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恩圖報的石貂

馬文秋

2012年8月，我隨一個科考隊到了西藏的察隅縣。我們把營地扎在了海拔3000多米的高山上。

一天，一名隊員得了急病，必須有人下山到縣城去取藥，隊長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我帶上必要的裝備，匆匆下山，走得很快。我走到一個山谷中，突然聽到一陣凄厲的呻吟聲，還有另一種奇怪的叫喚聲，像小孩發出的。我當時嚇了一跳，毛骨悚然，畢竟這是在渺無人跡的深山呀！我定定神，四處張望，并沒有看到什么，于是繼續前進。

很快，我找到了目標——在右側的灌木叢中！我慢慢向里走了一段，原來樹下有兩個動物正糾纏在一起，聲音就是它們發出的。它們有約半米長，大尾巴很蓬松，頭部是淡褐色，背部是灰褐色，有點像紫貂。我松了口氣，認出是兩只石貂——高原上的一種小型動物。我大叫了一聲，想把它們驚開。稍大的一只聽到后立刻警覺地跳到一邊，但另一只沒動，仍在呻吟，仔細看，原來它被套子套住了脖子，正在使勁掙脫。但套子是活的，它越動就會越緊。

如果我不救它，它必死無疑。一名科學工作者的良心促使我走了過去。大點的石貂退了幾步，仍不逃竄，向我發出憤怒的叫聲——它大概把我當成盜獵者了。如果我貿然向前，那只大石貂會和我發生沖突。于是我按照一個動物專家朋友講的方法，慢慢蹲下身，向前移動，并說著話。

從大石貂那滴溜轉的小眼和酷似人的表情就能看出，它讀懂了我的善意，沒有向我進攻，也不再恐嚇性地大叫。我繼續慢慢靠近，終于到了那只小石貂身邊。我外表平靜，其實內心十分緊張。

萬幸，那只大石貂一直沒動。我慢慢把手伸到小石貂脖子上的套子里，把套子松開取下。做完這些后，我判斷小石貂應該還能緩過來，于是立即向后退去。

那只大石貂跳到小石貂的近前，又推又舔又叫。過了一會兒，小石貂真的醒了過來，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我微笑著向它們揮手。從大石貂看我的眼神里，我分明覺得，它懂了。那種眼神與尋常是不同的，很專注卻沒有咄咄逼人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我轉身開始趕路，心情一直很愉快，還不由得哼起了歌。

由于沉浸在喜悅中，我對腳下不太注意了。離開兩只石貂也就100多米，突然我感覺腳下踩空，好像天旋地轉般，身子向下墜去。我心里一驚——壞了！踩到陷坑了！我立刻起身向上望，我的天哪，有好幾米深，坑壁光滑，我試了試，不存在爬上去的可能。我當時一下子就傻了，不由得大喊：“救命！救命！”

喊了十幾分鐘，沒有動靜。這地方幾乎不可能有人，除了挖陷坑的人。我靠著坑壁，兩眼發直，恨不能長出翅膀飛出陷坑。

突然，我發現坑上有影子一閃，定睛一看，原來是兩只石貂跑回來了，正站在坑邊往下看，小眼睛里充滿不解和焦急，并不時唧唧叫著。我能明白它們的善意，它們一定想幫我，但它們那么小，又怎么救我呢？

這時，遠處好像又傳來了一種奇異的聲音，兩只石貂轉身跑了，緊接著好像還傳來了打斗和撕咬的聲音。我聽得滿腹狐疑并心驚膽戰，知道不會是什么好事。

幾分鐘后，上面的叫聲和追逐聲遠去，但是很快，又好像有什么東西返回來了。我緊張萬分。

一個黑乎乎的大腦袋冷不丁出現在坑口，那大嘴和尖牙嚇得我不由得大叫起來：天哪！太倒霉了，是一頭黑熊！它張著大嘴圍著坑直轉，甚至有口水不時流下來。估計它相當饑餓，對食物有著瘋狂的渴望。真是禍不單行！

好在陷坑很深，黑熊也知道自己下來了就上不去，最終也會成為獵物，所以只在上面轉悠……我漸漸地不再害怕，對著上面的黑熊大叫，想把它嚇跑。其實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當時我的正確做法應該是：立即躺下裝死，最好做得逼真些，那樣黑熊就很可能徹底放棄我，另覓食物。而我在坑里大喊大叫，只能證明我很健康，我的肉很好吃，黑熊會不惜一切代價吃掉我！

黑熊終于離去了。我以為它是被我震懾住了，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然而，十幾分鐘后，黑熊又回來了，它叼著一根碗口粗的枯樹干往下放。這是什么意思？！我的大腦飛快地轉動：這樣我就能順著枯樹干爬出去了！太好了！黑熊是來救我的嗎？太可愛了！

但我轉念一想：從黑熊剛才的表現看，它怎么可能這么慈悲？它一定是想順著枯樹干爬下來吃掉我！沒錯，黑熊眼中的兇光越來越重！我兩手抓住枯樹干拼命向上推，但黑熊使勁向下放，我哪里有它勁大？眼看枯樹干快整個放下了，黑熊很快就會猛沖下來！我只得再次狂呼：“救命呀！救命呀！”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一聲尖叫傳來，緊接著黑熊慘叫起來，扔下枯樹干向后跳去。毫無疑問，是有什么東西突襲了黑熊，并對它造成了傷害。

上面的打斗撕咬聲很激烈，我邊聽邊思索到底是誰在救我。當我摸著身邊的枯樹干后大悟：我已經能出去了，還愣著干什么？我立即順著靠在坑邊的枯樹干往上爬。求生的本能使我很快爬了上去，出了陷坑，終于重見天日，真是太激動、太喜悅了！

十幾米外，黑熊上躥下跳，正在跟什么東西過招。我定睛一看，原來是兩只石貂！就是一小時前我救的那兩只。剛才是它們把我救了！真是奇跡，不可思議！它們太有靈性，太可愛了！知恩圖報，不簡單！

重獲新生的我趁黑熊只顧與石貂交戰之時，快步沖上去，舉起藏刀，在它屁股上狠狠砍了一下。黑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轉身想向我反撲，卻已經站立不穩，在地上打起滾來，鮮血頓時流得滿地都是。我也不想要它的命，見狀急忙往后撤退。兩只石貂也跑開了。

黑熊痛苦地掙扎了一會兒，但已無力進攻，便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終于勝利了！我看了看表，是下午3點17分。兩只石貂仍在遠處望著我，我的淚水不由得流下來，短短兩個小時，我們成了朋友。我向它們揮手，并把一些香腸扔給它們。它們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就轉身離去了。如果不是有任務在身，我真想跟它們多待一會兒。我真切地感受到，它們有靈性、有思想，像兩個小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