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格爾《美學》中的心靈觀

內(nèi)容摘要：黑格爾在《美學》中反復提到“心靈”，其心靈觀在黑格爾美學思想占有重要地位。“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xiàn)”，而黑格爾的“絕對理念”是自在自為階段的理念，即絕對心靈。其心靈觀體現(xiàn)出他對人體心靈的肯定。理念達到了自我發(fā)展的最高階段就獲得了其定性，是在普遍性實現(xiàn)自身于特殊個體之中，心靈于是也成為了統(tǒng)一體與絕對心靈，這種定性的狀態(tài)表現(xiàn)出來是一種靜穆的、守住自我的鎮(zhèn)定。因此，當絕對心靈處于這種狀態(tài)之時，其實也是處于在神性凝視的光輝之中，黑格爾的美的藝術理想也從而在這沐浴著光輝的靜穆狀態(tài)中得到實現(xiàn)。

關鍵詞：美學 黑格爾 心靈觀

一.心靈觀與對人體心靈的肯定

“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xiàn)?！痹诤诟駹柕拿缹W思想中，只有理念是最高的真實，是世界真正的本體。理念是概念與現(xiàn)象的統(tǒng)一，理念經(jīng)過自在階段發(fā)展到自為階段，再進一步返回自身，達到自在自為的階段。這是黑格爾一直在遵循的正、反、合的否定之否定律，是黑格爾整個哲學體系的依據(jù)，而黑格爾的美學體系也是在此邏輯之下的產(chǎn)物。達到自在自為階段的理念，就可以說是絕對的理念。這種理念是無限的、絕對的、自由的、獨立自足的，種種普遍的精神力量存在于其中，蘊意著最高的真理，也是他所說的“絕對心靈”。

“心靈”一詞在黑格爾的《美學》中作為認識的主體，同時也作為認識的對象，占有重要地位。“如果我們要按照它的真正的實質(zhì)去簡略地說明絕對理念，我們就應該說，它就是心靈，當然不是有限的受制約、受局限的心靈，而是普遍的、無限的、絕對的心靈，這絕對的心靈根據(jù)它本身去確定真實之所以為真實。”[1]黑格爾的絕對理念就是心靈，在普遍性、特殊性與個體性三個范疇之中，人類心靈擁有普遍性，并且它的具有普遍性的內(nèi)在本質(zhì)方面和特殊個體的外在現(xiàn)象方面可以相互滲透。因為在生命的有機體中，靈魂與身體的統(tǒng)一，就相當于內(nèi)在本質(zhì)與外在現(xiàn)象的統(tǒng)一，相當于概念與實在的統(tǒng)一?！办`魂把生命灌注在身體的各部分之中”[2]，哭泣時全身肌肉的抽搐，開心時五官的舒展，全身每個部分都在展現(xiàn)著當時的感覺，但是作為整體的人的心靈是唯一的感覺主體。黑格爾的心靈觀遍布著他對于普遍性、特殊性與個體性的哲學思辨。

黑格爾的心靈觀也是他對審美主客關系的理解，對主觀的自確定作用的肯定?！靶撵`認識到它的有限性，這本身就是對它自己的否定，因此就獲得它自己的無限?！盵3]“絕對本身變成了心靈的對象，因為心靈上升到了意識的階段，就在它本身中分辨出知識主體以及與此對立的知識的絕對對象。”[4]有意識的心靈既是認識的主體，又是認識的對象。黑格爾的哲學體系中，理念就是絕對，就是心靈或精神，不是某個別人的心靈而是彌漫宇宙的、普遍的、絕對的無限心靈。這絕對心靈是自在自為的，憑自己的活動而自生自發(fā)自確定的。他是認識和實踐的主體，它認識與實踐的對象是由它自己生發(fā)的?！爸挥惺艿缴鷼夤嘧⒌臇|西，即心靈的生命，才有自由的無限性，才是在實際存在中對本身為內(nèi)在的，因為它在它的外現(xiàn)里能回顧本身，停留在本身。”[5]因為只有心靈才是自由的、無限的，它自由自覺，思考自身，從而能以本身作為認識的對象。

黑格爾將人體奉為最完美的自然形式，首先是從人的身體構(gòu)造方面，人的五官跟肢體作為部分，都有各自的特殊性，而人體生命機能使各個身體部分統(tǒng)一在一個軀體之上，人體就是整體與部分的統(tǒng)一。但這種統(tǒng)一又不是拋棄了各個部分的特殊性的統(tǒng)一，不是像自然界的礦物質(zhì)一樣，每個結(jié)晶組合在一起成為了一整個的結(jié)晶體，但將結(jié)晶體的一小部分截取下來，結(jié)晶體與截取下來的結(jié)晶仍然保持著本來的性質(zhì)而不發(fā)生改變，沒有灌注生氣的體系。正如車爾尼雪夫斯基所說：“茶素不是茶，酒精不是酒?！盵6]當手臂被砍斷，它便失去了生氣，既不是具有特殊性的個體，也不再是整體中的一個部分了。

黑格爾將人體的構(gòu)造作為例子，來闡釋自己的整體與部分和部分與部分的哲學。但是人體要達到完美，在人體構(gòu)造之外還應有生氣的灌注，有人類心靈的參與。人類的心靈作為最高實在，最高真理的研究對象，“‘人這個概念包含感性與理性，身體和心靈這些對立面，但人并不是由兩兩并立、互不相關的對立面混合而成的;按照人的概念，人就是這些對立面所結(jié)成的具體經(jīng)過調(diào)和的統(tǒng)一體?！盵7]心靈的自確定運動使人實現(xiàn)自己，在無窮的生發(fā)之中又進行無窮的否定，以促成自我發(fā)展與更高階段的實現(xiàn)，這種從普遍性到特殊性再到個別性的發(fā)展進程，也是矛盾的和解過程。黑格爾對人的心靈的觀點肯定了人的主觀能動性，對人本身價值的肯定是每一個歷史階段向前運動發(fā)展的動力，正是因為人類心靈要求不斷追尋意義與價值，不斷解開現(xiàn)世的困惑，科學、哲學與藝術才能夠不斷與時俱進。

“人的全部心情連同一切感人最深的東西，人心里面的一切力量，每一種感覺，每一種熱情，以至胸中每一種深沉的旨趣——這種具體的生活就形成了藝術的活生生的材料，而理想也就是這種生活的描繪和表現(xiàn)?！盵8]

黑格爾對于心靈的觀點由始至終結(jié)合著他的哲學思想體系。對人的價值的確定影響了一代又一代。而黑格爾的缺點在于將理念的自我深化運動圈囿于理念自身的運動，要依靠理念自身的自確定作用，使理念回到自身，達到主客觀在自在自為的更高階段的統(tǒng)一。

二.心靈的定性——靜穆與鎮(zhèn)定

黑格爾在《美學》中提到，理想的定性就是理念由普遍概念轉(zhuǎn)化為具體客觀事物，其中各部分受到不同的定性，彼此分立而且對立。這些差異面或?qū)α⒚嬖谒囆g中應達到統(tǒng)一。[9]理念經(jīng)過自我發(fā)展形成藝術作品。心靈的定性，也即理念達到自我發(fā)展的最高階段，是在普遍性實現(xiàn)自身于特殊個體之中，心靈于是成為一個統(tǒng)一體，成為絕對心靈。

黑格爾提到一種叫做“神性的東西”，也即是他所說的普遍力量，內(nèi)化的心靈實體。這種心靈實體是理想藝術的領域。他說，“無論神性的東西怎樣具有統(tǒng)一性和普遍性，它在本質(zhì)上也是具有定性的;它既然不只是一種抽象概念，也就應具有形狀可以供人觀照。”[10]于是，理想藝術首先體現(xiàn)于普遍的神性，其次體現(xiàn)于人的心靈活動，最后體現(xiàn)于人的一般生活和活動，這樣就達到了黑格爾哲學體系中從普遍性到特殊性，再到個別性的藝術理想的自我深化運動，即心靈實現(xiàn)了自己，取得了定性存在。

心靈達到定性存在的狀態(tài)是自在自為的，即理想的狀態(tài)。在這種狀態(tài)里，理想不僅外顯于現(xiàn)象世界，而且還能還原到它本身，并將外在世界也納入它本身。這種氛圍里的理想是“自由自在，自足自樂”[11]的。就像沐浴在“福氣的歌聲”里，始終有這種歌聲籠罩著心靈，就像一種無形的凝聚力將分散游離的靈魂團結(jié)在一個結(jié)界中?！巴庠谛蜗鬅o論多么廣闊，理想在它里面都不會喪失它的靈魂。”[12]它守住了自我的鎮(zhèn)定。因而，心靈的這種最高狀態(tài)的表現(xiàn)形態(tài)是理想的靜穆，“要想達到理想的最高度的純潔，只有在神、基督、使徒、圣徒、懺悔者和虔誠的信徒們身上表現(xiàn)出沐神福的靜穆和喜悅，顯得他們解脫了塵世的煩惱、糾紛、斗爭和矛盾。”[13]這種靜穆與鎮(zhèn)定體現(xiàn)在黑格爾對藝術作品的要求上，只有本身和諧的藝術才是真正的藝術，就連在嚴肅中也帶著和悅的基本基調(diào)，黑格爾稱這種理想的藝術形象為“有福氣的神”。而那些反映殘暴、災禍、嚴酷的暴力以及橫暴的強權，純?nèi)环疵娴臇|西令人覺得空洞無味與厭惡，單純的罪惡、嫉妒、怯懦和卑鄙惹人嫌惡。因此黑格爾反對莎士比亞的悲劇，并覺得《李爾王》中盡情渲染著罪惡，是時一種“對惡劣的幽默，一種離奇的滑稽”[14]。

而古希臘神話中的神，卻一直保持著他們不可磨滅的純潔無瑕的崇高性格，他們處在靜穆與不動情的狀態(tài)，擺脫了塵世的禁錮，沖破了外在條件的束縛，從而達到一個自在自為的狀態(tài)，一種靜穆的狀態(tài)。“這種永恒的無為自守的安靜，這種安息就是理想本身的定性。”[15]而這種靜穆怡悅狀態(tài)中含有能取得任何定性或發(fā)生任何動作的潛能，擁有著無限的可能性。正如華茲華斯在《抒情歌謠集》中所言，“詩是強烈情感的自然流露”，這種自然的流露是在強烈情感發(fā)生之后，進行了沉淀，最后流露出來的沉思之后的情感。“……它起源于在平靜中回味的情感。這種情感成為思考的對象，知道由于一種反作用使那平靜逐漸消失，而相似于呈現(xiàn)在思考主體面前的那個情感的一種情感便逐漸產(chǎn)生出來，最后確實存在于心靈之中?！盵16]

三.心靈的光輝——藝術理想

“美的根源在靈魂，統(tǒng)一的內(nèi)在精神意蘊不僅表現(xiàn)于外在形象整體，而且也表現(xiàn)于其中各個部分，藝術仿佛把形象整體和各部分都化成眼睛，顯出心靈的自由與無限?！盵17]絕對心靈成為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tǒng)一體后，心靈便達到了無限與自由，這便是藝術達到理想美時，所呈現(xiàn)出來的心靈的無限與自由，仿佛是被上帝凝視時投射出來的圣光。“只有以神性及神性的東西為表現(xiàn)中心，藝術理想才會通過各門藝術及其作品展開為一個實現(xiàn)了的美的世界?！盵18]“藝術美既不是邏輯的理念，即自發(fā)展為思維的單純因素的那種絕對觀念，也不是自然的理念，而是屬于心靈領域的，同時卻又不停留在有限心靈的知識和行動上。美的藝術的領域就是絕對心靈的領域?！盵19]人的心靈是理念，是神性的承擔者，也就是說，只有表現(xiàn)出絕對心靈時，才顯現(xiàn)出了真實，藝術理想才呈現(xiàn)出美的狀態(tài)。

在黑格爾的美學體系中，達到絕對心靈的過程有三個階段，采取三個方式。最初級的方式是藝術，它以感性形象顯現(xiàn)真理;較高一級方式是宗教，它側(cè)重于膜拜者的主體虔誠心情。宗教是對藝術的否定，到了最高級的認識方式，即哲學，又否定了宗教側(cè)重主體意識的片面性，以自由思考把主體與客體、感性與理性都統(tǒng)一起來，才認識到理念。[20]因而讓心靈自身進行自由思考的哲學是最高形式。在藝術階段，要達到藝術的理想，也就是讓外在形象完善地表現(xiàn)內(nèi)在本質(zhì)。

黑格爾的這種藝術理想圍繞心靈，將絕對心靈的普遍性與特殊性的統(tǒng)一體作為神性的東西，將一切藝術作品的最高形態(tài)都以此作衡量標準，只有達到這樣被上帝凝視而泛出圣光的狀態(tài)時，才是最美的藝術，達到最高的理想。

但是黑格爾忽視了并不是所有外在形象都能盡善盡美地表現(xiàn)內(nèi)在本質(zhì)，正如理想人物所表現(xiàn)出來的始終如一的性格特征，這樣的人物在現(xiàn)實世界中其實是極其少數(shù)的。在必然性與偶然性之間，黑格爾仍然將概念凌駕于現(xiàn)實之上，“在概念與實在的統(tǒng)一里，概念仍是統(tǒng)治的因素”[21]。這其實是因為黑格爾的客觀唯心主義哲學思想的局限，把主觀能動性視為理念自身的一個環(huán)節(jié)，認識客觀事物的內(nèi)在概念，要依靠主觀自確定作用。因此，黑格爾的藝術理想才不容許邪惡方面的存在，從而斥責莎士比亞時代劇作中展現(xiàn)的罪惡，提出其藝術清洗觀。

黑格爾的心靈觀對人體心靈本身的肯定，對心靈在靜穆狀態(tài)中得到定性的思考，集中體現(xiàn)著他的藝術理想。他以其客觀唯心主義的視角感知萬物，認為只有生命的東西才是理念，只有理念才是真實，心靈便是在自我綜合、自我發(fā)展、自我深化的自確定運動中達到升華。他對心靈的感知也是處在他的審美主客關系，整體與部分和部分與部分，普遍性、特殊性與個體性的邏輯的思考范圍之下，對人類的靈魂與肉體關系進行了深入的探析，得到心靈的靜穆狀態(tài)的結(jié)論，一種被后世稱為“藝術典型”的藝術理想定性。在他的龐大的哲學邏輯統(tǒng)領下，他的心靈觀點從出生起便燭照著后世，讓后世不斷地思考、探究并發(fā)展。直到如今，也仍然是生生不息。

注 釋

[1][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46.

[2]王元化.讀黑格爾《美學》筆記[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03）：17-26.

[3][德]黑格爾（Hegel）.美學[M] 第一卷.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47.

[4][德]黑格爾（Hegel）.美學[M] 第一卷.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48.

[5][德]黑格爾（Hegel）.美學[M] 第一卷.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46.

[6]王元化.讀黑格爾《美學》筆記（續(xù)）[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04）：3-15.p5.

[7][德]黑格爾（Hegel）.美學[M] 第一卷.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70.

[8][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83.

[9][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80.

[10][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82.

[11][德]黑格爾（Hegel）.美學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50

[12][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50

[13][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84

[14][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355

[15][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84

[16][英]拉曼·塞爾登.文學批評理論——從柏拉圖到現(xiàn)在[M].劉向愚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5.P174

[17][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256

[18]石文穎.論黑格爾《美學》中的神性思想[J].河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35（02）：55-58.

[19][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48

[20][德]黑格爾（Hegel）.美學 第一卷[M].朱光潛，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11.P164

[21]王元化.讀黑格爾《美學》筆記（續(xù)）[J].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04）：3-15.p4

（作者介紹：關雅玲，湘潭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7級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