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電視

安石榴

上世紀70年代末，我還是黑龍江東部靠近中俄邊境（那時還是中蘇邊境）一個小縣城的初中生，有一天早上，當物理老師的姐姐神秘地告訴我：“今晚，我領你去看電視。”一聽這個，我當時就震驚了，因為那時我雖然知道有電視這種東西，卻并沒有見過實物。我一定表現出了那種興奮，我姐姐看在眼里，有點兒得意地說：“你知道看什么嗎？”姐姐賣了個關子才說，“印度電影《流浪者》。”聽到這里我真的“瘋”了。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根本不能理解，因為現在數字化進程如此迅猛，一部電影上映可以全球同步。但那時候可不行。印度電影《流浪者》當時在全國大城市已經上映，簡直熱得很，然而那時的電影并沒有同期上映這回事，輪到我們邊遠的小縣城上映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雖然不是同期上映，邊遠地方看不到，但是當時有另一種現在可能都消失了的操作，叫做“電影錄音剪輯”，那個時候廣播還是非常普及的，所以有機構將電影錄音剪輯加上旁白，在全國各地的廣播里廣而播之。我還記得全家人聚在收音機旁聽電影錄音剪輯的“盛況”——現如今想起來雖然恍如隔世，但真的很甜蜜。前面說的《流浪者》就是這么一種情況，我們這里沒有上映過，但是它的錄音剪輯我們都聽過了，而且聽了好多次，就連電影插曲《拉茲之歌》，幾乎每個人都會唱了，強大的廣播把它流傳得非常徹底。然而，非常要命的是，畢竟是聽的錄音剪輯，而電影不看怎么能行呢？好比一個困頓在沙漠中的饑渴之人，一杯水能解決的問題實在有限，而且，還會有“副作用”，那就是需要更多、更急切，對于《流浪者》，我們的迫切心情大抵人人可以揣測了。

當晚，早早吃過飯，姐姐帶我出發了。我現在無法回憶具體時間，網上只能查到《流浪者》“文革”之后的上映時間是1978年，當年中央電視臺播放的時間沒有查到，但我估計有可能是同年或者1979年。具體月份也不記得了，覺得是個晚秋或者初冬的季節吧，因為回憶中感覺外面已經漆黑一片，在黑龍江只有深秋和冬季日落時間早，但我記憶中又沒有關于雪的記憶，而那時的黑龍江，整個冬季都是白雪皚皚美輪美奐的樣子啊，所以，應該是深秋季節。或者就是因為太激動太興奮了，與電影無關的細節都被忽略了的緣故，我如今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有電視的人家是我姐姐的閨蜜李姐，特別好的朋友，是個新婚家庭。她跟我姐姐做了約定。因為當晚中央電視臺播放《流浪者》這件事，在廣播新聞中報道過的，人人盡知。李姐的壓力很大，她接待不了那么多強烈要求看電視的人，但是又不好當人家面拒絕，畢竟地方小人情近，大家彼此都熟悉，不讓誰來都不太能張開口。我們那里民風樸實，人們做事說話都很直接，平時誰家遠方來個親戚，大家都會蜂擁而至，炕上地上坐滿了人來瞧熱鬧，來問候。然后大家在一起就是歡歌笑語暢聊不盡，一邊嗑瓜子或者松子，相當熱情，相當淳樸，主人趕都趕不走那種，散了之后，一地瓜子皮，到處是水杯，場面真的很驚人。《流浪者》這個事兒一出現，大家簡直就是群情激昂，這就把李姐嚇住了，畢竟她是新婚，家里收拾得很漂亮，弄不好真的會被熱情的人們擠爆了。所以她采取了一個懷柔一些的策略，干脆早早關門閉戶，以冰涼的大門拒絕人們入內。她跟我姐姐密謀了一番，約定她一回家就把院門鎖上，我姐姐到時候直接翻院墻進屋。

姐姐帶著我到了李姐家門前，一推，的確打不開了。我們就沒有猶豫，按約定直接翻墻。這是一件有一定難度系數的行為。為什么這么說呢？我們那里是森工林業，說起來無論木板還是小桿（小徑木）都不缺，所以每家每戶的障子都又高又大、緊密結實，其實并不好跨越。現在想起來可能就是那種渴望吧，甚至是熱望的激勵，我和姐姐居然像古代俠客一般，快速爬上差不多有兩米高的障子，然后平安翻越過去了。進屋一看，又是一驚，黑壓壓已經聚滿了一屋子人啊。事后我知道了，還是有一些沒有得到“豁免”的人，依然采取跳障子的手法，終于擠進來看電視了（說是參與一個歷史進程也不為過吧）。看來緊迫狀況下，人的創造力還是蠻驚人的呢。

李姐家的電視只有9■。9■有多大呢？好像還沒有一只普通鞋盒子大，可以確定的是，屏幕絕對沒有鞋盒子大。當時沒有彩色電視，純正的黑白片。即便如此，也不是有錢就可以買到的。這種小電視現在都無處淘換了，但在當時真的是高大上的東西。我記得它被放在高高的箱柜之上，除了熒屏閃閃發光，屋內漆黑一片，燈關了，窗簾拉緊了，大家一點兒雜聲都不發，靜悄悄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屏幕上。事實是，我——可能所有看電視的人，都沒有發現或者覺得電視小，我們被電視這種神奇的事物吸引了，被拉茲的命運吸引了，被麗達的美貌吸引了，被印度電影美妙的音樂吸引了……

回頭想想，這是一件40年之前的事情了，40年彈指過去，智能和數字化的時代，使當下的中國進入了一個偉大的時代。現在你想找到一款9■電視至少在家電商場是找不到了，可是這次有些神奇的經歷常常在我心里閃回。它甚至給我一種甜蜜的感受，和一種溫馨的動力。如果不回頭看看，做個比較，就不太會知道我們身處一個多么偉大的時代，而作為一個親歷者，又是多么地為自己的祖國而自豪！

責任編輯 ?劉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