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坤
(廣東開放大學,廣東廣州,510091)
本文講的平水韻不局限于王文郁《新刊韻略》或者江北平水劉淵《壬子新刊禮部韻略》這兩本書,而是指韻部為106韻(韻部)的一系列韻書。關于平水韻地位、作用,學術界普遍認為平水韻在金(南宋)已經成為人們用韻的根據。比如王力先生[1]認為《禮部韻略》(筆者按,這里指的《壬子新刊禮部韻略》)對后代文學語言的影響很大,詩人作詩押韻,實際上不是根據《切韻》的206韻,而是根據平水韻的106韻;在平水韻未出世以前,詩人們實際上也是依照獨用同用例來作詩押韻的。寧忌浮[2]認為:“《平水韻》是金元明清四代的考試用書,也是文人用韻的根據。”鮑明煒[3]認為:“平水劉淵著《壬子新刊禮部韻略》,合并為一○七韻。全按《禮部韻略》用韻合并可得一○八韻……這就是宋元以來詩人們遵用的《詩韻》。”
拙文《金代詩用韻和平水韻比較研究》[4]在窮盡性地搜集金代詩用韻材料的基礎上,用數理統計的方法,對金代詩韻進行了研究,結論就是在平水韻平(以平聲賅上去)和入聲韻相加的48韻中,除“江、寒、刪、先、陽、侵、支、微、齊、歌、尤、錫、職、合、洽、黠”等共16韻和金代詩韻完全相同外,其余32韻都有所不同,故從總體上看,金代詩韻特別是古體詩的用韻和平水韻差距是很大的。僅就金代詩用韻來看,“詩人做詩押韻,實際上不是根據《切韻》的206韻,而是根據‘平水韻’的106韻”,“文人用韻的根據”等論斷是不準確的。那么和金對峙的南宋詩人用韻情況又是怎樣的呢?和金朝的情況是否一致呢?本文擬對此進行深入研究。
南宋詩歌流傳至今的數萬首,數量巨大,在短時間內不可能進行窮盡性研究。本文的研究思路是首先對南宋詩人中詩作最多、影響最大的陸游的詩歌進行用韻研究;其次,參考前人對南宋詩歌的研究成果,利用這兩部分研究成果和平水韻進行比較。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南宋著名詩人,《宋史》(列傳第一百五十四)說他:“游才氣超逸,尤長于詩”,創作詩歌今存九千多首,內容極為豐富。
對陸游詩韻的研究,本文采用數理統計的方法。關于數理統計的方法請參看朱曉農[5]、麥耘[6]。本文的基本思路就是先假設這一時期的詩人用韻和平水韻是一致的,據此,根據平水韻韻部對搜集到的押韻材料進行分類。分類之后再進行點數、統計,得出各韻自押、互押的韻次。然后根據數理統計的方法進行計算,最后拿計算的結果和我們設定的標準值進行對比。如果計算的結果根據標準值來判斷是分開的,那么就可以說我們的假設是可以成立的,即這兩個(或幾個)韻在這一時期和平水韻一樣,都是分用的;如果計算的結果根據標準值來判斷是合并的,那么就可以說我們的假設不成立,也即這兩個(或幾個)韻在這一時期是合用的,應算做一個韻部。下文所說韻目,指的是平水韻的韻目,如冬部在本文就包括《廣韻》冬韻和鐘韻字。

表1 陸游近體詩陽聲韻轍離合指數

表2 陸游近體詩陰聲韻轍離合指數
從表1可以看出,咸部和覃鹽兩部的韻離合指數為16.3和21.7,覃鹽咸三部可以合為一部。陸游近體詩陽聲韻其余各部之間的韻離合指數都小于2,用韻和平水韻基本一致。
從表2可以看出,陸游近體詩陰聲韻各部之間的韻離合指數都小于2,表明陸游詩陰聲韻用韻和平水韻完全一致。
綜上所述,陸游近體詩覃鹽咸可以合為一部,東冬之間、虞魚之間通押較多,其余各部用韻和平水韻完全一致。
從表3可以看出,東冬兩部韻離合指數為2,表明東冬可以合為一部,覃咸兩部的韻離合指數為52.8,雖然咸韻字出現的次數太少,但是從近體詩的情況來看,覃咸可以合為一部。陸游古體詩陽聲韻其余韻部用韻和平水韻完全一致。

表3 陸游古體詩陽聲韻轍離合指數

表4 陸游古體詩陰聲韻轍離合指數

表5 陸游古體詩入聲韻轍離合指數
從表4可以看出,灰和泰韻離合指數為2.9,佳部的部分字包括骸、諧、齋、懷、街、崖、賣、秸和泰部的韻離合指數為7.2,因此灰泰兩部和佳韻的這部分可以合為一部。陸游古體詩陰聲韻其余韻部用韻和平水韻完全一致。
從表5可以看出,屋沃兩部韻離合指數為2.4,屋沃兩部可以合為一部。藥覺兩部韻離合指數為3.6,藥覺兩部可以合為一部。物部與質部、職部的韻離合指數都比較高,但是物部出現的次數太少,這個結果不可信,從分不從合。兩部的韻離合指數為2.2,洽部與合、葉兩部的韻離合指數都比較高,合葉洽三部可以合為一部。

表6 南宋詩韻與平水韻比較
陸游古體詩,東冬合為一部,覃咸合為一部,灰泰和佳部的部分字合為一部,屋沃合為一部,藥覺合為一部,合葉洽三部合為一部,月屑之間、虞魚之間、陌錫之間、陌職之間通押較多,其余各部用韻和平水韻完全一致。
下面再看看南宋其他詩人的用韻情況。這一部分參考了前人的研究成果,包括錢毅、劉堯《南宋鄞縣陳著詩歌用韻考》[7]、錢毅、陳立裙《南宋麗水詩人姜特立用韻考》[8]、王毅力《宋代白玉蟾詩歌用韻考》[9]、劉曉南《南宋崇安二劉詩文用韻與閩北方言》[10]、陳蘭芬《曾幾詩歌用韻考》[11]、殷衍韜、鞠文浩《辛棄疾詩歌用韻考》[12]、夏先忠《宋代衡陽詩人廖行之用韻考》[13]、璩銀吉《陳與義詩用韻考》[14]、陳鴻儒《朱熹用韻考》[15]等,在此一并致謝。這些詩人包括:
朱 熹(1130-1200),福建尤溪人。
陳與義(1090-1138),河南洛陽人。
廖行之(1137-1189),湖南衡陽人。
辛棄疾(1140-1207),山東濟南人。
曾 幾(1084-1166),江西贛州人。
劉子翚(1101-1147),福建崇安人。劉學箕,生卒年不詳,劉子翚之孫。
白玉蟾(1194-1229),海南瓊山人。
姜特立(1125-?),浙江麗水人。
陳 著(1214-1297),浙江鄞縣人。
根據本文對陸游以及前人對以上各位詩人用韻情況研究,做成一個表格(表6),把平水韻韻部和詩人們的用韻做個比較。
從表6可以看出,除陸游外大部分詩人用韻和金代詩韻基本一致,也就是說和平水韻有較大的區別。陸游詩用韻比較嚴格,顯然是因循了宋代官方用韻的標準。景佑四年(公元1037年),北宋朝廷組織力量編成景佑《韻略》,即俗稱的《禮部韻略》。《禮部韻略》原有206韻,功令允許窄韻同用,并韻后只有117韻,后又允許13處臨近韻通用,這樣就大致接近一百零六韻了。從景祐四年直到宋朝滅亡的兩百多年里,《禮部韻略》一直是科場不可或缺的考試用書。1155年,陸游參加禮部考試,名列第一,說明他對官方用韻標準非常熟悉,再加上“游才氣超逸,尤長于詩”,即使平時作詩,也能比較嚴格地遵守這一標準。但就大部分人而言,科場以外作詩并沒有遵守平水韻,其中包括被認為用韻較為嚴格的律詩。因此,說平水韻是宋金元清四代考試用韻標準是沒問題的(金元清科舉考試都是引用這一韻系,明代科舉不考詩賦,而且明代官方韻書《洪武正韻》和平水韻的差距很大),但如果籠統地說“詩人做詩押韻,實際上不是根據《切韻》的206韻,而是根據‘平水韻’的106韻;在平水韻未出世以前,詩人們實際上也是依照獨用同用例來做詩押韻的”、“也是文人用韻的根據”以及“這就是宋元以來詩人們遵用的《詩韻》”等,就不準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