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米花
我是一只猴面梗,一只寵物狗,我用四條腿走路,但是我的主人她只用兩條腿走路。
我還看到許多像我主人一樣的動物,他們也用兩條腿走路,他們的另外兩條腿總是很忙碌,干這干那或者拿著一塊薄薄的小磚頭,用指頭戳啊戳,就像我有時會把啞鈴當作一根骨頭翻來覆去地啃啊啃。他們會對著小磚頭大喊大叫,有時哈哈大笑,有時稀里嘩啦哭,我完全不明白這是為什么。
我的眼睛沒有人類好,因此我基本上靠我的鼻子“看”東西。

人類很臭(如果你有像我一樣的鼻子,一定也會這么說的),也很懶,他們不喜歡走路,他們喜歡鉆進一只比牛還大的動物的肚子里。那家伙有四個圓圓的輪子,眼睛里能射出太陽光,屁股會冒煙,叫起來聲音很響,它跑得比我還快。有時候我的主人也把我塞進它的肚子里。有一次,它正在馬路上跑,我打開了它的肚子,吹進來的風把我吹得睜不開眼,說實話,我很討厭那個家伙。
我也知道人類很喜歡用標牌,他們在馬路邊掛著帶圈的、帶箭頭的、帶數字的各種標牌,不過我從來不看,我說過我的眼睛不太好使。人類還到處掛畫有我頭像的標牌,上面寫著“文明養狗”“請系好狗繩”“寵物不得入內”“請及時清理寵物糞便”,等等。
我和《格林童話》一樣都來自德國,我的臉很像德國男人的臉——長滿濃密的大胡子,但我不會禿頂。
我的名字叫黑妞,但我的主人,就是那位用兩條腿走路的老太太喜歡叫我“皮皮”——我也聽她這么喊她孫子的。皮皮上學的時候,老太太管我叫皮皮:“皮皮乖!”“皮皮坐!”“皮皮抱抱!”“皮皮……”她會沒完沒了地對我說話。皮皮一回來,老太太還是皮皮長皮皮短地叫,但是我心里清楚,沒有一次是指我的,這時的我還是黑妞。
有一回,老太太坐在沙發上打起了呼嚕,那聲音很像我發怒時發出的聲音。我百無聊賴,就叼來老太太經常用來包住手臂的一塊布(上面寫著“血壓計”)玩,那是一塊活的布,它會變胖也會變瘦。我知道它“嗯嗯”憋氣的時候就會變胖,“嘁嘁”放氣的時候就會變瘦。但是那活布一直沒理睬我,于是我就“咔”地咬開了它的后腦勺,我發現里面有兩根香腸——這我認識,我經常吃。不過這兩根香腸很硬,崩掉了我兩顆臼齒的牙面。
吃了這兩根香腸以后我就生病了,這有點意外,在我的印象里,通常只有老人和小孩會“壞掉”。
幸好老太太及時發現,她好像很喜歡我生病,她精神煥發地把我送到了寵物醫院,這是她最忙碌最充實最有意義的一天。
寵物醫生看后說,我病得一塌糊涂,得住院治療。
老太太利索地在一些紙上涂涂畫畫,很快為我辦好了住院手續,離開之前,還遞給寵物醫生幾張紅紅綠綠的紙。
寵物醫院的隔壁還有一家醫院,它們之間只隔著一道玻璃墻,里面堆放著各種各樣的盒子,同我主人家墻壁上掛著的那個有聲音和圖像的盒子差不多。這家醫院的醫生叫店小二,門口有塊牌子上寫著“家電維修中心”——我只能推測它也是家醫院,但我不清楚它的病人是誰。
其實我知道盒子的質量很好,老太太的盒子從來沒壞過,所以這家醫院的病人應該很少,我猜測。盒子跟我差不多,不像老人和小孩經常會“壞掉”,要去醫院!
在我住院的第二天,隔壁的醫院送來了一只機器狗。我見過那只機器狗,就在老太太的單元門口,它沒有一點狗的氣味,但是它會唱歌、跳舞、狗叫,還會說人話。
送它來醫院的老爺爺我也見過,但是我不確定老太太是否認識老爺爺,人類的記性沒有我好。
那只機器狗看起來和我差不多,也病得一塌糊涂,就像剛從地里挖出來的兩百年前的老古董一樣。老爺爺說,這只機器狗是他孫女西西的玩具,叫火星牛。店小二寫了個“火星牛”的標簽貼在機器狗的屁股上。店小二大聲地告訴老爺爺,火星牛的情況比較糟糕,至少得住院一個星期,到下周六才能修好。
就這樣,我住在了寵物醫院,機器狗火星牛住在了家電維修中心。我們都是病人,需要“醫生”給我們檢查、治療。
寵物醫生為我做了詳細的檢查。
首先,他發現我的眼睛周圍有一圈厚重的眼屎。
“一定是哪里發炎了。”寵物醫生嘴里咕噥著。
接著,寵物醫生讓我說“啊——”,并張開嘴巴。
我“汪”的一聲把舌頭伸了出來。
寵物醫生告訴我,我的舌頭很黑,喉嚨很紅腫,還有三顆蛀牙和兩顆破臼齒。
這不像是感冒,于是寵物醫生又為我做了進一步檢查。
他拿出一副鐵架子撐開我的嘴巴,然后把一根帶手電筒的軟管子伸進我的喉嚨,軟管子吱吱嘎嘎通過食管后一點一點伸入到我的胃里,接著我就有點想吐了。
寵物醫生一邊轉動軟管子一邊盯著電腦屏幕,不出所料,他發現在我的胃里有兩塊扁扁的不規則異物和兩根小棒棒。
寵物醫生說他已經查明具體病因,在他取出軟管子的時候,寵物醫生還看到了我食管壁上還有四道長長的刮傷和斑斑點點的潰爛痕跡。
“你最近有沒有吃了什么特別的東西?”寵物醫生問我。
“嗯——汪——沒有——就吃了狗糧和香腸。”我十分確定地回答。
“你的胃里有異物,需要做個小手術。”寵物醫生對我說。
我沒有也不能拒絕,那天下午,寵物醫生就給我做了取異物手術。
等我全身麻醉后,寵物醫生從我嘴巴里“嘶嘶嘶”地伸進兩根軟管子,一根帶手電筒,另一根帶抓取器。寵物醫生先后從我肚子里取出了兩塊扁扁的金屬片和兩根黑棒子。
手術結束沒多久,我就覺得渾身舒服多了。
不過,寵物醫生告訴我還要繼續觀察幾天,等食管的劃傷全都修復了才能出院,才能恢復正常飲食。
我躺在病床上靠著玻璃墻,看見隔壁的醫院里面店小二正一臉疑惑地檢查著銹跡斑斑的機器狗火星牛。
“我就沒見過這像兩百年前一樣的玩具!連螺絲都爛透了!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是怎么個奇葩玩法!”店小二一邊嘟囔著,一邊咬牙切齒地拆卸著火星牛。
“你別這么緊張,放松!讓我把你的螺絲拆下來,看看里面的情況吧!”店小二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火星牛說。
“我——沒——使——勁!你——看,我——連——嘴——巴——都——生——銹——啦!”火星牛一個字一個字生硬地回答店小二。
實在沒辦法,店小二只好使用鉆孔機把火星牛身上的螺絲一個一個鉆破,這才拆開火星牛的半身蓋子。
火星牛的嘴巴到肚子再到它屁股上的四節電池以及電線全都生銹了,就像一堆黃乎乎的爛泥!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清理著火星牛身上的銹跡,問火星牛:“你怎么能爛成這副樣子呀?”
“我沒做什么,就是趁老爺爺聽著咿咿呀呀的收音機打瞌睡的時候,跳進魚缸想捉幾條馬尾斗魚吃,結果在魚缸里泡了一天一夜。”火星牛的嘴巴被清理干凈了,說話利索了。
我必須得承認,人類有時候很聰明。他們從海水里曬出白色的粉末,又能在水里加入白色粉末為馬尾斗魚調制出海水。所以,掉進魚缸的機器狗生銹生得很徹底,能長銹的地方都長出銹來了。
折騰大半天,店小二終于把火星牛里面的鐵銹清理干凈,換上新的螺絲釘,還為火星牛里里外外噴上一層潤滑油。
現在火星牛說話不結巴了,走起路來也不渾身咯吱咯吱地響了,它又能跑、跳、唱歌、說人話了。
“汪汪——汪——!”
“我是一只機器狗,火星牛!汪!”
“汪汪——汪——!”
“能唱歌,會跳舞,說人話!汪!”
“汪汪——汪——!”
“還會搖呀搖尾巴!汪!”
“你先別亂跑亂動,再休養幾天才能出院!”店小二連忙提醒得意忘形的火星牛。
那天下午分別處理好我們兩位病人,寵物醫生和店小二就在門口聊起天。
“現在的寵物狗太無聊了,到處亂咬,什么都吃,吃墻角、沙發、衣服、拖鞋、洗手液、玻璃杯……我的醫院里來了只病狗,我估計是吃了兩節電池呢!真是搞不懂啊!”寵物醫生說。
“誰說不是呢!我店里也有一只病機器狗,估計也是無聊得渾身生銹了,簡直就像兩百年前的老古董。我懷疑是掉進醋缸、酒缸、醬菜缸里啦,才會生這么多銹!”店小二百思不得其解地搖搖頭說。
人類有時候真的很有想象力,尤其是那些所謂的醫生。明明我吃的是香腸,怎么會是電池呢?火星牛準確無誤地掉進了馬尾斗魚魚缸里,而不是醋缸、酒缸、醬菜缸啊!
我們在各自的醫院里休養,等待著老太太和老爺爺來接我們。
狗是害怕孤獨的,不管是什么品種,尤其是住在醫院里的狗。
人也是怕孤獨的,不管是什么膚色。但是人類卻繼續用各種玻璃盒子、小磚頭孤立自己。他們戳一戳小磚頭就能吃到食物,他們把小磚頭對著一塊方格子花布照一下就可以離開,都不需要發出任何像“汪”之類的聲音。
他們拿我來陪他們的長輩,拿機器狗來陪他們的孩子,他們自己卻在陪著小磚頭和玻璃盒子!
住院的最后幾天,我想起了我的老家——德國,我感覺這里無論如何都少了一些童話的氣息,甚至我也不太經常能聞到猴面梗的氣息,就像老太太和老爺爺從天南地北來到這里,時時刻刻懷念家鄉的氣息一樣,那是一種來自心底的孤獨。
但是我孤獨的時候鉆進人群只會更顯寂寞,淘洗出更濃厚的孤獨。
星期六的時候,老太太帶著皮皮,老爺爺帶著西西來接我們了,我們同時出了院。
老太太牽著皮皮,皮皮牽著我,我挨著機器狗,機器狗后面跟著西西,西西拉著老爺爺的手,我們一起往家走——就在同一單元樓。
我逗著機器狗玩,機器狗對我說著人話。
皮皮和西西手拉著手又蹦又跳。
老太太和老爺爺指手畫腳說著對方聽不懂的方言笑得前仰后合。
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路上我仔細想了想,其實人類也沒那么討厭,除了喜歡戳小磚頭、喜歡到處掛標牌、喜歡嘴巴里叼一根冒煙的蘑菇棒。要是他們能夠多陪陪家里的長輩和孩子,我也挺愿意和機器狗一起玩的——盡管它仍舊沒有一點狗味兒,我甚至都開始擔心它再次掉進魚缸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