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立 周銘潔

“好老師上課感覺是享受”
潘鼎坤拄著拐杖“篤篤篤”走進教室,一眼瞅見講臺上擺著的凳子。這是他2018年第一場講座:“試講中文對聯的規律及魅力——奇文共欣賞”。主辦方怕他累著,特意準備了坐席。潘鼎坤擺擺手,把凳子撤了。上央視節目時他就說過:“我們當老師的,什么時候坐著上過課?這是規矩,也是尊重。”
“你們愿意花費時間來聽我這個有些‘二的人來講,我非常高興,非常感謝。”開場白畢,他彎腰鞠躬。臺下三四百人,有年輕的大學生,有專程來參加的中年教師——曾經也做過他的學生,還有他特意拜托主辦方請來的附屬中學語文老師們,希望能借他們之手,將傳統文化的魅力傳達給更年輕的一代。
潘鼎坤從對聯的起源開始,講到“平平仄仄”的規律,舉例層出不窮。四塊大黑板很快寫滿。學生要幫他擦,潘鼎坤一揮手:“不用,我自己來。”刷刷幾下擦干凈,又繼續寫。偶爾低頭頓幾秒,拿起放大鏡仔細看講稿。更多時候則有力地來回踱著步,嗓音鏗鏘。
講臺下有人感嘆,說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90多歲的人。更多人被他的激情感染。上潘鼎坤的課不容易犯困。講座近兩小時,中途沒有休息,好像“唰”一下就過去了,課堂氣氛也很活躍,提問環節時間都不夠用。
潘鼎坤自己笑瞇瞇:“好老師上課感覺是享受,壞老師上課感覺像坐牢。我大學里碰到過好老師,自己也‘坐過牢,不能讓學生再坐牢。”
“教你一招,你用一輩子”
潘鼎坤1947年考入復旦大學數理系數學專業,兼師范生。1951年從復旦畢業后,他由國家統一分配至東北工學院,1956年隨系(科)調整并入西安建筑工程學院(現西安建筑科技大學)。理論上應于上世紀80年代退休,但課程一直上到1996年,隨后又帶了15年的考研輔導班。
最初接手時考研輔導班只有7個人。潘鼎坤帶了幾年,一課難求,很多外校的學生都要來聽。晚七時上課,早早就有人排隊搶座位,開教室門的老師都擠不到門跟前。
一堂課3小時,中間不休息,一口水都不要喝。他始終站著,走動著,講到關鍵點就加重語氣,吸引學生注意力。他說做老師就和演員一樣,在舞臺上時是不會累的:“我在上面(講得)津津有味,咋會感覺到累?”
在潘鼎坤的課上,高等數學不再是枯燥而高不可攀的,而開始有血有肉、令人有好奇心。上世紀80年代聽過他上課的學生王芳,如今也做了老師,上課時也會模仿潘鼎坤,也學潘鼎坤舉例子,只是總也沒潘鼎坤說的那么生活化。比如用手大力握緊雞蛋也不碎,就可以順勢推導出合理拱軸線方程;講指數函數的性質,潘鼎坤就說自己洗衣服很省水,每次漂洗就放一半水再加一半,十次之后臟的程度就只剩1/1024……
王芳說,由淺入深,從深入淺,有這兩個本事就是好教師。她站上講臺很多年,仍在摸索潘鼎坤的技巧:“人家教你一招,你用一輩子。”
“不上課,我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了”
2011年,86歲的潘鼎坤終于賦閑。
沒到一年,機電工程學院黨委書記王繼武找上門來。總有學生說高數難學,他想起以啟發學生興趣聞名的潘老師,想請來給學生做講座。慮及老人家的年齡,提得猶猶豫豫,未料潘鼎坤非常高興地一口答應。
講座當天,王繼武提前到了潘鼎坤家樓下,卻發現他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此后王繼武每年都邀請他開一兩次講座,每次課后他也會要求征集學生的反饋意見。
2016年校慶時遇上,王繼武與他寒暄幾句,握手道別。剛走了幾步,又被潘鼎坤叫回去。他說:“我一直等著你叫我回去,給你學生上課呢。”又說自己身體好,沒有“三高”,希望王繼武不要有顧慮。
“對我來說,現在多講一節課,我就感到特別有意義,我感到這是可以延年益壽的。我覺得不上課,我的生命就沒有意義了。我站在講臺上,就覺得很有活力。”他笑著說。
自1951年執教后,潘鼎坤做了28年助教,1982年才被評為教授。可在學生們看來,他是最珍貴的:他就是一個老師,默默無聞地過了一生,全力以赴地認真教了很多學生。
“這樣的老師不多見了。”王芳感嘆。在她眼中,教書育人對潘鼎坤而言不是沉甸甸的,就是他血液里的東西,那種真摯的熱愛根本無法掩蓋。
大學里幾乎所有基礎課潘鼎坤都帶過一遍,別人不愿意上的課也都交給他。他態度誠懇地接過來:“讓我教什么,我就教什么。”然后沉浸其中,像享受藝術一樣專注地投入,無聲地感染著講臺下的學生。(來源:澎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