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杰 陳沛志
2001年9月11日紐約的恐怖襲擊事件給美國人民造成的心靈創傷遠遠大于其經濟損失。大樓毀掉了還可以重建,生命失去了不會再回來,更重要的是,美國人的信念和自信遭受到嚴重的打擊,心理的修復遠比大樓的重建更為艱難。作為一位密切關注美國當代社會問題的大作家,唐·德里羅對這一事件自然有話要說。他在2007創作的小說《墜落的人》詳細描述了一位美國中產階級律師基思從世貿大樓里死里逃生后的經歷。他渴望家庭的溫暖,于是回到已經分居已久的妻子麗昂家中,但卻始終無法修復與妻子的關系;他不再從事律師的工作,以為投身刺激的牌局和賭局當中就能忘掉痛苦的記憶,但是襲擊當天恐怖的場景卻仍總能在不經意間想起;他以為投入到一段新的戀情中就可以開始沒有過去的新生活,卻徒勞地發現當激情散去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點。下面我們就從遺忘理論的視角來觀察一下基思為了忘記而做出的種種努力。
作為恐怖襲擊的親歷者,基思親眼看到并感受到了搖晃的大樓,墜落的瓦片,以及不斷從樓層中跳下的人,他的精神遭受到了巨大的沖擊。死里逃生之后,基思害怕想起當天的情景,但是生活中的某些場景往往會喚起他的創傷記憶,激發他的創傷體驗1,因此,他選擇性地努力切斷與當天的空襲相關的事物、人物、場景等的聯系2。例如,他上樓的時候不愿意坐電梯,而選擇爬樓梯。這是因為世貿大樓撞毀當天,基思親眼目睹滾滾濃煙從電梯口涌出,無數人的生命終止在了電梯里。因此,基思一看到電梯就不寒而栗,毛骨悚然,自然不會進去活受煎熬。避免產生這種聯想的方式就是不坐電梯。遠離電梯,就是遠離痛苦的記憶。
基思的這種主動避開容易令他產生聯想的場景的行為在心理學上被稱為動機性遺忘,即指人們有意識地遺忘掉那些引起不愉快的、造成威脅的記憶3。根據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論,人的意識分為三個層次:有意識心理、前意識心理及無意識心理。“有意識心理”如同冰山露在水面的一角,可以很容易被人們察覺到;而冰山的大部分是藏匿于水面的,剛剛位于水面之下的那個部分叫做“前意識心理”,它雖然不能被馬上、直接地意識到,但任何的波動帶來的前意識記憶的提取一旦上升到意識層面,就可以被人們所感知;深藏于海底的那部分冰川就是“無意識心理”了,無論海面如何波動,它都不能展現在人們面前,被人們所感知4。人的記憶從來都不會消失,人們以為已經遺忘的信息其實都被存儲在了無意識心理的層面5。因此,基思不坐電梯這種行為,只能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行為。因為如果一個同類的事物都能引發他的回憶的話,那么有關9/11的創傷記憶僅僅只是到達了前意識的層面,而不是長時段地呆在記憶深處的無意識層面。
他用盡各種方法來躲避與牌友特里的相見也是屬于動機性遺忘失敗的案例。基思的一位牌友魯姆齊就死在他的眼前。他親眼看著魯姆齊氣息微弱的癱坐在椅子上,鮮血緩緩從他嘴角流出,身上還有玻璃碎片。特里和魯姆齊周末經常跟基思等幾位好友在一起打牌,因此基思一看到特里就想起魯姆齊,想起魯姆齊死亡時的慘狀。為了避免想起魯姆齊,基思千方百計躲避特里。然而,每一次的躲避其實都意味著動機性遺忘的失敗。
基思還試圖通過強化干擾的方式忘記過去。干擾理論主要研究的兩個遺忘類型是前攝抑制和后攝抑制。前攝抑制指的是人們受到所要記住的信息之前的信息的干擾,從而導致記憶失敗、錯亂或者不完整6。后攝抑制則相反,指的是人們受到所想要記住的信息之后產生的新的信息的干擾而導致的遺忘現象7。干擾理論通常被應用教學實踐中,用來幫助學習者克服記憶過程中產生的干擾因素,通過一些有效地抑制前攝抑制和后攝抑制的手段達到牢固記憶的目標。基思的情況則恰恰相反,他努力運用各種方式制造干擾,以幫助他抹去有關9/11的痛苦記憶。
基思回到分居多年的妻子身邊之后,日子過的并不如意。生活已經無法再回到過去,盡管他們兩人都在做出努力。基思經歷了9/11之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再從事律師的工作,沒有了朋友的聚會,更糟糕的是沒有了努力向前沖的興致,也沒有了與妻子性愛的沖動。這種狀態無疑兩個本來分過一次手的人都十分尷尬和無奈,對于基思則基本到了難以忍受的邊緣。正在這個時候,基思認識了弗洛倫斯,那個他在倉皇逃跑中無意識中死命抓著帶出來的公文包的主人。弗洛倫斯同樣也是僥幸死里逃生的人,基思逐漸將情感從妻子麗昂身上轉到了弗洛倫斯身上。他希望與弗洛倫斯的婚外戀情能夠沖走他與妻子尷尬的現狀,希望從弗洛倫斯那里尋求到他想要的激情。用新的戀情覆蓋糟糕的婚姻,即用新的快樂記憶去取代舊的不快樂的記憶,基思使用強化后攝抑制的方式試圖忘記的努力最終也宣告失敗了。因為當他與弗洛倫斯的激情期過去之后,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妻子無法醫治他的創傷,情人也無法醫治他的創傷,因為基思對于9/11的記憶始終無法成功地轉移到無意識心理的層面。根據弗洛伊德的理論,即使轉移到無意識心理層面,也仍然會以另外的方式對人的心理產生干擾,例如夢境。
結語:既然無法遺忘,那么什么才是療傷的良藥呢?作者德里羅在小說的最后設置了一個象征意義的場景:基思注視著一件白色的襯衣飄飄悠悠、飄飄悠悠,最終落到了地上。襯衫的落地象征著基思的心緒不再漂浮游蕩。基思歷經恐襲之后的彷徨、沉淪、絕望,終于走了出來。他對著天空勇敢地喊出了“我在這兒”的宣言。是的,我在這兒,我還活著,我要努力好好活著。過去沒有什么可怕,只要我們勇敢面對,我們就能戰勝過去的自我,腳踏實地地落下去。那件白襯衫終于落在了地上,基思終于找回了自我,不是通過遺忘,而是通過正視過去、銘記過去。正如魯迅先生所言,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作者德里羅借用那個在樓頂上重復表演下墜動作的人告訴讀者:不要忘記。只有記憶,才能忘卻;只有墜落,才能得以升華。
注 釋
1.黃閃,張繪.創傷與自我救贖——從唐·德里羅的《墜落的人》看美國后現代主義傷痕文學[J].語文建設,2013(26):34
2.弗洛伊德.弗洛伊德文集.車文博,長春:長春出版社,2004.251
3.http://psychologicalresources.blogs pot.com/2014/12/theories-of-forgetting.html
4.本杰明·B.萊希(Lahey B B).心理學導論.吳慶麟,11.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511.
5.http://psychologicalresources.blogs pot.com/2014/12/theories-of-forgetting.html
6.Zimbardo P G,Johnson R L and McCann V.Psychology:Core Concepts [M].7.Beijing:Tsing Hua University Press,2014,197
7.戴維·邁爾斯(Myers D G.).心理學[M].黃希庭等譯.第九版.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13,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