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夢雜貨店

胡曉霞

“當當當——”

午夜，椿芽街鐘樓傳來了十二聲鐘響。綿密的鐘聲仿佛拉開了厚重的夜色，連橘黃色的街燈都收起了暈染的觸角。在上弦月清冷的光輝中，有一家小小的雜貨店漸漸顯出了毛邊似的輪廓。

相傳這家雜貨店會在月光最清冷的子夜偶爾顯現，只有那些愿意割舍最珍貴回憶的人才能看見。跟所有新潮的或者古典的雜貨店都不同，這家擁有幾千年歷史的雜貨店殘破而又擁擠，就連閃爍在門外的霓虹燈招牌都吱呀呀地像是馬上就要掉落。

可是呀，千萬不要小瞧了它。聽滿園春戲院的看門大爺說，就連唐代皇帝李世民都是因為找到了這家雜貨店才能重回香甜的夢鄉，至于尉遲恭和秦瓊成為門神的那些傳說都是為了保護雜貨店老板才編出的無稽之談。是的，這就是椿芽街曾經最著名也是如今最沒落的美夢雜貨店，一個能讓痛苦的無眠人忘憂、快樂的地方。

掀開雜貨店藍底白花的布簾，里面被歸置得干凈又整齊。只見墻壁四周的貨架上擺滿了一個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瓶，造型各異的瓶子里漂浮著一團團流光溢彩的東西。躺在柜臺里面吊床上的就是美夢雜貨店里的老板——永遠年輕美麗的胡小姐。在一陣清脆的來客鈴中，胡小姐理了理蓬松的尾巴，裊裊娜娜地站了起來。

今晚的第一位客人是一個穿著鱷魚皮靴的高大男人。

“您這次來得真早。”胡小姐笑了笑，細長的眼睛仿佛春天紛飛的柳葉一樣靈動。

“請再給我一年的美夢吧。”鱷魚皮靴低著頭急切地說著。

“那就要看您愿意付出的代價了呀！”胡小姐輕輕敲打著柜臺，噠噠噠地應和著屋檐風鈴響動的聲音。

“自從我上次把第一次被導演選中的回憶給了您之后，我好像再也沒有什么珍貴的回憶了。以前我工作不開心的時候還能想想那時候的快樂，可是自從我把這段快樂的記憶給了您以后，我只知道曾經發生過這件事，可是它卻再也不能在我的心中引發任何波瀾了。”鱷魚皮靴撓了撓頭，又回頭看了看身后，確定沒人跟著，這才取下了墨鏡，“不好意思，胡小姐，我這都成職業病了。最近狗仔很瘋狂。我前段時間接了部大戲，本來我會是男一號的，但最后導演竟然用了我的小師弟！這里面的黑幕……唉……胡小姐您肯定想象不出。我最近在家體驗生活，您知道我們這種表演藝術家必須要犧牲自己去感受平凡人的日子……咳咳……我每天都太辛苦了。可我怎么都睡不著，就算偶爾睡著了，我的夢境也是一片漆黑。”

“嗯——我知道了。”胡小姐笑著點了點頭，“您上次付出的回憶雖然還行，但不夠純正。保質期嘛，就只有一年，這個我當時也告訴過您的。畢竟一分錢一分貨，我們美夢雜貨店可是童叟無欺的。我建議您這次試試咱們的中長期系列產品。”胡小姐從貨架上取出一個葫蘆形狀的玻璃瓶，輕輕放在了鱷魚皮鞋面前，“這款戲夢人生可是我最近才開發出來的好東西，保質期三到五年，使用后五到十分鐘您就能在夢里得到想要的一切。當然，它也有一些成癮的副作用，但這點副作用跟您得到的快樂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真實么？”鱷魚皮靴熟練地擰了擰玻璃瓶，迫不及待地想要打開聞一聞。

“小店不提供試用服務的。”胡小姐溫和又強硬地將玻璃瓶從鱷魚皮靴手里拿了回來，“真實效果會比您上次使用的沉醉好五個度。沉醉的勁頭大一些，入夢也快，但是畫面粗糙，和真實生活有明顯界限。戲夢人生的前味很柔和，畫面高清，會對真實生活造成一些影響，不過您也知道細節的精致很重要。”

“唉……其實……”鱷魚皮靴清了清嗓子，這才繼續說道，“其實我想要那種效果更好的。我的意思是真實和夢境不分的那種。如果……”

“明白。”胡小姐截住了鱷魚皮靴的話頭，“但本店不能出售，這是禁品，一旦被發現有人使用，小店將會被取締掉的。”

“好吧，好吧。三到五年也不錯。”鱷魚皮靴聳了聳肩，“那就用我童年的回憶來換吧。我小時候家里窮，過年媽媽包餃子，把有餡兒的餃子全給了我，她和爸爸就吃……面皮。我那時候就發誓等我出名了，一定要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鱷魚皮靴說著，動情地掉下了好幾滴眼淚，胡小姐趕緊用一個黑色的器皿將眼淚接住了。

“這個就夠了嗎？”鱷魚皮靴優雅地拿出紙巾擦了擦鼻子尖，“這些回憶現在對我也不重要了。他們不理解我的夢想，我把這些回憶留著干什么呢？”

“您慢走，”胡小姐將“戲夢人生”包好遞給了鱷魚皮靴，“希望您今夜好夢。”

鱷魚皮靴的背影消失后不久，一個穿著深色旗袍的老婆婆慢慢撩起了門簾。

“您好，第一次來的客人，請問您有什么需要？”胡小姐貼心地提高了音量。

“我……”老婆婆局促地搓了搓手上凸起的青筋，“我想買一個美夢。”

“哦？您只要買一個？”胡小姐的眼睛瞇縫了起來，驚訝的細碎光芒從長長的睫毛中漏了出來。

“是的。今天是我老頭子的生日，我想再跟他一起過一次。”老婆婆靦腆地笑了笑，“老頭子去年生日走的，走得太匆忙，連生日蛋糕都沒來得及吃一口。最近我老打瞌睡，卻沒有任何夢。我想我大概也快走了，在走之前我想再看看我們家老頭子。”

“嗯……”胡小姐輕輕叩著柜臺，“您知道我們這里的夢是付費購買的，不知道您愿意出什么樣的價格呢？”

“我知道的，我已經想好了。”老婆婆攏了攏銀色的頭發，“就用我和孩子們在一起的回憶吧。他們都已經長大了，有了各自的家庭，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雖然很美好，但是……他們有他們的人生之路要走，我的這條路已經看得到頭了。”

“這個……”胡小姐輕輕皺了皺眉頭，“您的這份回憶實在很貴重，幾乎可以購買這里的任何產品呢。這樣吧，您只用給出目送孩子們離家的回憶就夠了。我推薦這款流風回雪給您使用。它入夢比較慢，畫質偏復古，您可以調節用量大小來設定您在夢里的年齡。”

“好的。”老婆婆微笑著流下了眼淚，滴滴答答地掉在了黑色的容器中。

老婆婆走后不久，第三位客人壓抑的哭聲就到了。

“請問，我能幫您做些什么嗎？”胡小姐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想買許多許多美夢。”第三位客人揉了揉紅腫的雙眼，原本俊朗的容顏也在悲傷的侵蝕下變得灰暗了。

“您的意思是？”胡小姐皺了皺眉頭。

“我的未婚妻……出車禍了。”客人清了清哽咽的喉嚨，繼續說道，“醫生說她應該不會再醒過來了。咳咳……她是個多喜歡熱鬧的人啊，醫生卻說她沒有腦電波，連夢都做不了了。我就想買許多美夢給她。就算……就算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明白了。”胡小姐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在柜臺上敲打起來了，“那么，您愿意給出什么樣的回憶呢？”

“什么都可以！”客人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胡小姐的手，“我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成績！都可以！只要……只要能讓她在夢里快樂一些……我本來以為我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陪她，我以為我們還有許多時間的……”

“小店有一款鎮店之寶——牡丹亭。我想應該就是您想要的東西。”胡小姐慢慢轉身從貨架上取下了一個蝴蝶形狀的玻璃瓶，聲音也變得如夢似幻，“這款產品入夢很慢，慢到您幾乎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您會在夢里過上最平凡的日子，就像您在現實中過的那樣。和現實唯一的區別是每當不好的事情發生時，只要您拼盡全力，就可以一切如意了。”

“是嗎？！那太好了！實在太好了！”客人激動地流下了眼淚，“我可以和她一起用這款產品！這樣我們就能在夢境里永遠在一起了。”

“恐怕不行喲！”胡小姐淡淡的笑容掛在臉上，“這款產品的價格非常昂貴，恐怕您只能買得起一個人的分量。”

“沒問題！沒問題！”客人近乎討好地說道，“只要能讓我未婚妻用，我就已經很知足啦！”

“好的，那就請您給出您和您未婚妻在一起的所有回憶吧。”

啪嗒——啪嗒——客人的眼淚不停地砸在黑色容器中，竟然濺起來一簇簇小小的水花。

“胡小姐，我不想忘記這些……”客人傷心地跪了下來。

“沒關系的，不會忘記的。只是你也需要繼續往下走。”胡小姐輕輕撫摸客人的頭，溫柔得好像慈祥的母親。

當最后一位客人拿著胡小姐包好的產品離開后，胡小姐就開始整理貨柜準備打烊了。她揮動著毛茸茸的尾巴深情地掃過了每一樣貨物，掃到最后一件的時候自己忍不住也流淚了。

因為——這家破破爛爛的雜貨店即將要在灑滿椿芽街的晨曦中永遠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