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昌佑,胡春相,馬如彩,楊雙娜
(1.云南轎子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護局,云南 昆明 651515;2.西南林業大學 地理與生態旅游學院,云南 昆明 650224)
傳統文化是人類幾千年文明演化而匯集成的一種反映民族特質和風貌的民族文化,是各民族歷史上各種思想文化、觀念形態的總體表征[1]。云南作為一個少數民族較多的省份,居住著較多的少數民族,在歷史的長河中也形成了特有的傳統文化。傳統文化不僅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對自然保護區中資源保護也起著重要的作用。
云南轎子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地處云、貴、川三省交界區,位于昆明市北部祿勸彝族苗族自治縣和東川區交界處。轎子山自然保護區由轎子山片和普渡河片組成,總面積16456.0hm2(屬于森林類中型自然保護區)。保護區涉 2個縣(區)、6個鄉(鎮)、16個村委會、2個國營林場。祿勸彝族苗族自治縣:雪山鄉(舒姑村委會、拖木泥村委會);烏蒙鄉(烏蒙村委會、大麥地村委會);轉龍鎮(大水井村委會、恩祖村委會、中槽子村委會、老槽子村委會);普渡河片:中屏鎮(北屏村委會、烏蒙鄉的舍姑村委會);東川區:舍塊鄉(九龍村委會);紅土地鎮(茅壩子村委會、炭房村委會、螞蟥箐村委會、銀水箐村委會、新樂村委會);兩個國營林場:東川區的法者林場、二二二林場[2]。
轎子山是彝、苗、回、傈僳、壯、白等少數民族雜居區,各民族豐富的文化在此交融,具有豐富的少數民族文化內涵,尤其以彝族文化影響最為深入和廣泛,而轎子山也是彝族文化的發祥地之一。各民族文化的相互融合,造就了轎子山地區少數民族文化的多樣性特征。在多年保護區資源保護中發現,少數民族文化對保護區生物多樣性和資源保護有著深刻的影響。當然,隨著社會的發展、文明的進步,很多文化習俗也隨著時代的變遷,發生不斷的融合和交融。
在林業建設及生態研究中,專家學者都無法回避“神山”、“圣山”概念,轎子山雜居著彝、苗、回、傈僳、壯、白等少數民族,彝、苗、回、傈僳、壯、白等少數民族的文化在轎子山交融,形成了具有豐富的少數民族文化內涵的轎子山。其中彝族文化影響最為深入和廣泛。此外,轎子山地處云、貴、川三省交界區,各民族文化在這里相互融合,造就了轎子山地區文化的多樣性特征。據《中國彝族通史綱要》載:云南、貴州、四川的彝族民間廣泛流傳著洪水泛濫和仲牟由避洪水的故事。洪水泛濫后,人類都遭淹滅,只有篤慕俄《仲牟》一人因得仙人指點得以不死,漂流到洛宜山居住,后與天女結婚生下六子,是為六祖。六祖強盛起來,分為六個大的支系。轎子山是彝族先民公元前世紀“六祖分宗”之地,更是被視為彝族祖先靈魂和彝族人靈魂回歸的地方,周邊至今還保留著“睡柜子”“供柜子”的古風。篤慕俄《仲牟》避洪水的地方,今云、貴、川三省的彝族傳說這個地方叫“木雅洛宜山”或“茲洪爾碾山”“木昊魯陵山”,均指同一地方,即在今烏蒙山一帶的“木雅洛宜山”。“木雅洛宜山”是彝族語地名的漢語音譯,‘木’意為天;‘雅’意為高;‘洛宜’或‘落白’意為雪山。南詔王異牟尋784年封五岳時,曾把此山封為東岳。《祿勸彝族苗族自治縣縣志》載:興元元年(784年)南詔異牟尋自稱日東王,僭封境內轎子雪山為東岳,并建岳廟于山趾;封境內金沙江流段為北段瀆,在江邊建有神祠。在轎子山周邊還流傳著《六祖分支》、《九子射日》、《洪水神話》、《銅的冶煉》、《法嘎王》、《雪山集》、《蒙岳記》、《惠湖積雪》等許多動人的傳說。
此外在毛主席氣壯山河的詩篇 《七律·長征》中,豪邁而浪漫地表達了中國工農紅軍在轎子山所處區域的史詩般英雄征程與精神:“烏蒙磅礴走泥丸”。而轎子山在當地人和彝族心目中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有學者稱彝族為火的民族。火是彝族的象征,受傳統生活方式的影響,火把節也體現了彝族人民對火的熱愛。火把節(農歷6月24)是彝族盛大的節日,祿勸縣每年都會舉行盛大的火把節祭祀活動[3]。
保護區周邊村民煮飯、取暖、休閑都與火有著密切的關系,每家院子里都或多或少堆放著一堆薪柴,特別是有老人的人家,都會堆放著薪柴。大多數彝族人家都會有火塘,火塘設置地點不受約束,可以設置在廚房里、客廳里。火塘不僅是一種做飯設施、取暖設施,也是一種文化的象征。中國人歷來喜歡紅紅火火,同時,有老人家的火塘的火是終年不熄的,一方面因為居住海拔較高,晝夜溫差較大,供老人煮茶、取暖用,因此火塘里的火可以一年四季都是燃燒著的,而不斷燃燒的火也象征著延續不斷的家庭和紅紅火火的日子[4]。在保護區周邊紅土地鎮(炭房、大廠、九龍、大小橫山、螞蟥箐)、雪山鄉(書姑槽子)、轉龍鎮(中槽子、老槽子、大水井、張家村)一帶,只要沒有實施過農房改造的人家均設有火塘,特別是彝族村莊,皆可見到位于房屋正中一個方型用條石砌成的火塘,火塘的正中有一鐵制的三角架,可以用來支鍋做飯,火塘上方有一個鐵鉤,供掛壺燒水用。
近年來,隨著政府扶貧攻堅實施力度加大,農村C、D級危房改造的推進,保護區周邊居民大都搬進了寬敞明亮的新房,隨著替代能源(電力、太陽能、沼氣)的推廣,保護區周邊“火塘文化”正逐步消失,薪柴需求正逐步降低。

火塘(供取暖、煮茶、做飯使用)
轎子山保護區周邊居民主要種植產業是青稞、洋芋、蕎子等,畜牧業養殖主要以牛、馬、羊為主。種植業和畜牧業養殖是居民主要生活和經濟來源。轎子山保護區涉土地、林地共6鄉鎮、16個村委會、143個自然村、6215戶、24890人。受傳統生產生活方式的影響,保護區周邊居民都有放牧的習慣,種植業是主要的生產生活方式。且保護區周邊部分村組集體山林在保護區內,鑒于歷史原因,目前無替代產業,致使保護區周邊群眾長期形成了靠山吃山的思想觀念,保護區牲畜放養情況依舊存在。據統計,在保護區放養的農戶共涉及1742戶,牛3124頭、馬1496匹、羊24662只,除一部分馬匹和牛用于生產生活外,其他羊群大量放牧于保護區周邊及實驗區內,給保護區的資源管護工作帶來了難度。
據統計,在轎子山保護區內的集體林地11065.7hm2、農地 63.4hm2,建設用地 0.2hm2、房屋面積2.5hm2;其余農地位于保護區的實驗區內,分布于雪山鄉舒姑村委會十一、十二組0.33hm2、六組0.53hm2,轉龍鎮中槽子大馬路上組3.33hm2、地古洞組 6.67hm2、中槽子組 13.33hm2、建設用地 0.2hm2、房屋建筑面積0.03hm2(位于實驗區內的轉龍鎮恩祖村委會);保護區周邊共涉及農戶3447戶,涉及人口數量13044人,其中,保護區核心區(紅土地鎮銀水箐村委會大廠自然村上下小組)分布著原著村落居民點。2008年申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時,統計核實大廠自然村村民小組共有農戶58戶,人口270人,耕地面積26hm2。到目前為止,公安戶籍管理登記在冊農戶83戶,人口271人,增加農戶25戶;保護區實驗區分布著燕子洞原著村落居民點(紅土鎮碳房村委會燕子洞村民小組),前期統計共有農戶13戶,人口51人。截至目前,公安戶籍管理登記在冊農戶9戶,人口32人,減少農戶4戶(2018年已搬遷)。居民點占地面積為0.26hm2;農耕地面積為6.53hm2;保護區實驗區涉及烏蒙村委會(烏蒙鄉烏蒙村委會何家村村民小組)農戶4戶(已經搬出2戶),共有人口18人,房屋占地面積為0.12hm2;耕地0.67hm2。其他雪山鄉、轉龍鎮、紅土地鎮還有部分原著居民及耕地在保護區內及邊緣地帶。
根據保護區管護局及護林員通過大量市場調查和走訪,保護區周邊共有4個鄉鎮9個村委會110人有進入保護區進行采藥活動習慣,種類為:一支蒿、小白芨、重樓、大料、草烏、芍藥、麻飯、川芎、龍膽草、千張紙等,每年數量約為0.67萬kg,每年經濟收入約為14.93萬元。短期內,在無產業替代及長效的生態補充機制保障,放牧問題很難禁止。采藥、牛、羊啃食對保護區野生植物多樣性保護及高山草甸的破壞是無法估量的。
“密枝林”有的地方叫“密枝山”、“神山”、“壟林”等,部分少數民族有祭拜樹林的習俗,他們在居住的地方附近選擇一片枝林繁茂的風水林或者水源林作為他們祭拜參拜的神山神林,比如:壯族、彝族、苗族、德昂族、哈尼族、納西族、布朗族等少數民族都有祭林拜樹的風俗[5]。在一些有祭林拜樹風俗的村寨里的參天古樹或者是他們所祭拜的神山神林里的參天古樹一般被稱之為樹神,而這些樹神是嚴禁砍伐和破壞的,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人類對森林的依賴、對樹木的依賴[6]。
世世代代居住在有祭林拜樹風俗的村寨里的少數民族通過神話將這種方式世代相傳,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密枝林”文化傳統,最具代表性的當屬彝族。每個彝族支系都會在村寨不遠的地方封一片山凹中的樹林為“密枝林”,并在林中選一棵較蒼老的“龍樹”為密枝林的神。人們認為“密枝林”中的一草一木都有神力,如果你破壞了林中的生命就會受到懲罰。

供臺(供神、供祖先用的柜臺)
在轎子山保護區周邊居民逝世有土葬、供神、供祖的習慣,當地居民認為人死后有靈魂,祖先靈魂安息的地方一般都選擇枝林繁茂、風水較好的地方。枝林繁茂一般也預示著子孫繁茂,世世代代生生不息。在大多數地方,一個村莊或者是一個家族都會有一片固定的墳山林,而且墳山林作為安葬死者的地方這里的樹木不可以砍伐,墳山林作為祖先靈魂安葬的地方,一般外人不能隨便進入,且不能刀斧相向,不能隨便開荒動土,否則被認為不吉利,驚擾逝者安息,會遭“神靈”唾棄。
追溯至遠古時候,人們的生產生活方式較為簡單,溫飽問題也是影響他們生存的重要問題之一。為了解決溫飽問題,人們開始捕殺獵物來解決食物問題,這就是狩獵。狩獵在少數民族聚居的區域是特別古老的一種生產生活方式,截至今日仍有許多少數民族聚居區域在狩獵,而狩獵也在人類文明進程中扮演者重要的角色,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在這一過程中,人們為了狩獵成功,不斷的發明創造新的工具和改善工作方式,久而久之,形成與地理環境相存的生活方式[7]、禁忌、規范等,并不斷傳承下來。
隨著社會生產生活的發展和進步,人們的食物來源越來越廣泛,狩獵已不再是人們解決食物的主要來源,但受“靠山吃山”的傳統生產生活方式影響,轎子山周邊村鎮還依然存在狩獵。而誘捕、套捕(俗稱“鉆圈套”)、老虎夾是轎子山保護區周邊捕獵的主要方式。2017年、2018年保護區都發現狩獵案件,嫌疑人都是保護區周邊村民。
村規民約是村民群眾在村民自治的起始階段,依據黨的方針政策和國家法律法規,結合本村實際,為維護本村的社會秩序、社會公共道德、村風民俗、精神文明建設等方面制定的約束規范村民行為的一種規章制度[8]。它屬于公約的一種形式。村規民約不是簡單的以罰代教,而是罰教結合,有獎有罰,鼓勵村民自覺遵守。一直以來,村規民約都被視為基層民主政治發展的重要成果。村規民約在促進農村自然資源的保護與合理利用的保護上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對人類的生存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也是鄉村存在的物質基礎,對農業產業結構起著基礎性的作用。很多地方法規規章要求通過村規民約、鄉規民約保護土地資源、森林資源、草原資源、水資源、動植物資源,促進鄉村社會的可持續發展[9]。
轎子山保護區周邊中槽子、黃土坡、書姑槽子部分村莊都有村規民約,本文選取保護區周邊轉龍鎮恩祖村委會《黃土坡村規民約》(2017年10月20日黃土坡上下小組村民會議討論通過)為例,其中,第十四條:增強生態環保意識,不得使用明令禁止的農藥,降低農藥、化肥施用強度,推廣生物防治技術,推廣施用有機化肥、緩釋肥;禁止焚燒農作物秸稈[10];第十五條:保護文物古跡、古樹名木、古建筑,珍惜和保護農田、山林、水源、水產等資源,愛護公共設施、不得損壞水利、道路交通、供電、通訊、生產生活等公共設施。第三十一條:林木發生亂砍亂伐行為,村內按100元/寸處罰,同時報政府林業主管部門按國家(森林法)依法處理;第三十三條:每年的森林防火期間,違規野外用火一次罰款200元-2000元;第三十八條:捕殺野生動物一次處罰500元-5000元,觸犯國家刑律的,交由公安機關處理。在村規民約的引導及教化下,轉龍鎮恩祖村委會黃土坡村森林資源管護壓力明顯小于保護區周邊其他村寨[11]。
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及時代的變遷,人們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人們的傳統文化也發生明顯變化,原始的血腥文化色彩已經開始退出歷史舞臺,維護生態平衡的已經成為當今人類持續發展主題。如何正確的引導傳統文化與森林資源保護的協調發展,是我們保護區資源保護者必須正確面對的問題,筆者認為應該:
(1)積極發揮村規民約在推進移風易俗方面的積極作用,緊緊依靠當地黨委政府、村支委加強社區共管,積極協助區保護區周邊行政村修訂完善“村規民約”,建立起資源保護自我約束、自我管理的長效機制,使保護森林資源成為區內群眾的自覺行動。
(2)充分發掘“圣山”“神山”“密枝林”“神樹”“神林”“墳山林”文化,雖然生態問題根源在于“文化”,在于如何認識、處理人類社會與生物圈的平衡關系。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文化傳統,文化傳統在滿足民族自身需求的前提下如果能起到保護環境、保護生態、保護生物多樣性的作用就可以支持。
正如羅康隆指出的,自然的生態系統豐富多彩,不同的民族在各自獨特的自然環境中發展出了不同的文化,它一方面在滿足自身需要的前提下,自覺不自覺地沖擊自然生態系統的穩定運行,使民族生境與所處自然生態系統保持一定程度的偏離,一方面控制這偏離,使之不至于毀滅自己賴以為生的生態系統,從而發展出了與生態多樣性相適應的文化多樣性[12-13]。
(3)積極引導改變傳統的農耕方式,引導現代農業、畜牧業發展,積極探索保護區核心區政府投入,整體搬遷的方式,減少人類活動對保護區的影響;倡導新能源及替代能源建設,大力發展沼氣、太陽能等清潔能源建設,減少薪柴需求;積極發展現代件的地方實施土地平整,實施機械化耕種,推廣中藥材規模化種植,緩解對野生藥材的需求;積極引導退耕還林政策的實施,適當提高在保護區內退耕還林補償額度;加大宣傳力度,摒棄“火塘文化”、“狩獵文化”,加大公安機關打擊力度,杜絕保護區狩獵現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