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與圖式

20世紀上半葉以來，油畫主題性創作是絕對的主流，“創作中除了運用情節性繪畫手法外還運用了紀念碑性繪畫手法，產生了一批有較強形式語言和鮮明時代精神的作品”①。這些作品有著極強的時代氣息與標志。改革開放以來，油畫的創作進入了新階段，一方面，主題性油畫創作依然蔚然成風，另一方面，如何探尋油畫的民族化與意象表達成為一個重要的命題。當代油畫如何突破舊有的程式束縛，也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近年來，意象油畫，或者說是寫意油畫，為眾多油畫家們所熱衷，他們所看重的是，在油畫創作和表現過程中融入中國的寫意精神、美學精神及審美概念，以及如何通過油畫的方式更好地詮釋中國傳統審美思想。因此，中國寫意精神在當代油畫中的融入和被擇取，使得當代油畫創作無論是在“意象式”觀念的呈現，還是在圖式上的表達，都生發出了一種超越了繪畫敘事性的精神層面的意象表達。油畫的寫意精神表達是當代畫家們探索的一個重要命題，其對于當代油畫的創作具有極大地價值與意義，正如鄭工先生所說：“‘寫意，這一概念最富有中國表情。進入21世紀，中國的一批油畫家們為何在各種思潮的沖撞中重提‘寫意，并在面對物象的寫生活動中持續探索了十多年，其當下性意義何在？我以為最重要的是對抗當今畫壇流行的圖像與觀念，試圖重新喚醒人心，張揚人的個性存在的價值，同時又對個性的養成提出要求，將形式納入繪畫本體的討論中。”②

一、當代油畫創作中的寫意精神趨向

一般而言，我們對寫意精神的探討，可分為“寫”與“意”兩個部分，“寫”所強調的是用簡練的筆墨表現無窮的意境，在中國傳統書畫中，注重的是創作者通過對自然物象的描繪，傳達出其本身的情感、認知等各方面內容，所看重的不僅是繪畫技法層面的表現，更是創作者的精神性與繪畫的審美性之結合。油畫作為西方舶來藝術，自傳入之時就注定了其發展階段是從西方的技法、程式、觀念上逐漸轉向契合于中國所特有的，與寫意精神、美學意境相關聯的內涵感悟之道。因此，油畫的民族化路程也成為眾多中國油畫家的探索方向。林風眠、劉海粟等都是早期探索油畫民族化發展的先驅代表，他們游學西洋，有著較為扎實的油畫基礎，同時又將油畫技巧與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程式相結合，將寫實語言與寫意精神相融，創造出油畫在中國發展的嶄新之路。與之相較，后來的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蘇天賜等人，則將油畫創作中的寫意精神在圖式構置及意象表達方面又作了進一步的發展。

在當代油畫發展以及創作中，寫意精神依然含蘊其內，有獨特的地位，這不僅與大的文化環境相關，也與藝術家主體相聯系。寫意精神的融入、呈現往往也是藝術家本身審美的體現，藝術家們正是通過西方油畫的技巧建立在東方藝術所特有的寫意特質之上進行表現的，從吳冠中、蘇天賜等人到戴士和等當代油畫藝術家，他們同樣是將自身的審美情思融于筆端，用中國寫意式的筆觸造就筆墨之感，賦予繪畫以生命力，這些不僅證明了當代油畫創作時受到了寫意傳統及寫意精神的深刻影響，而且也說明了在當代油畫創作中，寫意精神的表達與追求仍可視為一種趨向。

寫意精神在中國傳統繪畫及藝術中有著深厚的歷史延脈，其所影響的領域自然也涵蓋了中國當代油畫的創作，因此，當代油畫創作與中國藝術精神的文化立場形成融合，有著必然的邏輯和轉化的可能性，當代油畫創作中對中國傳統寫意精神的吸收，也是中國寫意精神在當代油畫創作中價值回歸的鮮明表現。

二、當代油畫創作中寫意精神的表現

在中國傳統繪畫領域，關于寫意精神的闡發和論述較為常見，對“寫意”之內容又可概括為三類：一是審美主體之“意”，也就是繪畫創作者內心之意，包含了對物象取舍、置陳布勢等，講求“意在筆先”“以意求之”;二是表達所繪物象之“意”，這是針對審美客體的內在精神表現的闡述，常常會將“得其生趣”“得其天機”為所求之內容;三是前兩者統一之后的“寫意”傳達。主客統一、形神統一也就在此時發揮了重要作用，往往在畫面中呈現出的內容是經過多方融合之后的結果。

而基于油畫本身的屬性，當代油畫創作中所體現出的寫意精神，一方面繪畫技法筆觸、色彩、造型、線條等均成為油畫創作過程中表現自我精神、意象理念的載體;另一方面與寫意精神相關聯的往往是意境的傳達，因此，在油畫創作中寫意精神的表現，還能通過圖式上中國意象的回歸，將寫意精神淋漓地表現出來。

（一）由“象”生“意”的畫面表達

需要注意的是，油畫本身就具有寫意成分，如印象派之后，畫家的思維方式和藝術觀念發生了改變，繪畫也被用來表現內心情感、抒發心靈感受，這些就是其“寫意精神”的傳達。但我們這里所言的“寫意精神”是源自中國傳統文人寫意精神而來的審美內涵，是一種意象式的表現。

首先是意象造型。中國傳統繪畫一直以來強調“天人合一”為最高境界，因而，在受到本土化藝術精神之影響的油畫創作中，便不再把具象的描繪作為主體，而是講求在“自然”與“我”、在“似與不似”之間詮釋內心的自我情感，將主體之“意”與客體之“象”結合起來，用意象造型的方式達到寫意精神的生發。意象造型包括的內容是設色、線條等在內的綜合體，用已知的油畫技巧，通過對物象不同的情感解讀，表現在筆觸之下的是具有無窮意味的畫面效果，這其中哪怕是一根線條的徐疾緩急、一塊色彩的明暗對比，都成為畫家傳達不同情感和情緒的痕跡，這是寫意精神所帶來的獨特氣質。著名畫家趙無極的繪畫中，就將物象之形、之色等進行消解，通過情感的抒發又將這些串聯起來，形成畫面中“天人合一”的藝術特征。可見，意象造型的方式來表達寫意精神，其不局限于特定的形象、不拘泥于特定的環境，是一種飽含文化內涵的畫面呈現。

其次是意象抒寫。若我們將上文所述的意象造型看作是對筆觸、線條、色彩的總括，那么意象抒寫則可看作是對它們的分解。上述，當代油畫創作中所融合的寫意精神，不可忽視的是“寫”的作用。中國傳統寫意精神在當代油畫創作中的融合，使油畫創作中的筆觸多為“寫”出，這與中國傳統繪畫中“以書入畫”有著異曲同工之處。對此，戴士和曾有論述：“與‘描相比，‘寫的不只是外形，而且是對象的意味。與‘描相比，‘寫的行筆過程更是對象在畫面上形神相生的過程，是由內向外無中生有的、生成的過程。與‘描相比，寫的每一筆包含著密度更大的精神活動。”③畫家筆端所傳達出的是一種書寫（抒發）狀態，融入了畫家本身的情感，存在于畫家情緒的起伏變化之中，通過抑揚頓挫的律動，將中國傳統繪畫的技巧同油畫的材質、形式相結合，創造出形神兼備的藝術形象。

以油畫創作中的線條表現為例，雖然線條是表現客觀物象的形式載體，但正是由于畫家情感的注入，使其本身能夠獨立于畫面表現對象的形象之外，最終形成屬于其本身的審美特征。如吳冠中先生的油畫創作中，所用線條凝練而又充滿筆觸變化，無論是樹枝還是房屋、人物，其線條表現都錯落有致，飽含著東方藝術之美。同時，他還將線條簡化，注入抒寫意味，寥寥數筆，便可將民居、房屋等物象在畫面中概括出來，這又能與其整個畫面中點、線、面所構造的意境相呼應，恰如吳冠中所說：“色在流動，形在跳躍，沖出來窗外，飛向寰宇。是一種印象，是感受的捕捉，指的就是中國意象。”④

（二）詩意化的圖式傳達

圖式的表達之所以能夠成為當代油畫創作中表現寫意精神的一個面向，是因為圖式所關聯的重要內容是意境。從寫意精神的表達方面來看，中國傳統繪畫中的寫意精神也往往與畫面中的意境相結合，意境在很大程度上亦是畫家主體審美意趣的反映——由畫家所“寫”之意，構造出畫面中的內在之“境”。因而，我們從圖式的角度，也能尋探出當代油畫創作中對寫意精神融合與表達的內容。

中國傳統繪畫創作強調師法自然、“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詩書畫三者的融會貫通，表現詩情畫意是中國畫創作的主要原則。具體到當代油畫創作中，即為以“詩意化”為主要特征的圖式表達，這也是當代油畫創作中進行寫意、造境的審美特征之一，由此形成的圖式也就成為油畫創作中表現畫家主體情思、表現物象之趣，進而表現寫意精神的載體，這在風景、人物，甚至是靜物油畫中都有鮮明地體現。

詩意化的圖式對當代油畫創作及寫意精神的傳達有著重要的啟發作用，“詩意化”的圖式與畫中之“意”相契合，不同的詩意和圖式，所反映出的意境也會隨之改變。以當代油畫創作中的風景畫為例，油畫家們在學習吸收西方油畫的成熟技巧后，直面自然，并學習中國傳統山水畫的基本精神，由景造境，在點線面上有新突破，從而形成別具一格的繪畫風格，使點線面這些原本作為載體的元素，具備表達詩意功能的圖式運用。但由于畫家的審美意趣、觀察視角、思維意象等的不同，因而在當代油畫創作中也形成了靈動、空寂、孤寒、熱烈等不同的詩意類型，但無可否認的是無論哪種意境的傳達，事實上都是“寫畫家之意”的體現。

如果說前文我們所論及的意象造型及意象抒寫在畫面中呈現為一種具有“動勢”的寫意精神的話，那么經由圖式傳達出來的寫意精神則更多的是偏向于“靜態”的抒發。這種詩意化的意境傳達出來的寫意內容，是緩緩流淌于畫面之中的，是純熟技法和文化積淀相互作用而形成的結果。

三、結語

概而述之，油畫在中國發展的百余年過程中，寫意精神的融入也有其發展的必然性。當代油畫創作中寫意精神的融入與表現不是簡單的“嫁接式”組合，而是對中國傳統寫意精神和審美標準的“回爐式”吸收和再發揚，在新時代詮釋中國古典美學的精神，這也是形成中國油畫所必須經歷的過程。

當代油畫創作中能夠融寫意精神于其中，自是油畫民族化的顯著成就，但在此過程中，無論是從大的方面——油畫民族化而言，抑或是在寫意油畫的進一步探索過程中來看，都不能因此目的而犧牲和解構油畫作為一種藝術其本身的特質和屬性，以致借“意象”之名而任意涂抹來表現所謂的“寫意精神”。所以，這又要求當代油畫家們必須知曉，無論何種藝術，只有固守住自身發展的規律，才能成其為藝術。

【注釋】

①李時兵：《歷史題材油畫創作中情節性繪畫手法和紀念碑性繪畫手法再討論》，《藝術探索》2017年第5期。

②鄭工：《油畫寫意：風格、形態或精神》，《藝術探索》2016年第4期。

③戴士和：《戴士和筆記三年集》，廣西美術出版社，2005，第90頁。

④吳冠中：《關良畫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第89頁。

（張靜淼，廣西財經學院文化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