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英：和長沙野生動植物在一起的八年

文 陳雁雁

在周燦英的感召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野生動植物保護的行列，更多元的社會力量參與到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中來，一同為守護地球家園而努力。

世界自然基金會在2017年10月公布的報告顯示，受人類活動影響，全球野生動物數(shù)量自1970年以來已銳減58%，如不采取行動，世界上2/3的野生動物可能會在10年內消失。幸好，還有一些人在為野生動植物奔走疾呼，為它們續(xù)命，留住家園。

在湖南長沙，有這樣一位守護野生動植物的“俠女”——她做志愿服務20年，全職從事民間環(huán)保公益8年；她發(fā)起全國首個野生蛇和穿山甲民間在地保護行動；她創(chuàng)辦湖南省第一所免費開放的自然學校；她獲得過國家“斯巴魯生態(tài)保護獎”“護鳥英雄”等多項榮譽；她是長沙市野生動植物保護協(xié)會（簡稱長沙野保協(xié)會）的會長周燦英。

在她的感召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野生動植物保護的行列，更多元的社會力量參與到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中來，一同為守護地球家園而努力。

其人其始

周燦英，湖南長沙人，70后。她小時候在鄉(xiāng)村長大，跟自然親近。堅韌直率，剛柔相濟的個性，快言快語，超強的行動力，讓她在野保這個冷門的領域堅守了這么多年。三湘第一女鳥人、作家肖輝躍稱贊她是有情懷有理想有干勁的新時代女性。

在接手長沙野保協(xié)會之前，周燦英在長沙岳麓山鳥語林工作了12年，她從普通員工做到副總經理。成立于2004年的長沙野保協(xié)會，隸屬于林業(yè)局。2012年，它作為社會團體從行政部門分離出來，機緣巧合，周燦英接下了這個燙手的山芋。這是在全國700多家基層野保協(xié)會中為數(shù)不多的民間環(huán)保組織，主管部門依然是林業(yè)局。

一切幾乎從零開始，周燦英組建隊伍、招募志愿者、開通網站和救助電話、建立高校分會，成立野保專家顧問團……她只花了三個月全部完成。經費不足，她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拿出來投到協(xié)會工作中。她和她的先生是在從事環(huán)保公益活動中相識相愛的，他們將婚禮所得的12萬余元禮金全部捐給野生動植物保護協(xié)會，用于救助野生動物。這些年，周燦英的家人出錢出力出主意支持野保，兩個孩子以媽媽為榮，驕傲地告訴同學“我媽媽是做野生動植物保護的”。

野護長路

在這個藍色星球，人與野生動植物是生命的共同體，是唇齒相依的好朋友。當社會多數(shù)人沒意識到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時，周燦英就開始了行動，一做就是八年。她說：“我希望自己的能力用在社會最需要的地方。別人都做的事情，我就不做了。”

早期的野生蛇保護是周燦英敢想敢干的創(chuàng)舉。蛇，冷血動物，不受人喜歡，也很少被了解。許多人一聽說有蛇就害怕，其實絕大多數(shù)蛇無毒，也不會主動攻擊人。2013年，周燦英發(fā)起了長沙地區(qū)野生蛇保護行動，在官網開辟了護蛇專欄，同時在微博上啟動“隨手拍解救身邊野生蛇”的活動，對外征集運送販賣野生蛇的線索。她帶領團隊成員走訪調查、揭露、阻擊販賣野生蛇的非法行為，推廣“零蛇餐館”，舉辦野生蛇保護宣講活動，向廣大食客宣傳野生蛇保護的意義和公民義務。

長沙人雖不比廣東人愛吃野味，但很多長沙人愛吃蛇，以為是人工養(yǎng)殖，其實不然。目前，人工飼養(yǎng)比較成熟的還只有王錦蛇、滑鼠蛇、眼鏡蛇等幾個品種，因為它們對食物不挑剔，比較好飼養(yǎng)。但像烏梢蛇、黑眉頸蛇等這種常見的本地蛇，養(yǎng)殖技術尚不成熟，需要吃活體的青蛙和老鼠，成本極高。養(yǎng)殖戶難以獲得收益。因此有人就會鋌而走險用夾子、套子去野外抓獲。周燦英回憶起一次調研經歷，她在一個地下冷凍庫看到20噸的蛇，小的蛇被賣到廣東，煲湯用。大的蛇被賣到湖南做口味蛇。當?shù)厝苏f：“我們自己不吃蛇，專門做這個生意，到山上抓蛇，抓了就運走。”周燦英把真實的情況公之于眾。

周燦英放飛救助的貓頭鷹

后來野生蛇保護行動暫停。經營野生蛇的違法成本很低，屢禁不絕，而市場需求一直都存在，這個社會問題的確很棘手。最近周燦英聽到一個好消息，國家正在著手調整保護名錄，許多蛇將被列入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名錄。這將有力震懾捕蛇者和經營者，為森林公安執(zhí)法提供“尚方寶劍”。

用時最長的大澤湖濕地保護是周燦英頗為自豪的行動。2013年7月，世界第一高樓“天空城市”的奠基打破了大澤湖的寧靜。大澤湖這塊長沙最后的城市濕地岌岌可危，1/3的湖面可能消失，數(shù)以萬計的候鳥將失去家園。為保留這片天然濕地，周燦英和全國各地的環(huán)保志愿者一起，向社會發(fā)起《呼吁“天空城市”停止“傷害濕地”》的公眾聯(lián)署，建議停止一切在大澤湖濕地及周邊的施工行為，把對大澤湖濕地的生態(tài)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此后三年，周燦英和她的團隊組織大澤湖濕地調研活動20余場，向社會開展公眾宣傳活動40余場，向相關的政府部門遞交建議報告26份，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2018年，周燦英作為政協(xié)委員遞交了第一份提案——《大澤地濕地生物多樣性保護與可持續(xù)發(fā)展》，立即得到長沙望城區(qū)委、區(qū)政府的高度重視，召開了一個多部門研討的專題會議。大澤湖將建成原生態(tài)的城市濕地公園，野生動物棲息的家園。目前大澤湖與周邊的河流水系正在聯(lián)通，這讓周燦英倍感欣慰。大澤湖保護行動不僅是湖南生態(tài)保護的重要成果，也是全國濕地生態(tài)保護的成功案例。周燦英認為這里有全國環(huán)保志愿者的功勞，因為這事是正道，而且我們足夠堅持。

持續(xù)在做的穿山甲保護項目是周燦英野保經歷的亮點。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湖南很多山區(qū)都有穿山甲。穿山甲是以吃白蟻和螞蟻為主食的哺乳動物，一只成年的穿山甲可以保護250畝的林地免遭白蟻破壞。被稱為“森林衛(wèi)士”的穿山甲卻是被非法買賣最嚴重的野生動物。2017年1月，全球8種穿山甲在《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中全部升級為附錄I，中華穿山甲成了比大熊貓更加瀕危的物種。

2016年1月，周燦英在長沙發(fā)起“尋找最后的穿山甲”項目。起初，這個項目并不被看好。她帶領團隊伙伴，深入到湖南的岳陽、衡陽、張家界、寧鄉(xiāng)、瀏陽、郴州、永州、懷化等這些過去曾有穿山甲的地方，開展湖南穿山甲野生資源現(xiàn)狀調查保護工作，安裝紅外相機，希望能拍到穿山甲的行跡。二十多個山區(qū)每去一處，周燦英就科普宣講一次，與盜獵者和提供線索的山民溝通，還把穿山甲保護課堂帶到了鄉(xiāng)村和城市的學校。對于三年多在湖南野外監(jiān)測穿山甲數(shù)量為零的事實，周燦英很難過，她原以為一年之內至少會發(fā)現(xiàn)幾只。

這絲毫沒動搖她繼續(xù)努力的決心。周燦英堅定地說：“保護一個物種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保護這片區(qū)域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很多人不理解，我們的工作就是去影響推動更多人觀念和意識的轉變。如果我們在湖南調查走訪200個村莊，當?shù)乩习傩沼袡C會接受我們一次科普宣傳。大家都了解了穿山甲，保護穿山甲可能會成為當?shù)厝说囊环N自覺行動，那么就不會有那么多人去盜獵穿山甲及其他野生動物。我覺得我們的工作是非常有價值的！”

周燦英把穿山甲的保護課堂作為一個示范性的課堂，向全市的中小學校和一些社區(qū)做科普，得到了廣大青少年朋友的熱心支持。在企業(yè)、社區(qū)、學校開展了170多堂穿山甲保護課。

2017年3月3日，世界野生動植物日，長沙縣百熙實驗學校1300多名師生自發(fā)掀起一場“一起為穿山甲加油”的愛心義賣活動等。

在網上，還有5萬多名網友給“尋找最后的穿山甲”捐款，估計看到這個公益項目的人數(shù)至少有25萬人。她覺得這是一個真正影響民眾的過程，只要踏踏實實去做。“有時候你是意想不到的，如果沒有這個行動，自然也不會影響這么多人。”

關于穿山甲行動，周燦英帶領團隊主要做野外調查和宣講科普。救助走私穿山甲是意料之外的收獲。因為前期看似無用的工作讓長沙野保協(xié)會獲得了參與這項工作的機會。2017年12月，湖南省森林公安在一起走私案中截獲了32只活體穿山甲，為了幫助這批穿山甲，周燦英和湖南省野生動物救護繁殖中心一道，準備螞蟻、蜂蛹、面包蟲、蛋白粉等食物，并請臺灣穿山甲專家孫敬閔來長沙現(xiàn)場指導。然而，因走私的穿山甲體內被灌了填充物，腸道損傷。大部分的穿山甲沒能救活，所幸通過大家的努力還有數(shù)只穩(wěn)定下來。

為保護大澤湖，周燦英組織公眾參與活動

長沙野保協(xié)會的穿山甲行動持續(xù)近四年，從少有人關注，到經歷2017年因微博熱點“穿山甲公子”引發(fā)的全民關注，再到現(xiàn)在被廣泛認可和支持，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周燦英已然成為了民間的穿山甲保護專家，她與國內其他組織一道，希望能啟動穿山甲國家保護計劃。令她欣慰的是，一切辛勞付出都有回報，比如有政府人員給穿山甲網絡公益項目捐錢。

周燦英總結道，做穿山甲項目對她最大的啟發(fā)是不要急于求成，當認定這是一輩子都要做的事，那就慢慢做，分階段推進。民間環(huán)保組織在當時當?shù)赜龅揭恍╇y以解決的問題，一定要堅守本心。只要做的事是正道，符合國家法律法規(guī)，是可持續(xù)的方向，那就去做，做的過程一定會產生效果，比如推動民眾生態(tài)環(huán)保意識的形成，影響有關部門作為。剛開始做，不一定知道方法和路徑，在做的過程中逐步形成，做中學，很多事情不是按預想的設計去發(fā)展，現(xiàn)實是復雜多變的。只要真心實意去做，就會有成效，很可能還會出現(xiàn)驚喜。

野生動物救助是長沙野保協(xié)會的日常工作之一，受林業(yè)局委托，他們?yōu)殚L沙及周邊地區(qū)受傷、生病、迷途以及在執(zhí)法中罰沒的野生動物提供免費治療、護理與康復訓練，幫助它們重返自然。2019年1月，有位市民在菜市場花錢買下一只貓頭鷹，送到長沙野保協(xié)會。周燦英發(fā)現(xiàn)這只貓頭鷹的翅膀受傷。臨近春節(jié)，周燦英自己照顧它，先處理鳥兒的傷口，買新鮮牛肉，切成小塊，每天給它投喂。半個月后，貓頭鷹傷情好轉，周燦英把它放飛自然。近8年來，周燦英和團隊成員協(xié)助林業(yè)部門共同參與接收市民送來的受傷野生動物2732只，有2049只動物成功治愈并重返自然，包括夜鷺、猴面鷹、鳳頭鷹、果子貍、小靈貓、刺猬等。

松雅湖濕地自然學校是周燦英在自然教育領域的創(chuàng)新之舉。2018年，長沙野保協(xié)會與湖南松雅湖濕地公園攜手成立全省第一所免費的自然學校——松雅湖濕地自然學校，目標是：建立人與自然的聯(lián)接，培育地球綠色公民。學校遵從“一間互動教室，一支專業(yè)教師隊伍，一套科學課程體系”的宗旨，每個周末定期對外免費開課，向中小學生傳授保護自然的理念和知識，開展?jié)竦丨h(huán)境教育。課程內容包括：《濕地水世界》《生態(tài)圈中的不同角色》等。孩子們在松雅湖邊觀察水鳥，認識水生植物，做自然筆記，在科普館用顯微鏡觀察動植物細胞，用沙盤模型模擬濕地的地形等。目前學校已經完成了50期公益自然課堂授課，4期冬夏令營活動，共吸引了長沙市內1500余名中小學生參與其中。為了成立松雅湖濕地自然學校，周燦英用了兩年時間和相關部門進行溝通。創(chuàng)新之處在于這個免費自然教育模式調動了各方力量的參與，是由政府出錢，民間組織出師資和課程，公眾受益。

八年野保生涯，周燦英無怨無悔。她低調地選擇別人不看好、有難度甚至有風險的行動，并做到卓有成效。

團隊與未來

周燦英坦言，這些年團隊建設一直是個難題，很難招到合適的人，也很難留下人，這也是許多民間環(huán)保組織面臨的問題。目前團隊有五位全職人員，規(guī)模較小且不穩(wěn)定。做野保真的需要一些專業(yè)知識，不懂就得俯下身來認真學習，這嚇退了不少年輕人。動植物專業(yè)科班出身的人大多不愿意到民間組織工作，當公務員或進自然保護區(qū)的工作更吸引他們。周燦英想到的辦法是從志愿者中培養(yǎng)好苗子。

有朋友問她，你是做過企業(yè)管理的人，為什么要親力親為做野保？我知道你有情懷，但為什么不去通過做商業(yè)賺更多的錢再來支持做野保？那時也可以用高薪吸引人才，讓專業(yè)的人做專業(yè)的事，俯身親自來做豈不太辛苦了。

周燦英了解自己，她熱愛這項工作，她特別愿意帶頭，身先士卒做事，屬于行動派，有信念，有韌勁。而她也有自己的短板。雖說跟主管單位林業(yè)部門打交道多年，她坦言自己不擅長跟政府部門打交道，也談不上有多少跟官方保持良性互動的經驗，能做到的是尊重對方，大的活動和行動提前溝通、報備。周燦英努力保持民間組織的獨立性和戰(zhàn)斗力，把更多時間精力用于野保一線事務，踏踏實實做出成效，贏得社會各界的信任和支持。

這些年走過來，周燦英體悟到，野保這一行不是有錢就能做起來，靠錢招不來真心喜歡做這一行的人。只有自己帶頭去做，用行動去感召，發(fā)揮正能量，確實有不少忠實的支持者，有的成為會員和會員單位，甚至免費為協(xié)會提供辦公場地。公益這條路雖然艱難，但只要扎扎實實地做事，用行動讓大家認可，未來還是有生機，有前景的！

正如周燦英所說：每一個個體、每一份力量都有價值，每一次參與、每一個行動都能帶來改變。在此呼吁，請別吃野味，不用野生動物制品，不傷害野生動物，不要將野生動物當寵物飼養(yǎng)，不隨意放生，不看動物表演。遇到非法販賣野生動物，請及時向當?shù)亓謽I(yè)部門舉報。一個生機勃勃的美麗地球需要更多人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