聞》序中寫道:“惟黃公鑄卿捭護礦苗抗之,黃公蘭溪弼之,張公墨卿擎力輔爾,眾紳石公、李公、池公、劉公、趙公、廉公、張公、蔡公、葛公、陸公、周公等仕群起赴說。不日,吾鄉學堂嘩洋,士民紛趨抗之。”“卯月踏青,會急議礦保之策。鑄公坐帷,叔為長,余為副也,諸公輔爾。待視洋之動矣。”“艾固急會,鑄公、叔公、蘭兄、乾甫兄、南園公、連公、張公、慕紳兄、荊公、生公、石公、廉公、趙公、池公、李公、余謀議。少傾鑄公誦令:卿公蒙平沿鐵著里人制樁而行;南園公刻學堂嘩洋、并生返里鼓民與行;荊公說紳仕丐狀州尊以索民之生權;乾甫兄攬郡瞽癱僂翁姑矜集平潭洋門噦啤刻曲;連溪公再赴省急洽楚南公舉晉礦會、并轉呈晉撫斥英洋慝人之蒙平罪也、俟索生之礦權而御之;慕紳兄差都人之窯、詳附艾固并苗地不得售租于洋人;叔公駐會迎往之義人。”(武銘勛《張士林·石艾乙巳御英保礦紀聞》手抄本)此時的山西爭礦運動,仍處在“御英保礦”階段。
《平定州志》載:“平定的土產以煤炭為最好最多。”《漢·地志》載:“石頭可以如同紫禾一樣燃燒,取之于地層中,本地人只要看山上的石脈結構,便知道地下有無煤炭。”陸深曾撰文:“平定州所產的煤炭最好,堅硬烏黑有光澤,其燃燒力很猛。”故年年都要進貢朝廷,礦產很豐富,名聲傳遍了五湖四海。清同治九年(1870)、十一年(1872),德國地理學家李希霍芬曾兩度來到山西平定,勘探礦藏分布情況,并在上海發布《中國旅行報告書》,稱:中國資源堪厚,特別山西的煤炭更勝一籌。隨即招來各帝國主義列強謀求掠奪礦藏資源。

太原爭礦運動大會
光緒三十一年(1905)二月,英福公司謀求煤鐵而踏入山西平定州境,確界劃礦,斷平定民眾之生機,禍害殃及平定民眾。農歷正月十五,平定士紳黃守淵、張士林、池莊、周克昌、趙熙庭、劉煥斗、廉士升、李疏惠、張緘、葛乾甫、蔡蓉田、孫雨云,黃汝彥、黃世芬、黃世林與原山西巡撫胡聘之聚會,商討如何保護好平定礦藏之事。武銘勛《張士林·石艾乙巳御英保礦紀聞》手抄本詳細記錄了這一過程:
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正月十九(2月22日),平定籍朱委員緊急來信向黃守淵告知,英福公司人員將前來平定州測量探求礦藏資源,標記圖紙,該圖紙是當年紅毛俄帝國人勘探鐵路時幫助英人附帶繪制的。二十七(3月2日),英福公司測量總工程師肅密特牽著洋犬進駐福公司平潭駐地。
二月初二(3月7日),士平定紳緊急聚會商議保護礦藏資源的辦法,會議確定建立保艾會組織,黃守淵為總指揮,黃汝彥為保艾會會長,張士林為副會長,各士紳輔助,共同觀察英洋福公司不規行為。初九(3月14日),英福公司有十幾個人拿著標記有煤鐵礦的圖紙,牽著洋狗到石卜咀、蒙村一帶開始勘礦。十九(3月24日),保艾會在平潭街舉行會議,策劃行動方案,張士林提出平潭牛脖頸采取以當地土狗和福公司洋狗打架的方式,激起民眾主動出擊,與洋人制造事端發生摩擦,引起當地民眾的反抗。
三月二十六(4月30日),平定保艾會總指揮黃守淵趕赴省府,秉承《礦之不存民將安否》報告,隨后到平定州士紳在太原礦開辦的商號店鋪中,宣傳鼓動護礦、保礦的意義。

爭礦理論研討會
四月初二(5月5日),山西巡撫手持英福公司人員的旅游護照,駁斥其欺詐行為,以其旅游護照否定了英福公司所提開礦的要求并將其逐出山西。初五(5月8日),保艾會預測洋人不會罷休還要再來,黃守淵擬定計劃,成立固本會,決定把所有窯主組織起來,統一來行動,沿鐵路兩側石卜咀水泉溝、王巖溝、先生溝等占地開窯,不給洋人留下任何可以“圈占”的空地。十二(5月15日),黃守淵捐出1萬多兩白銀給保艾會,張士林捐三千兩白銀給保艾會,又捐三千兩白銀給固本會,黃世芬捐五千兩白銀給固本會,其各位士紳有出三百兩的,有出五百兩捐于保艾會和固本會,解決開礦之費用。
六月初六(7月8日),保艾會、固本會聯合開會,民眾們不能讓洋人在咱地盤上掠奪煤礦資源,石卜咀先生溝、虎尾溝,官溝、賽魚、前莊、蒙村的民眾自覺組織起來,敲鑼打鼓,占地開礦,“領頭的”指到哪里,就在哪里打窯口。通過動員民眾占地開礦,新舊煤窯達400余座。
七月十六(8月16日),英福公司派人來到石卜咀蔡洼溝,對朱千戶、黃汝彥等煤窯進行挑釁,叫囂要讓煤礦停工,并要把煤窯交給洋人,各煤窯業主質問洋人為何侵略和掠奪我生存礦藏,英福公司人員被問得啞口無言,氣得兇相畢露,只好拿著當初簽訂的條約大聲吼叫。
八月十六(9月14日),保艾會、固本會舉行會議,黃守淵作了具體安排,周克昌負責在學堂揭露英福公司侵占礦山的罪行;張士林到平潭總攬全局,并向民眾講明保礦的詳細情況;黃世林到京都說服鼓動在朝晉籍官員支持;黃世芬謀劃如何抵御英福公司圖謀地礦的策略和形勢發展變化;葛乾甫配合牛脖頸集中本地閑散人員干擾洋人意志;蔡蓉田去省城太原與渠本翹商討謀劃成立太原礦產公會,聯合起來合擊英福公司的陰謀;李疏惠到各都說服各窯主聯合起來成立礦產分會;黃汝彥駐會迎送來往客人;荊震生游說士紳,保艾會、固本會仿效西文做法改為公司,與英洋福公司抗衡。二十四(9月22日),英福公司勘探人員牽著狼犬,沿正太鐵路石卜咀先生溝、水泉溝、王巖溝、蒙村等路段兩側分別勘探、描圖,并到處插立書寫有“大英帝國福公司”的木樁,確圖劃界,禁止民眾開窯。保艾、固本公司針對洋人展開斗爭,派蔡蓮溪赴省城與渠本翹洽談成立太原礦產公會,張士林負責沿平潭至蒙村的鐵路兩側,動員民眾豎樁占地。學校放假,學生回村鼓動村民抗爭,黃守淵親自寫密信,派黃焙年急赴太原與胡聘之聯系。二十七(9月25日),葛乾甫和平潭村長沈簡堂、翟培源領著州域村內的孤寡、殘疾體弱者60余人,“包圍”英國人住宅進行干擾,嚇得英國人不敢出門。
九月初三(10月1日),黃熔年拿著胡聘之的密信從太原返回平定南大廳時,被正在劃界豎樁的英國人放狗咬傷,黃家到州衙告狀,黃守淵安排張士林,組織平潭民眾聲討洋人,為黃熺年聲援。此次活動均是在山西官方暗地支持,當地商賈士紳周密策劃,社會團體聲援,廣大民眾(礦工)積極配合下進行的,目標明確,是經濟斗爭行為。
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九月初六(10月4日),在平潭村爆發了500余人的集會,聲援黃熺年,聲討英洋人福公司,要求收回礦權。這宏大的斗爭場面,成為自1898年清廷出賣山西礦權后的首次大規模群眾運動,從而激起了山西各界人民起來斗爭的高潮,成為震驚京城乃至海內外的山西爭礦運動導火索。第二天,黃熺年因傷勢過重,搶救無效去世。十二(10月10日),平潭村長沈簡堂、翟培源聚集村民和窯工800余人,舉行戲劇比賽,有葛氏班班主“油糕旦”葛熙賢、蔡氏春成、史氏風存(燕龕旦)。演出劇目多數是平定三寶唱社現編節目,劇情來自礦權民生。尤為引人注目的是描繪黃熺年的畫像,高舉拳頭,以表誓死捍衛礦藏的決心。黃熺年足下踏著洋人狼犬和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英國人。十四(10月12日),平潭賽劇愈演愈烈,聚眾1000余人。嚇得英洋人急忙趕到平定州署要求給予保護。平定州署以民眾沒有干擾洋人為由,拒絕了英洋人的要求。張士林的文章在九月十五刊登后沒幾天,紛紛來電積極響應者很多,留日山西同學會擬文請山西省巡撫兼外務部重議有關山西礦務的事情。十九(10月17日),黃家派人到省城狀告黃熺年被洋人迫害事件。當消息傳到山西大學堂時,在太原學界掀起了爭回礦權的高潮。二十三(10月21日),省城學界舉行罷課游行。平定牛脖頸雇64人抬棺,32人抬蓋,到州衙為黃熔年聲援,后又聚2000余人到石卜咀老君廟祈禱平安。二十二(10月20日),山西省城各學堂罷課,到市區游行示威,士紳向官府訴說,鼓動民眾到衙門,他們的同一個目的是不能讓平定礦權、山西礦權讓于英福公司。(武銘勛《張士林·石艾乙巳御英保礦紀聞》手抄本)上海報轉載北京報消息說:“平定的礦產,英洋福公司要專辦,引起民眾的極大怨恨,山西省爭礦索權是由此引起的。省城太原的學堂學生都紛紛來到平定州,在街上演講,宣傳我們的生計唯一依賴于煤礦,揭露英福公司欺詐我們的礦權。”
十月初七(11月3日),山西民眾到處起來揭露英福公司掠礦之罪行,情系我礦權不受侮辱,古人探礦維護民生,現在亦然是,為何要讓外國洋人來誆騙我們的命運。山西籍的京官以各自身份上奏皇帝全力維護古人的做法,留日學生辦的報紙呼吁礦藏危急,呈送北京,送達上海,也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十二(11月8日),胡聘之返回省城太原,鼓動省城紳士崔廷獻、劉綿訓、劉篤敬寫信給平定保艾、固本,發動佛教界于十一月初七舉行法會,僅平定州佛徒就超過300人。二十七(11月23日),為了安撫民心,平定知州令英福公司的主要負責人披麻戴孝,到黃熺年家謝罪,面向族長下跪,聽從族長訓斥,并出錢兩萬元賠情認罪。
十二月初二(12月27日),馮司直因民眾爭礦一事,攜同陸近禮一起回到故鄉平定,對爭礦的事宜仔細考察核實,同時和其他士紳在保艾公司議事。
光緒三十二年(1906)正月十六(2月9日),胡聘之、渠本翹二人到黃守淵處贈送白銀二十萬兩,以便解決保艾公司購買地礦之費用,一萬兩白銀交給張士林解決民眾聚集、劇目演出費用。晚上,礦產公會開會,諸士紳集體商量當前最主要事項,黃守淵安排黃世林去北京繼續撼動朝中官員,也負責當日新消息送達各報社之事務,李疏惠的族人沿驛送信,池莊在省城負責礦務商議之事,張士林繼續在平潭觀察注視英福公司動態,各位士紳集中精力辦好礦地之爭,馮司直、趙連禮回日本繼續擂鼓搖旗,借助各界外力支持爭礦。二十(2月13日),北京、上海報界人士10余人,留在平潭調查訪問礦務事宜,報界人士發出共同心愿:“還我礦權和生存來源!”
二月二十八(3月22日),黃守淵接到同濟公司郎中孫笥經的秘信,信中告知:同濟公司拿地礦作為股份,即將人股英福公司,誆騙民眾。
三月十一(4月4日)各都各位士紳集會保艾公司,對同濟公司背棄前言,同洋人同流合污,坐享洋人給的利益提出鄭重聲明“廢棄前約”,聚集民眾紛紛上告驅逐其出平定地域。
四月初三(4月26日)各都給同濟公司寫信,表示與同濟公司以前所簽購礦地契廢除。張士林領著平潭劇社人到同濟衙董事張鄺住宅,討伐同濟公司用欺騙手段戲弄民眾的罪行,周克昌領眾多學生前來支援。初九(5月2日),張士林擬寫了文章經馮司直、黃守淵、周克昌、黃汝彥修改后,急送京都轉往日本,以討伐同濟公司的不正當的騙人之罪。二十(5月13日),馮司直緊急寫信給留日學生同鄉會,日本東京留學的同鄉會觀點分明,大聲疾呼平定州爭礦之事,并揭露英洋福公司歹人借助同濟公司名義侵占礦地,騙我民眾的罪行。
六月十三(8月2日),山西省士紳呈文外務部,要求商議山西事務,平定州十七都長聯合訴斥同濟公司,表示不再出售地礦給同濟公司,而是要隨著爭礦的大形勢,上至京城,山西的官員,下有我民眾,省士紳又相助,外面報社又宣傳鼓動,士氣很高,歹人和英洋人妄想得逞。
七月初六(8月25日),報載消息:英洋福公司勘探人員突然竄到平定州北邊山上圈地,并豎立和標有大英國福公司鐵礦的木樁。平定礦產會聚眾,到平定州署控告,平定州尊稟報省府,阻止英洋福公司勘探鐵礦,并親自訓斥英洋歹人,限期停止確界劃地。
九月初四(10月21日),留日學生李培仁,因憤恨礦權丟失在東京蹈海身亡,學校紛紛組織聲討英洋霸占我礦地的滔天罪行。二十四(11月10日),平定州設靈堂祭奠李培仁,前來吊唁的民眾超過2000多人。省府學界鼓動演說“礦產一寸是我們的心,礦山一尺是我們的身,心身相連沒有斷”。聲討規模愈來愈大,嚇得英福公司人員急寫信向其主求救。二十四(11月10日),黃世芬出殯發喪,平定州尊與民眾萬分悲痛,胡聘之攜帶時任省撫恩壽,自撰行述,并贈匾額,上題“護脈之颎”。平定州尊差人拘英洋福公司人員披麻戴孝,跪于靈棚前懺悔罪責。出殯時上至官員,下到黎民,傾城吊唁,參加者不計其數。爭礦運動由平定地方士紳出于利益自保而首先發起,引起太原學界波及省城,全晉噪動,進而晉籍京官參與其中,由張士林給留日學生馮司直去信,馮在留日學生中宣傳,內外呼應,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同盟會盡力推動,海內外國人齊心協力,最終取得了爭礦運動的勝利。
山西爭礦運動在省內外、乃至國外的活動是這樣的:
當英國福公司在陽泉、平定遭到民眾反對,10月間來到太原向山西商務局索要開采陽泉、平定礦產的憑單時,消息傳開了。以山西大學堂為首的數千名學生罷課集隊,高呼口號游行示威,堅決反對商務局與英商勾結賣國。(張德一、賈莉莉編著《太原史話》第167頁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10月)

平定縣平潭馬王廟爭礦運動指揮地
消息很快傳遍省城各界,集會抗議,發表宣言:“礦存山西存,礦亡山西亡!”一時間,集會、演講、游行,轟轟烈烈、浩浩蕩蕩。爭礦運動以驅逐福公司為宗旨,山西民眾群起響應。山西大學堂中西兩齋學生帶頭推舉代表,根據《萬國公法》向英人交涉,特別是西齋學生代表崔廷獻等理直氣壯,使英人理屈詞窮,無言應付。(王家駒《山西大學堂初創十年間》《山西文史資料》第三輯第85頁)當時山西旅京同鄉官商各界人士,聯絡省內各界人士,群起反對。他們與全國各地和國外的留學生進行聯絡,請求支援山西民眾的爭礦運動。(行定遠《山西民眾爭礦運動及晉礦歸公運動》《山西文史資料》第116輯第102頁)在山西的各界人士渠本翹、劉篤敬、梁善濟、解榮輅、劉懋賞、崔廷獻、馬駿等人,在省城各校學生中開會討論,發動群眾,掀起了愛國群眾運動。那時山西的爭礦運動,已由原來的自發、官紳商等請求,到1906年,已發展為群眾轟轟烈烈的愛國運動。
爭礦消息傳到海外,山西籍留英、留日學生向山西商務局和山西巡撫電詢真情后,向山西人民發表公開信,告誡山西人民“唇亡必然齒寒,爭礦必須團結。”“留日學生李培仁寫了兩封絕命書,痛罵清政府盜賣山西礦權,揭發英國經濟侵略陰謀,激勵山西人民誓死爭回礦權,憤志蹈海、以身殉礦、群情激昂”。山西留日同鄉開會追悼,豫、晉、秦、隴四省同仁也聯合召開追悼大會,18個省的學生代表及章太炎、胡漢民、王印川等知名人士參加。“省城及平定設起靈堂,各都千余人集會聲討,宣《絕命書》,賽魚、蒙村300多人帶上紙炮前往祭奠”。(《陽郊文史》第14輯第63頁)旅英學子也開會研究晉礦問題,發表了《留英山西學生爭礦報告書》、全省紳商也發表了《全省紳商呈請晉撫申明廢約稟》和《晉省同鄉京官上外商兩部公呈》等。(《山西爭礦運動史料與研究》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年9月出版)1906年,爭礦運動掀起高潮。山西各界群情憤慨,公推劉懋賞為爭礦代表。他在清政府外交部同福公司代表多次談判中,據理力爭,卒以銀二百七十五萬兩收回礦權。其中一百五十萬兩由山西畝捐項下撥付,一百二十五萬兩為山西駐京二十九家票號慨然墊付。(《晉礦魂》第436頁山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10月)
光緒三十三年(1907),在山西人民的強烈反抗下,福公司被迫撤走,清廷批準山西紳商人士籌資創設“保晉礦務公司”。光緒三十四年(1908)1月20日,在北京簽定《贖回開礦制鐵轉運合同》,以275萬兩白銀的代價保全了山西礦權,至此,歷時三年的爭礦運動以山西人民的勝利而告結束(山西人民出版社《陽泉煤礦史》)。在爭礦運動中,渠本翹利用自已的特殊地位和影響,親自出面向各票號借款100多萬兩,按期交付福公司第一批全部贖款,實現了山西人民贖礦自辦的愿望。同時積極招收股本,從事生產準備,建成了山西省最大的近代采礦企業。渠本翹帶頭認購1萬股,動員各票號認購20萬股。在規劃組織、制定公司章程方面更是竭盡全力,特別是明確規定:“本公司唯收華股,不收洋股。附股者如私將股票售與外人,經本公司查知,或經他人轉告,立將所入之股注銷。”充分表明渠本翹反帝愛國的鮮明立場。保晉公司的成立,標志山西近代工業和民族工業的真正興起。保晉公司成立后,晉商大亨渠本翹出任總理,首先以20萬兩白銀在平定陽泉收買土窯50多座,設立平定分公司,并接受了同濟和固本兩個公司,開始用機器采煤,先后在陽泉辦有六礦一廠,揭開陽泉近代工業的序幕,機械制造、電力工業興起,為陽泉的發展奠定了基礎。民國五年(1916),保晉公司總部由太原遷至陽泉,民國六年(1917)11月創辦保晉鐵廠(山西陽泉鋼鐵集團公司前身),發展規模不斷擴大。可以說,爭礦運動為陽泉的發展提供了難得的機遇和條件。
山西爭礦運動爆發后,國內各類報刊密切關注事態發展,發表了許多文章。從文章的標題上也可以看出當年運動的稱謂及狀況。如1905年12月26日《申報》第三版載文《山西學界電爭福公司占奪礦產》,1906年7月6日《第一晉話報》第167號發表“悶久”的文章《晉民爭礦的惡結果,政府賣礦的好手段》,1906年11月16日《申報》第3版載文《西報紀山西學生力爭礦權事》,1907年10月22日《中國日報》第2頁載文《留學生力爭礦權》,1907年11月11日《中國日報》第2頁載文《晉人又欲立死絕會以爭礦產矣》,1907年11月14日《大公報》轉載《晉人又欲立死絕會以爭礦產矣》時,后加“此會議可以堅持爭礦者之心,而奪福公司之氣矣。”1907年12月20日《中國日報》第3頁載文《晉人復爭礦權》,1908年2月15日《晉乘》第2號發表“猛蹴”的文章《晉人爭礦之最后》,1908年4月29日《廣益叢報》第167號載文《歡迎爭回礦事之丁方伯》等,均表明爭礦運動爆發于山西,而別于他省,“爭礦”二字在當時已經俗成,足以窺一斑而知全貌。
光緒三十二年(1906)十二月三十一,外務部照會英福公司,針對英國政府“1905年10月間所請開工準單至今尚未紿發,因此耽延致受虧累,聲明自明日為始,每日福公司索償英金二百鎊”的聲明,外務部認為,“福公司自訂合同后,并未即時查勘,因循數年,迨中國借款修路造至該處,該公司方以為有利可占便宜,亟請開辦,而總董哲美森前年函達晉撫,又謂該處礦產應歸福公司專辦,不準民間開采,以至群咸不平,晉撫深恐激生變端,是以不能遂行發給憑單,福公司在河南辦礦遵照合同及早開辦,因已早得憑單,可知福公司承辦晉礦,系屬自行延誤,又復意圖壟斷,激怒輿情,中國政府不能擔任其責,所請自西歷一千九百。七年正月初一日起每日索償英金二百鎊之處,斷難允認。”
保晉公司為贖礦集資做了許多工作,《晉陽公報》每旬三、六、九出版,每期第一版均有保晉公司的聲明廣告。幾乎每期,或整版、或半版都登有保晉公司的收股清單,有團體的、有商號的,更多是個人的。正如該報1909年10月26日所登,“保晉礦務公司成立,人股者甚形擁擠,直到如今,人股者仍絡繹不絕。請看該公司在本報所登的收股廣告,人名有多么多,簡直就永久登不完,這不是顯然的證據么?試想吾人與礦務人股,這等踴躍,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也無非見李培仁,為礦喪身,觸起切腹之痛。一面深感李君以一死救同胞,不實心自辦,即無顏以對李君,一面大悟礦務存亡,與自己身家有絕大關系,若不往回爭,將來性命的問題,欲得解決,究非實心自辦不可。所以一人倡之,千萬人和之,礦務交涉,才得了正經結果。”從中可看出保晉公司發動民眾,從民間吸取了大量的資金,用以贖礦、辦礦,從中能感受到山西民眾的偉力,近而也能領略到李培仁蹈海之后,在全省范圍內所形成的感召力和凝聚力,贖礦運動是愛國主義山西爭礦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
渠本翹任保晉公司總理后,身體力行,帶頭捐款入股。保晉公司最大的一筆捐款數額,即出于渠本翹與候選道喬景儼之手,兩人各捐壹萬股,共計銀十萬兩。“該公司總理,候補三品京堂渠本翹,條理精密,信用素優,論其才,具資勞久,堪大用,自不能以本省之事阻其報國之忱。”“公司總理每月僅支寫數十金,其余用人一切,較之各省公司,格外節省,賬目斑斑可見。”《保晉檔案》第4至5頁《山西保晉礦務公司合同》記載,500股以上股東有87家,300股以上股東有66家。《保晉公司史料》第15l至176頁《山西保晉礦務公司股東》記載,本省股東360家、外省股東有78家、其他股東44家。可見贖礦是集國內全民之力實現的。
1908年8月8日,山西巡撫寶棻以渠本翹、劉篤敬領導爭礦、贖礦有功奏請獎敘,可見渠本翹在山西爭礦運動和贖礦運動中的作用。(均見《保晉檔案》第172至181頁《山西保晉商辦全省礦務有限總公司股票》、第182頁至187頁《山西保晉商辦全省礦務有限總公司息摺》)
光緒三十三年(1907)八月,清廷電令山西按察使丁寶銓赴京負責與福公司交涉山西礦務。丁寶銓帶領山西商務局總辦劉篤敬等人,在外務部與福公司進行談判。福公司以延誤采礦時間、造成經濟損失為由,提出索賠白銀一千一百萬兩的蠻橫要求,遭到山西代表的拒絕,致使談判中斷。后由外務部出面調停,雙方做了讓步,終于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一月二十,在北京簽訂了《山西商務局與福公司議定贖回開礦制鐵轉運合同》十二條。(《保晉檔案》第4至5頁《山西保晉礦務公司合同》)要點是:山西交付福公司贖款275萬兩,光緒三十四年正月二十先交一半,其余分三期付清,將潞安、澤州、平定、盂縣、平陽府各地礦贖回,并將原定的各種章程、合同全部作廢。但是,當時山西府庫無余銀。于是,渠本翹出面,向各票號籌集白銀,才把礦權贖了回來,迫使“福公司”放棄了山西的礦產開采權退出山西。
光緒三十四年(1908)四月,在迎接山西布政使丁寶銓回晉的儀式,與同治三年(1864)迎接曾國藩撫晉時規格相同。“由石家莊特設行轅,學紳商女各界,各獻德政牌一對,并高搭彩柵,奏樂燃炮,送登正太火車,沿途卅三站,皆搭彩棚,備酒食茶點,火車到則由代表迎謁,奏樂、升炮。車至平定州,小住數日,閱視窯廠,至太原時,由各學堂全體學生及紳商代表等,衣冠迎迓,此禮惟同治三年曾忠襄撫晉時,晉人曾一行之,今舉以待丁方伯,可見其愛戴之誠。”
山西爭礦運動,是一段值得紀念和自豪的光榮歷史。
首先,山西爭礦運動的勝利,揭露了英帝國主義掠奪山西煤炭資源的陰謀,趕走了福公司,它是一次民眾爭回山西礦產的自發運動。廢約自辦的呼聲,正是山西人民與帝國主義抗爭的具體表現。這是一場偉大的反帝斗爭,更是一次愛國主義運動。山西爭礦運動聲勢浩大,參加人數之廣泛,不僅動員了民、紳、學、官、商各界民眾,就連海外的山西留學生也投入其中,實現了空前的團結,并進行了持久的斗爭,顯示出山西民眾誓死爭回礦權的決心,最終以驅逐英商、贖回礦權、國人自辦,成立“山西商辦全省保晉礦務有限總公司”而告結束。
其次,在民眾爭礦自辦的強大壓力下,晉籍京官和山西地方官吏、孫中山領導的中國同盟會也卷入其中支持抗爭,也是運動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爭礦運動的勝利,為山西民族資本機械化采煤業的興起創造了條件。爆發于陽泉的山西爭礦運動,開全國爭礦、保路運動的先聲,為中國近代工業史增添了光輝的一頁。爭礦運動的勝利,使山西民族資本經營的煤礦獲得了生存和緩慢發展的條件,結束了陽泉煤礦的所謂英商時期,開始了民族經營的保晉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