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延安到北安

邊瑾

蘆花靜靜開

秋天蘆花靜靜開。

陜北的蘆花，苦得像銀發，瘦得像剪紙，她們生長在貧瘠的山根和溝壑里，所有的蘆花都很美，同風相伴，與云共舞，聳立在不同的地域，以其極強的生命力，生長成無邊無際的銀濤雪浪，演繹一段段生生不息的生命苦旅，在冬日暖陽里靜靜地綻放。

關東的蘆葦較之陜北的蘆葦高大。過了霜降節氣，黑土地完全凋零蕭瑟，潔白的雪花開始從天上落下來，地上的水也凍成晶瑩的冰了，你看曠野上的蘆葦們，還在挺拔屹立，不屈不撓地笑傲冬天，遠遠地望去，蘆花如同一團團白色的火焰，燃燒著自己的生命和思想。

蘆花白，蘆花美，蘆花是天下的女人。

蘆花讓我想起一個人，東北抗日聯軍中最小的女戰士李敏。作為東北的革命老區，北安這片英雄的土地上，留下了李敏許許多多工作、生活、回訪的足跡，像蘆葦一樣，遍布在許多山水之間。

我與李敏阿姨見過幾次面，就在她老人家去世的前一周，我還與省委黨校的一位老師對她老人家進行了口述歷史的采訪。那次，她剛剛從蘿北老家回來，參加了一次抗聯精神研究會活動，回來后她顯得格外憔悴，考慮到李敏阿姨年事已高、身體有病，采訪非常簡短。

作為一名德高望重的抗聯老兵，李敏阿姨總是親切和藹地接受我們的來訪。記得剛籌建北安博物館時，我作為陳列大綱的主要撰寫人，多次前往她的家中，去詢問求證抗聯的歷史，去收集咨詢文物資料，李敏阿姨一聽說是北安來的客人，不論自己多忙多累，總會抽出時間熱情地接待我們，并為我們詳細講述抗聯歷史。

她講趙尚志從黃埔軍校提前肄業，直奔家鄉領導抗日救亡的斗爭，揮槍珠河，躍馬興安，在通北黑風口的冰趟子組織伏擊戰，狠狠地痛擊了日偽軍對抗聯的討伐行動。她講抗聯第三路軍總指揮李兆麟將軍，以民族大義為重，帶領西征的將士向新區發展，向日偽統治薄弱的狹縫中突擊，在南北河一代開拓了朝陽山游擊區，建立了抗聯后方基地。

南北河有大片的茂密的蘆葦，涌動一片片浩蕩的葦花。李敏沒有忘記，蘆花開放時，正是嚴寒季節，她和戰友們缺衣少糧，露營野外，卻舍生忘死與敵人周旋。南北河的兩岸是人跡罕見的小興安嶺原始森林，抗聯在八道林子和白皮營建立了兩處密營。1938年李敏隨第二次西征部隊來到這里，部隊在南北河流域開展了松嫩平原游擊戰。

白樺林里和蘆葦蕩里，抗聯戰士在極其艱苦的生存環境中，與嚴寒天氣抗衡，與日軍偽軍斗爭，進行了前赴后繼的浴血奮戰，李敏親眼目睹了戰友們為民族獨立獻出生命的悲愴場面。

由于軍事斗爭的殘酷，傷亡慘重的抗日聯軍被迫退到境外，組建了蘇聯遠東方面軍第88教導旅，李敏和戰友們繼續為祖國的抗日斗爭積極工作。

山河淪陷深仇在，蒹葭哽咽恨滿懷。

抗戰勝利后，李敏隨蘇聯紅軍返回了東北，她與丈夫陳雷落腳在綏化，與黨中央派來的延安干部團同志一起，投入建立黑龍江紅色根據地的工作。

再次踏上曾經戰斗過的土地，李敏又看到了黑土地上大片大片的美麗蘆葦，正是秋天的節氣，蘆葦已經抽穗，她用雙手輕輕地撫摸蘆花，仿佛撫過自己的年少光陰，感到生命的火焰即將為祖國和人民綻放。

1947年，解放戰爭取得了節節勝利。7月，東北局根據形勢發展的需要，決定撤銷地委一級的機構，為全國的解放輸送南下干部。李敏隨陳雷調到北安工作，任省委機關警衛連副指導員兼任黨支部書記。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他好比大松樹冬夏常青……”這是歌劇《星星之火》的經典唱段，而劇中李小鳳的原型，就是李敏阿姨，關于劇本創作的過程，李敏阿姨給我們講了一段故事：

1947年的冬天異常地寒冷，就在這年冬天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延安魯藝一位叫侶■的青年來到了北安。侶■當時二十多歲，是個南方人，人瘦瘦的。他手里拿著抗日將領馮仲云同志的介紹信，介紹信上說：“這位是延安魯藝的作家，來采訪有關抗日戰爭的歷史，請你們配合。”

侶■同志和李敏整整談了七天，沒有想到的是，他回去后和著名作曲家劫夫、安波同志合作，創作了抗聯歌劇《星星之火》。

革命人永遠是年輕，這句歌詞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革命者。

在冰趟子的冰泉旁，山坡的一棵大樹上，李敏阿姨親自刻下了“冰趟子戰跡地”的字樣，以此見證那段歲月的苦難與輝煌。

正是蘆花抽穗的季節，我接連來到冰趟子。一次是我隨市里紅色合唱團開展“傳承紅色基因，追憶抗聯精神”主題活動。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八路軍的軍服，同40多名合唱團的兄弟姐妹，通過演出這一特殊的方式，追尋抗聯足跡，弘揚紅色文化，傳承紅色精神。

那次演出，我們在冰趟子戰跡地紀念碑前，聽一位老師講了民主革命歷史。當時天空驕陽似火，盡管大家已經滿身是汗，可我們依舊身姿挺拔，尤其是聽到冰趟子戰斗的故事時，切身感受到了當年抗聯戰士不畏艱苦、百折不撓、休戚與共、團結御侮的抗聯精神。

演講結束后，團里幾位老師朗誦了我為李敏阿姨新創作的組歌歌詞，大家演唱了《告別》《激流》《走向太行》《擁抱新時代》等原創歌曲。歌聲激情澎湃、感人至深，久久地回蕩在冰趟子的綠林間，在訴說東北抗聯精神的偉大和崇高，也表達了革命后輩們傳承紅色血脈的信心和決心。

挺拔的蘆葦依舊站在冰趟子的泉水旁，也在聽歌、也在懷念，不但有深情的絮語，還有內心的獨白，待到冰封雪飄時，潔白的蘆花將會與滿天的雪花一起怒放。

紅歌聲聲唱

天空依舊飄著好看的風箏，卻沒有了昨夜的晴朗和深邃，中元節前一天的月光不敢從云層里鉆出來，極像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看看一排排五顏六色的燈光，再看看人頭攢動的廣場人群，我的眼光里欣喜和淡然交替出現，在靜靜地等待一場晚會的開始。

很多人都在和我打招呼，因為這臺演出的10個節目中，有9首歌曲是我和大超兄弟合作的新歌，說是專場音樂會也一點兒不為過。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送爽的金風吹過，風中我也聞到了一陣陣香水和香脂的味道，女演員們都想把自己最美麗的一面留給觀眾。

我想念延安。

高原的金秋仿佛橫空出世，裝點了山山峁峁。雄偉的嘉嶺山猶如一座大氣磅礴的雕像群，巍巍的寶塔就矗立在緩緩流淌的延河之南。山上的樹木簇擁著微風，葉子依舊纏綿著秋天的暖意，編織出了一片果實累累的風景，也觸摸著我們心中那份敬仰的心情。

延安是中國革命圣地，寶塔山是中國革命的象征。就在這片神奇美麗的土地上，中國共產黨人經過13年的砥礪，從低谷走向了高峰，開始了奪取全國勝利的偉大征程。偉岸厚重的陜北高原，令人仰望的圣地延安，早在戰爭年代，就把她那偉大純正的紅色基因，傳承給北安這座遠在東北的城市，點燃了那里人們紅色記憶中永不熄滅的革命薪火，歷久彌新、始終如初地放射出一道道耀眼奪目的信仰光芒，煥發著信仰的力量。

這要從1945年9月抗戰勝利后說起，因為中國革命進入了新的歷史時期。中共中央和毛澤東主席高瞻遠矚，英明決策，派出由1000多人組成的干部團奔赴東北，去白山黑水之間開辟新的革命根據地。那是一個難忘的秋天，延安的人們還沉浸在抗戰勝利的喜悅之中，9月2日，迅速組建的干部團已經從延安東關機場悄然起身。一路上他們在缺衣少糧、風雪肆虐、傷病體弱、敵兵追襲等的險境中，不怕犧牲，艱難行進，跨越了西北、華北、東北八省，歷時72天，總計行程約8000里。

我對紅色文化情有獨鐘，在紅色題材文學、戲劇、音樂創作上做了很多的嘗試。去延安之前，就與劉嶠、接彥超聯手創作了音樂舞蹈史詩《紅旗飄飄》，雖然創作的歌曲只有一半搬上舞臺，卻也激勵了自己再寫一臺原創歌曲的愿望。

早就離開了專業創作的崗位，作為一名行政部門的文秘人員，每天有干不完的活兒，由于長期超負荷的工作，2016年我被查出了嚴重的疾病。

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犟牛，根本就沒把生病當回事，做完手術后刀口沒拆線我就堅持回到單位上班，倒不是想當什么英模人物，而是想讓自己以正常人的心態、方式繼續生活。

身體恢復得不錯，內心也充滿了創作的欲望。2017年11月，自己不顧家人的反對，親自去往延安，想沿著1945年延安干部團的行軍路線，從延安一直采訪到北安，對這段珍貴的歷史進行挖掘整理。

一陣激昂的音樂響起，這場大型演出開始了，第一首歌曲就是《紅飄帶舞動一首歌》。我仿佛置身延安已經降臨的夜色里，萬家燈火比往常更加璀璨，陜北高原遼闊高遠的天空，隱隱地現出幾顆星星，抬眼望向北斗星指引的方向，我的心情隨著歌曲，再次凝聚在這條起伏的紅色飄帶上，那是一條充滿坎坷和崎嶇的山路，那是一次鮮為人知的歷史征程。

是啊，八千里路云和月，萬重山水夢與歌。我在趙德尊、葉長庚、范式人等當年干部團成員的回憶錄里，讀到一段段驚心動魄的描述文字。奔赴東北的崎嶇山路上，有的人走著走著失蹤了，因為路上不但有腳下的萬丈懸崖，還有敵軍追兵不斷射來的冷槍。

從秋天走到冬天，11月15日，延安干部團的195人終于抵達北安，以他們為骨干的革命力量，建立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第一個完整的省級民主政權，為東北解放建立了穩固的根據地，也書寫了北安的紅色歷史，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輝煌。

這里飄揚起曙光照耀的紅色旗幟，這里播撒了燃燒希望的星星之火，也使紅色北安與革命圣地延安緊緊地聯系在一起。

延安黨中央派來的優秀干部，充實了根據地的革命力量，不僅指明了堅定正確的政治方向，而且帶來了延安精神、延安作風、延安經驗。大批有志之士從四面八方來到這里，接受革命的教育和熏陶，又從這里走向四面八方，去參加東北和全國解放戰爭及人民政權建設，很快形成星火燎原之勢，使根據地的革命形勢和工作局面煥然一新。

我離開延安的上午，專門去了一趟棗園和梁家河。秋天已經讓這里的山坡上冷淡蕭瑟，但高原的氣息，卻始終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純樸之美，這讓我由衷地愛上這里的山山水水。

延安給了我堅強和靈感，回來后，我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創作高峰期。音詩畫《從延安到北安》搬上春節舞臺，《壯闊征程》《擁抱新時代》達到了思想性、藝術性的高度融合，《告別》《走過太行》《激流》《篝火》等合唱歌曲深受歡迎。

演出在陣陣喝彩中結束了，當我一個人默默地離開廣場時，眼里閃出了淚花，夢想逐漸成真，我感到欣慰和滿足。

夜里，雨漫天而落，舒爽地灑在中元節的田野上，也正無聲無息地改變這里的山川、田野，綠意羞羞澀澀、靜靜悄悄地開始淡去，秋風又開始一夜間活躍起來。一夜秋風后，你會看到一個不一樣的明天。

責任編輯 ?韋健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