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遙的人本城市規劃
——訪北京惟邦亞太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總規劃師馬輝

文｜本刊記者 陳桂龍

我國古代城市建設一般以風水理論為指導，根據各城市地形地貌，遵循因地制宜、趨利避害的原則，尊重自然，靈活運用，才形成了各不相同的城市風貌。眾所周知,平遙古城是一座遵循風水觀念建造起來的縣城，體現了中國古代城市規劃的核心思想。那么風水文化與城市規劃是如何有機統一在平遙古城里的呢？帶著問題，記者采訪了北京惟邦亞太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總規劃師，曾參與平遙規劃項目的馬輝女士。

遵循傳統文化

人物簡介：馬輝，高級城市規劃師、注冊城市規劃師、一級注冊建筑師；北京惟邦亞太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總規劃師，中國城市科學研究會綠色建筑與節能專業委員會委員，中國民族建筑研究會專家，中國物流學會理事，特約研究員。

《中國建設信息化》：1997年成為世界文化遺產的平遙古城是中國現存的為數不多的完整的古城，它的完整性令人嘆服。既然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肯定有它的獨特之處，您能談談對這方面的認識嗎？

馬輝：我參加了平遙縣縣城總體規劃的編制，在收集資料、調研過程中，我們了解到平遙古城是我國境內保存完整的明清時期古代縣城的原型，是研究古代城市規劃的最好案例。作為一名城市規劃者，當然最關注的是城市建設、布局方面的內容，我主要講講古城的空間布局特色及它的文化特征。

風水理論一直是我國古代城市規劃的重要指導思想，從選址、規劃、設計及營造，功能布局都有規定。“風水寶地”是城鎮建設的環境理想模式，像“面南而居”“藏風得水”這些都是城市選址的最基本原則。面南而居是因為中國地處北半球、低緯度，西北高而東南低，陽光在大多數時間是從南面照射的，因而坐北向南便成為規劃的一大原則。同時因為冬季盛行寒冷干燥的西北風，夏季盛行溫暖濕潤的東南風，故而藏風主要是規避西北之冬季風，接納東南之夏季風；得水則指城市南側有河流環繞，有水比藏風更為重要，《葬書》的內篇中指出“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因而風水中講究相地先看水，水是城市建設必不可少的資源。平遙古城便是遵循風水理論和規劃思想而建設的。

《中國建設信息化》：平遙古城又稱“龜城”，有什么樣的寓意嗎？

馬輝：古代筑城作龜形，概出自遠古時期以龜甲卜相地的做法，加之龜在民間信仰為一靈物，是象征長壽永久之意。在城市附會龜形，取其吉祥之意，以達到一種良好之意愿。所以在中國有很多城鎮叫龜城，如甘肅的永泰古城、老成都龜化城，整個城池的形狀取“龜”的寓意,希望整個城市能夠固若金湯,永遠存在。

平遙位于呂梁山脈北部，南面為孟山，東南面為汾河，是面山靠水的好地方，但與一般意義上北面為山、南面為水的位置正好反過來。整個地勢南高北低，與傳統北高南低也是相悖。水是從南部孟山流向汾河,使古城南部易受洪水之災，既然南高北低的地形是無法改變的，那么怎樣通過城市建設才能避免這些不利因素呢？那么取龜形可以達到“趨利避害” 的目的。

《中國建設信息化》：平遙整座城的形狀呈“龜形”，這個“龜形”又是如何分布的？

馬輝：平遙的形狀主要體現在城墻及內部道路網的設計上。平遙依中都河蜿蜒而建，東西北三面城墻基本為直線，“惟南面頓縮成若龜狀”。共有城門六道，南北各一，東、西各二。每道城門又都突出于邊墻之外，南北二門有如龜的頭尾，南門外左右有兩眼井，就好似烏龜的雙眼；北門的外門又向東彎曲，好比尾巴東甩；東西四門如四肢。整個城池臥于汾河東岸，太岳山北麓，突出長生不老，固若金湯的寓意，故有龜城之稱，可謂“龜前戲水，山水朝陽，城之修建，以此為勝”。

展示古老文明

《中國建設信息化》：平遙古城從城墻設計上充分體現了傳統文化，它的內部布局又是怎樣確定的？

馬輝：總體來講是按照陰陽八卦、相互平衡的功能布局。首先說一下道路骨架，古城格局以南大街為中軸，市樓為中心，形成“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蛐蜒巷”的道路網絡。由城墻和各大小街巷組成一個一個龐大的八卦圖案，像烏龜殼上的圖案，同時跟城墻的寓意相呼應。

縱向貫穿南北的南大街，正好把橫向的大街割為八卦形。東南為巽（文廟），由于儒學的倡導，城市中祭祀最隆重的是文廟，文廟則處于此位置（東南城墻上建有文昌閣與奎星樓），西南為坤位（武廟），是仁義、平等和諧的象征（關帝廟），東方震位（城隍廟），震為雷，有雷霆萬鈞之勢，震位官，掌管訴訟刑獄，故城隍設在此，意欲可以洞察人間善惡。西為兌位（縣衙），兌為澤，澤者惠民之意，縣衙設此，寓意可以澤及黎民。東北為艮位（清虛觀），艮主云霧，山中人修行養道者住此。西北為乾位（集福寺），乾形勝之地，高昂之所，多靜少動，正合禪意，佛自西方，佛建于此，集福寺遭受戰亂摧殘，1945年被拆除殆盡。縱向街為中宮（南大街），貫穿坎離，南門為離卦，為火，北門為坎卦，為水，取其水火相濟之義。這樣的街道布局，構成了一座完整的九宮八卦圖，包攬了陰陽、五行、天人合一的古代哲學思想。

城內布局嚴格構思巧妙、設計嚴謹、形體完整，加上城內的古寺、市樓、街道、民宅，整個平遙都在向世人展示著我國傳統而又獨特的古老文明。

《中國建設信息化》：平遙古城有這么多的傳統文化因素在里面，每一個布置都體現文化內涵。你們從規劃上怎么看？文化和規劃有什么樣的關系？

馬輝：《周禮·考工記》中“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涂九軌，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概括了古城規劃的核心思想。平遙古城的規劃基本上也是按照這個原則布局的。因平遙是一個商業發達的地方，不是帝王將相之城，故規劃中并不拘泥于形制，而是因地制宜，形成自己獨特的城市面貌。這種文化與規劃相結合的設計思想在古城規劃建設中是獨樹一幟的。

首先，古城的道路網格清晰，主次干道分明，南大街，北門大街和東西大街為古城主干道。輔助于窄一些的小路，其他分布于其中的小道則通向城中每個的每一戶，保證交通通暢的同時，又保證了居住的安靜性，與現代城市規劃中的主次干道組成及小區分級規劃原理是同樣的道理。

其次，古城的功能分區明確，先嚴格按左祖右社，文東武西，寺觀對置的營造布局型制，城內有五十余座廟，觀、寺、壇、庵、殿、樓、臺等公共建筑井然有次序的分布在古城之中。這體現城市合理的功能分區，互不干擾。

再者，古城的傳統民居的規劃布局，平遙民居多建于1840年到1911年，是按照漢民族傳統規劃思想和建筑風格建設，集中體現了中國明清時期漢民族的文化特色。民居多為二進四合院和三進四合院，正房一般為三間或五間，形成了南北長、東西窄的格局，且圍墻高、院落層層高，形成了外觀封閉，房舍內向的風格特征。主要起到預防風沙侵襲的作用。

尊重自然規律

《中國建設信息化》：平遙古城的規劃對當代規劃有什么啟發？您在做平遙總體規劃中，又采取了怎樣的規劃思想？

馬輝：雖然以前的城市規劃跟現代城市規劃的規模、尺度及內容有很大差別，不能拿古代理論運用到我們現在的規劃中，但他們尊重自然、體現地域及文化特征、規劃體現文化內涵等做法仍是值得我們認真借鑒和學習的。

在規劃團隊對平遙古城及古城周邊、乃至整個縣域深入研究后，總體規劃提半城半綠式——有機生長式城市空間布局模式，限制古城東北方向發展。形成開敞的視野。城市主要向西南方向發展，以南側高鐵站為活力引擎，逐漸脫離古城發展，形成新的城市格局，這種在古城一側發展的模式，有利于保護古城。避免將古城完全包圍起來的發展模式。給未來城市發展留有余地。

通過分析研究平遙，在現代城市規劃中，應加強對傳統文化的了解，注重文化在規劃的體現，實現“跨文化”規劃。古為今用，延續傳統，體現當代。這樣才能在規劃中，結合自然地理特征創造出有特色的城市空間，打破當前中國城市千篇一律、缺乏地域感的城市風貌。

《中國建設信息化》：在您的從業經歷中，做了很多類型的規劃，您提出了跨文化規劃的設計理念，認為規劃要尊重自然、因地制宜、規劃與文化相結合的觀點影響了很多規劃師。當前我國提出鄉村振興規劃，您是怎么看的？

馬輝：鄉村是具有自然、社會、經濟特征的地域綜合體，兼具生產、生活、生態、文化等多重功能，與城鎮互促互進、共生共存，共同構成人類活動的主要空間。

推動鄉村文化振興是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有效途徑。中華文明根植于農耕文化，鄉村是中華文明的基本載體。鄉村振興，鄉風文明是保障。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深入挖掘農耕文化蘊含的優秀思想觀念、人文精神、道德規范，結合當代文化，在保護傳承的基礎上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進一步豐富和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