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曉文



8月24日,周末。
懷進鵬站在中國科技會堂B103會議室的講臺前,拿著一張巴掌寬的紙條,對在場的100多人暢談科技的“死亡之谷”的隱憂——在全球業界,從科技成果無法有效地商品化、產業化,導致科技成果與產業化發展之間出現斷層,被形象地比喻成“死亡之谷”;而產品投入生產到大規模產業化之間的鴻溝被稱之為“達爾文之海”,它們描述的都是技術在產業化過程中遭遇的瓶頸。
這是中國科協和中華全國工商聯合會主辦的一場論壇活動,主題被界定為“新時代技術服務體系建設”。作為中國科協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書記處第一書記,懷進鵬參與這樣小規模的專題論壇的場景并不多見,入職科協兩年,他脫稿發言的舉動被很多人視為“已熟悉科協工作并逐漸發力”的表現,很多基層科協工作者對此寄予期望。
胸有錦繡,但也心有憂患。
懷進鵬在20分鐘的發言時間里不斷反問:我們如何解決“卡脖子”問題?我們的技術服務和技術轉移的能力,如何更有效的為經濟的轉型,產業的轉型和社會的發展做出貢獻?我們可能的機遇和我們十年后面臨的最大的挑戰是什么?
其實這不是懷進鵬第一次關注“死亡之谷”。3年前,他在工業和信息化部副部長的任上也曾對此問題焦灼,他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為了適應全球經濟社會發展和科技進步帶來的挑戰,相繼成立了面向基礎研究的國家重點實驗室,并正在推進國家實驗室建設,這是以學術、應用基礎研究為導向;國家工程中心和工程實驗室,是以產品和產業為基礎的;還有一類面向企業的,如國家企業技術中心等。經過梳理,面向技術研究、產品技術、企業發展已形成較為完整而且有效的技術創新體系,但也有一個新問題,即中國面臨著技術和經濟“兩張皮”的問題”。
他的感觸尤為深刻,因為除了政府管理者的身份,他還是中國科學院院士,作為一名科研工作者,他更清楚創新這個鏈條上,存在什么問題。
死亡之谷
科研通常分為兩類,一是基礎研究,面向自然現象、規律,獲取新的知識、原理和方法;另一類是應用研究,針對某一特定的目的和應用目標,進行創造性研究。從科研,到成果,到轉化,這個鏈條經常呈現一種“扭曲”狀態,很難順暢的持續到終點。
美國國家標準技術研究院在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90%的科研成果還沒走向市場,就被埋沒在從基礎研究到商品化的半程中,形成科技創新過程中的“死亡之谷”。
科協的論壇邀請了很多“實力派”來探討“死亡之谷”的問題,國家發展改革委產業經濟與技術經濟研究所所長黃漢權直言不諱:“過去整個生產性服務業是我們的短版,我們是集中在制造業環節,兩端的服務業都是由外國公司來掌控”。
有一篇文章叫《偉大的中國工業革命》,它回顧了中國四十年的改革開放歷程。中國在1978年人均收入相當于南撒哈拉沙漠國家的1/3,南撒哈拉沙漠國家是非洲最窮的區域,當時中國比非洲最窮的區域還要窮不少。
今天中國生產了全球一半的鋼鐵、超過一半的水泥和1/4的汽車,事實上德國大眾有70%的車是在中國生產和銷售的,美國通用汽車公司2017年在中國的銷售額已經超過了美國。中國的傳統制造業在過去四十年實現了不可思議的發展。
但是有一點不可否認,在經濟發達國家科技成果轉化率達到40%的時候,我國還在10%以內徘徊。
我國科研投入不斷增加、科研體系日臻完備以及人才隊伍不斷壯大,從而驅動科技創新的技術基礎越來越充實,已是不爭的事實。然而,一些高校或科研院所的研發成果過于“高大上”,企業用不上。同時,企業在生產過程中遇到的很多技術難題,高校和科研院所又不愿解決或無力解決,研發成果與市場需求之間存在“兩張皮”現象。如果科學研究僅僅滿足于提出新穎的想法,最后形成的卻是束之高閣的專利技術,盡管可以得到喝彩與共鳴,但也難免有資源與創新的浪費之憾。
技術服務
走出“死亡之谷”,專家找到的路徑是加強技術服務建設。
中國科協黨組成員、書記處書記宋軍在報告中給出的解釋是技術服務是運用專業知識和現代技術,通過連接技術的供需雙方整合創新資源為技術的產生、應用、擴展一直到實現產業化提供服務,從而促進科技進步,帶動創新發展。
宋軍給技術服務在經濟發展中的定義是“發揮不可替代的基礎性作用,是轉變發展方式的催化劑,是促進經濟結構優化調整的加速器”,而懷進鵬則說其是體制創新的一個重要的競爭力。
其實技術服務體系的內涵和外延在各國提法不一,但各國都將其作為國家創新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加以研究,并在實踐中取得了較好的效果。
現代意義上的技術服務自19世紀70-80年代起步,出現了專利及活躍專利許可市場。進入新世紀以來,全球經濟穩健增長,信息與通信技術日新月異,進一步促進了技術服務市場的繁榮。全球技術服務日臻成熟,形成較為穩定的體系和模式。
在中國,技術服務其實是一條探索了40年的坎坷路徑。
早在1978年3月,全國科學大會在北京召開,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國家科委主任方毅向大會做工作報告,提出了科技工作的十項具體任務,其中一項就是加強科學技術成果和新技術的推廣應用。當時方毅就強調:我們必須切實改變目前不少科學技術成果不能推廣應用的狀況,研究制定相應的技術經濟政策,積極鼓勵科學技術成果的推廣應用。
1984年,國務院發布了《科學技術進步獎勵條例》,對在開發新技術、新工藝、新產品和推廣應用已有科技成果等工作中做出重大貢獻的單位和個人進行獎勵,其前提是科技成果得到應用推廣并取得了顯著的社會經濟效益。
翌年3月3日,中共中央發布了《關于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科技體制改革的根本目的是使科學技術成果迅速地、廣泛地應用于生產。改革任務中涉及科技成果轉化的內容一是要開拓技術市場;二是要改變過多的研究機構與企業相分離的狀況,促進相互之間的協作與聯合。
數十年前的這些舉措與關注點,都已經表明中國在盡力規避“死亡之谷”的陷阱,但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這個大坑似乎已避無可避。
成果之殤
1978年,當時管理科技成果的最高政府機構還被稱作國家科委。
當年的國家科委在《科學技術研究成果的管理辦法》中把科學技術研究成果分為自然科學理論研究成果、技術成果、重大科學技術研究項目的階段成果。6年之后,國家科委發布《關于科學技術研究成果管理的規定(暫行)》,明確科技成果是“對某科學技術研究問題,通過試驗研究,調查考察取得具有一定實用價值或學術意義的結果,包括研究課題雖未全部結束,但已取得可以獨立應用或具有一定學術意義的階段性成果。
1998年,國家科委更名為今天的科技部。在兩年之后它頒布的《科技查新規范》中,將科技成果定義為:在科學技術研究、開發、試驗和應用推廣等方面取得的收獲。將科技成果分為基礎理論成果、應用技術成果和軟科學成果。
應用推廣始終是中國衡量科技成果的一道標桿。
1984年,國務院常務會議提出“必須認識在社會主義商品經濟條件下,技術也是商品,可以流通,可以買賣。”,其實在此之前的1980年,當時的沈陽市科委就成立了科技服務公司,把技術當作商品,尋求向生產轉移的多種渠道。
1985年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技術轉讓的暫行規定》為技術市場的發展提供了法律依據,同一年《專利法》也頒布實施。就在那一年,“首屆全國技術成果交易會”在北京隆重舉行,3000多個單位的2萬多項成果參展,參加交易的人員達30多萬,洽談交易15000余項,金額超過80億元。
但這樣的發展還是沒有跟上時代的節奏。
2017年,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年度報告顯示,2016年中國的全球專利、商標和工業品外觀設計申請量再創新高,達到130萬件。中國受理的專利申請量超過美國、日本、韓國和歐洲專利局的總和,名列世界第一,中國專利申請增量占全球總增量的98%。受中國申請量的強勁增長驅動,整個亞洲地區在全球專利申請總量中的份額從2006年的49.7%增至2016年的64.6%。
但我們看看國家知識產權局同期公布另的一組數據。
截至2017年11月,全國高校及科研機構當年累計共申請專利375971件,占國內專利申請總數的11.9%;全國高校及科研機構持有有效專利624001件,占國內有效專利總數的10%。然而,與之不相稱的是,高校專利轉化實踐情況表現不佳,真正實現產業化的科技成果不足5%。
這份研究報告對于我國科技成果轉化率低分析的一條結論是:轉化服務機制不健全,技術轉化信息不對稱。
中國,似乎離“死亡之谷”越來越近。
異軍突起
專業化的技術轉移機構和專業人才隊伍建設,技術轉移體系建設,目前不僅在高校科研院所呈現為明顯的轉化短板,從全社會來看,也是一個突出短板,逐步把我們逼近“死亡之谷”。
科技成果的交易與一般商品有很大不同,存在嚴重的雙重信息不對稱。購買雙方都不知道成果的真實應用價值到底如何。買方感興趣的技術的商業化價值、投資回報率。賣方總是不斷地強調我的技術如何先進,效果如何好,至于其成果的市場價值如何,以及如何讓研究成果的市場價值最大化,卻知之不多。
對于科技成果轉化短板的補強,各地政府部門逐漸加大相關工作力度。
上海市科委支持建立了上海技術轉移學院,作為組織開展技術轉移實踐和研究技術轉移前沿理論的教學平臺和實訓基地,旨在培養技術轉移領域的高層次、國際化、專業化人才,已形成學歷教育、基訓實訓、能力認證三大類課程內容。
北京市政府出臺的《新時代推動首都高質量發展人才支撐行動計劃(2018-2022年)》,聚焦科技成果轉移轉化骨干人才培養,制定了科技成果轉化骨干人才系統開發計劃。北京交通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京科技大學已經開始就設立技術轉移專業課程、設計新形勢下的技術轉移人才教程體系等展開探索。
青島市與駐青高校共建技術轉移人才培養基地,培訓科技成果標準化評估師130余人,全市在冊技術經紀人超過600人;貴州省建立省技術轉移人才培養基地,并制定出臺技術經紀人培訓方案和相關管理制度,累計舉辦4期技術經紀人培訓班,累計400余人獲得培訓證書。
但情況仍舊不容樂觀。
中科院理化所產業策劃部部長、中科先行(北京)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總經理張彥奇認為,真正的技術經紀人是學不出來、考不出來的,“國際上的高級技術經紀人大部分是科研出身或者是創業出身,我們更應該采用行業內部推薦和認證的方式來培養技術經紀人。”
團隊攻堅
在國外,一支具備復雜知識結構和豐富實踐經驗的復合型服務團隊是技術服務的根本保證,成功的技術服務機構大都擁有強大的專業團隊及豐富的項目管理經驗。比如,麥肯錫公司在全球44個國家擁有7000多名咨詢顧問。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也擁有高素質、專業化的人才隊伍。
宋軍分析我國技術服務與發達國家相比存在的差距時說,主要有技術服務產業鏈發展不充分、技術服務機構發展動力不足、缺乏高素質、專業化、職業化的人才隊伍支撐、科技金融體系不健全、區域發展不平衡等問題。
分析問題找原因,然后尋求解決之路。
宋軍說,科技社團在建設專業化技術服務機構,加強科技成果的需求發現、智庫建設、平臺搭建、評估評價、產業協同等方面具有天然優勢。
作為中國科協書記處書記,他認為這個中國科技工作者的群團組織擁有9100萬的組織對象,憑著跨部門、跨地區、跨行業、縱橫聯系的科協組織網絡體系,聯系著高校、科研院所、企業、園區的廣大的科技工作者還可以聚合跨學科、跨行業、跨部門資源,建立協同創新共同體,主動服務創新鏈和產業鏈的精準對接,推動技術服務落地。
對于技術服務,中國科協有著更為深刻的實踐。
其所屬的全國學會是各專業領域具有最高水平的學術團體,專業優勢和人才優勢都為技術服務提供了堅實的基礎。中國金屬學會近年來就先后組織了“全國高效少渣煉鋼工藝”等25項關鍵共性技術的推廣推介,同時聯合鋼鐵研究總院、北京科技大學等成立了實體性的技術服務機構,不僅開發成功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關鍵技術,還形成國家團體技術標準;中國復合材料學會與江蘇省科協等13家省市科協簽訂協議,積極構建“當地政府+上市公司+學會”的合作模式,推廣復合材料新技術的應用。
2015年,中央編辦批準中國科協學會學術部加掛“企業工作辦公室”牌子,主要任務就是推動科技成果轉化,而宋軍正是該辦公室的第一任主任。
同期,中國科協企業創新服務中心也掛牌亮相,這個最早稱為中國科協廠礦科協協作中心,后更名為中國科學技術咨詢服務中心,存在了數十年之久的機構,終于也在一個經濟高速發展的年代,迎來它新的使命:負責組織科技工作者為企業自主創新提供服務,開展與企業相關的技術創新、信息應用、學術交流、人才培養、科普教育等服務活動。
幾年間,中國科協企業創新服務中心在技術服務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其主導創建運營的中國科協綠色開源共享平臺,以推動創新資源可視化、創新服務產品化和產品服務定價化為切入點,通過信息化手段、協同化模式、市場化機制,多渠道拓展技術服務工作,解決科技成果和企業創新從“死亡之谷”到“達爾文之海”面臨的痛點。
“綠平臺”匯聚了超過15萬臺儀器設備,提供包含生物、醫藥、化工、食品、機械、農學等專業領域的儀器預約和送樣檢測服務;匯聚各類行業專家13000多位;整合科協系統和眾多第三方科技成果庫8000多個。此外,平臺還匯聚了3000多萬條專利信息、5萬多條政策信息、2萬多條綜合資訊,并有10萬余家企業上線注冊。中國科協企業工作辦公室副主任、企業創新服務中心主任蘇小軍說,隨著中國經濟全球化、科技加速演進以及產業不斷變革帶來的新問題、新趨勢,企業的發展是不進則退,不創新就死,創新錯了也是死。所以就需要助力,需要有龐大的社會服務體系、公共服務資源。而他帶領的這個機構,也正是這場論壇的承辦單位。
一場從個體到團隊,從民間到政府的“轉舵”行動,正在試圖將中國創新這艘航空母艦,帶離“死亡之谷”的航向,跨越“達爾文之海”。
早在2016年4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行動方案》,與修訂《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出臺《實施〈促進科技成果轉法〉若干規定》,形成了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工作“三部曲”。而《國家技術轉移體系建設方案》也第一次提出了國家技術轉移體系的概念,并提出了“兩步走”建設目標:第一步,到2020年,適應新形勢的國家技術轉移體系基本建成;第二步,到2025年,結構合理、功能完善、體制健全、運行高效的國家技術轉移體系全面建成。
2017年末全國已有國家技術轉移示范機構453家,區域性、行業性技術轉移聯盟40余個,跨區域技術轉移協作網絡站點84家,全年促成技術轉移項目11.7萬個,成交額1779.29億元。
“技術服務體系,看似簡單的一個服務,但是它是一篇大文章,也是一個重要的難題,”懷進鵬說,當今世界正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正在重構全球創新版圖、重塑全球經濟結構。推動新時代技術服務體系建設并提升技術交易能力,對優化產業結構、加快新舊動能轉換、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