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第紅
我扳著指頭算,離稻谷成熟還要多少天。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水稻早點成熟。我的眼前,不時浮現出一幅稻穗金黃、魚兒歡躍的美景。
因為爸爸答應我,等到水稻成熟的時候,就給我買學習機。稻谷成熟了,稻田里的魚也肥了。賣了魚,爸爸就有錢了。
我們班上的王大胖有一部學習機,可以下載很多學習資料。下課后,好多同學都圍著他,好像他那里成了一個風景名勝區。他因此而得意,趾高氣揚,眉毛仿佛一下長了好幾寸,走路時故意把地板踏得咚咚響,生怕沒人知道他經過似的。說實話,我打心里羨慕他,也想擁有一部學習機。我到家里跟爸爸要求,他一開始沒搭理我,最后扔給我一句硬邦邦的話——“沒錢”。一部王大胖那樣的學習機,起碼要兩千多元,這對于一個農家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王大胖之所以買得起,是因為他爸爸是包工頭,在大城市承包工程,賺了不少錢。據說,他家的錢多得可以貼地板了。
有一回,我想讓王大胖把他的學習機借給我用一會兒,他怎么也不肯,還將學習機像寶貝一樣藏了起來。我當著好多同學的面,賭氣地說:“哼,不借就不借,有什么了不起?我回家讓我爸爸也給我買一部。”話一說出口,我就后悔了,因為我知道爸爸沒錢給我買。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的。那么多同學在場作證,要是我沒有買,他們不笑話我才怪,我的臉面往哪里擱啊?怎么辦呢?我只有回到家,死皮賴臉地纏著爸爸,三番五次地跟他要求。爸爸被我纏得很不耐煩,終于松了口,說:“等到水稻成熟,賣了稻田里的魚,就給你買一部吧!”得到了爸爸的承諾,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要不是他當時手里握著糞叉,我準會抱著他親個夠。

每次路過稻田,我都會停下腳步,跟稻田里的魚念叨幾句:“魚啊魚,你們快快長!”那些魚兒似乎能聽懂我的話,歡快地游到我的身邊,搖頭擺尾,吐出一串串氣泡。
春天,稻田里的秧剛插下去,爸爸就從集市上買來魚苗,倒進稻田里。魚苗很小很小,只是一個個小黑點,估計得用高倍放大鏡才能看清它們的眼睛、嘴巴。它們在一起簇擁著,就像是一團墨水。魚苗被倒進稻田里的那一刻,好比墨水倒進水里。魚苗游向四面八方,稻田里的水慢慢變清了。這時候,秧苗剛栽下去不久,根基不牢,但也不用擔心魚苗會攪動秧苗,因為魚苗的游動實在太輕微了。您千萬別小瞧這些魚苗,日后它們將長成遠近聞名的田魚。有的地方在稻田里放養魚苗的同時,還放養小鴨子,稻、魚、鴨共生。這是中國南方一種長期發展的農業生態系統,還被聯合國糧農組織列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田魚生活在大自然里,又沒有什么負擔,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瀟瀟灑灑,快活似神仙。水稻成熟,必須經歷一個揚花期。稻花落在水面上,全被田魚咕嚕咕嚕喝進了肚子里。因此,它們又有一個別稱——“稻花魚”。喝稻花長大的田魚,其肉質異常鮮美,有一種獨特的清香,非塘魚、河魚、海魚能比。正因為如此,稻花魚身價不菲,市面上供不應求。
爸爸是養魚專業戶,掌握了稻田養魚的技術,每年都能出產幾百斤田魚。賣魚的錢成了家庭主要的經濟來源。今年沒有漲水,稻田里的魚一條都沒跑掉,投放的魚苗又比往年多,產量自然也要高。魚在水里游得歡暢,我心里也很歡暢。放學后,我還幫爸爸打些魚草,投放在稻田里。
一天夜里,我路過一丘稻田,像往常一樣跟魚兒咬耳朵。聽了我的話,魚群立刻游到我的身旁。這時,魚兒說話了:“你有什么要求,盡管說出來,我們會滿足你的。”我感到莫大的驚喜,想到漁夫和金魚的故事,莫非眼前的田魚變成了傳說中的金魚?我即使想要一座金山銀山,它都能滿足我?但我又想到漁夫和金魚的故事的結尾,一個人若是貪得無厭,到頭來只是一場空,因而,我沒有提更多更高的要求,我只是說:“我想要一部學習機。”魚兒點點頭,說:“你回家吧,我們會幫助你實現愿望的!” 我跑回家一看,桌上果真擺著一部嶄新的學習機,頓時欣喜若狂……醒來,才發覺是一場夢。
五月中旬的一天,我發現爸爸在稻田邊放水捉魚。這時候,稻谷還遠未成熟,田魚還遠未長肥,大的也才手指那么長。我好生納悶,便問爸爸:“怎么現在就開始捉魚了?”
“缺錢用呀!”
“是不是賣了魚就給我買學習機?”
爸爸鼻子里哼了一聲,說:“你想得倒美。”
“您答應我水稻成熟時給我買的,”我強調道,“說話可要算數。”
“可現在稻子還是青的呀!”
“您現在把魚賣了,到那個時候就無魚可賣了。無魚可賣,哪有錢買學習機?”我惦記著我的學習機,心里有點著急。
這時,只見爸爸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的微笑。
上午,爸爸準備幾十斤田魚去鎮上的集市賣,不到中午時分,就賣光了。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別看田魚個頭小,肉質其實更鮮美,只是湊夠一斤要好多條。如果將它們烘干,連魚刺都可以吃下去。因而在市面上,它們依然是搶手貨。
今年,爸爸賣魚的積極性比往年要高,天還沒亮就開始張羅了。難道家里真有急著用錢的事?
近來,我覺得爸爸有不小的變化。忙完家里的事情,他就換上筆挺的西服,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一塵不染,走村入戶,口若懸河,好像一個社會活動家。有時候,他半夜才回來。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昨晚,我看到你爸爸啦!”下課后,同學伍問民對我說。
“在哪里?”我問道。
“就在我家里啊,你爸爸來找我爸爸。”
“他們說什么事啊?”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將我拉到學校一個角落里,警惕地環顧四周,好像他掌握了什么重要情報。
他壓低聲音說:“他們先是東家長西家短地聊了一番,見我在場,沒有談正事。這時,時候已不早了,我爸爸一個勁地催我上床睡覺。我在里屋躺下后,沒有入睡,豎起耳朵聽他們嘀咕。雖然聽得斷斷續續,但大概意思還是聽到了。你爸爸要競選村長,塞給我爸爸兩百元錢,要我爸爸投你爸爸的票……忽然,我爸爸走進里屋來,我連忙假裝睡著了,但還是被我爸爸發現了破綻。他對我說,我聽到的內容,誰也不能告訴。我就告訴你了,其他人,一個都沒說。”
我聽后,整個人驚呆了。沒想到,爸爸竟有當村官的決心。可是他走了一條不正當的道路……他賣田魚,就是為了賄選。同學會怎么看待我爸爸呢?我耷拉著頭,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仿佛做錯事情的不是我爸爸,而是我自己。
“對了,你爸爸什么時候給你買學習機啊?”末了,伍問民問我。
這個家伙,哪壺不開提哪壺,叫我怎么回答呢?
經村民投票選舉,爸爸得票最多,被選為村長。爸爸滿面春風,洋洋得意,我心里卻不是滋味。
“你的學習機,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我當上了村長,賺錢的機會就多了。”爸爸神氣地對我說。
我覺得爸爸的理念不對,難道當村長就是為了賺錢?再說,他的村長是“買票”當上的,我覺得也有很大的問題。
“學習機……我……我不……不要了。”我囁嚅著說。
爸爸摸了摸我的額頭,說:“你小子沒發高燒吧?”
爸爸高興得太早了,有村民檢舉揭發,村長選舉有“買票”的現象。鎮里非常重視,派工作組下來調查。經調查,反映的情況屬實,鎮里宣布原來的村長選舉無效,重新組織選舉。
爸爸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蔫了。陸續有村民來到我家,將原先收的錢退還給我爸爸。
一個星期日,爸爸對我說:“今天我們一起去鎮上買學習機。”
“您不是沒有錢嗎?”我故意反問。
“賣魚的錢我‘借給村里人用了一段時間,現在,他們都還回來了。這錢本來就是計劃給你買學習機的。爸爸說話要算數,是不是?”
“真的是借嗎?” 我在心里說,“不走正道不行吧!”
我本想揭穿他,但為了給他留點面子,還是忍住了。
我只是說:“學習機我真的不要了……”
從鎮上回來,我們買回的不是學習機,而是魚苗。爸爸把魚苗分給困難群眾,并教給他們一些養魚的知識和技術。田魚養殖,可以作為一項特色產業,做大做強,讓鄉親們走上脫貧致富的道路。爸爸決定做田魚養殖的帶頭人,鄉村致富的引路人。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他真心實意地為鄉親們服務,總有一天,鄉親們會把心中的一票投給他。
我的眼前,又浮現出一幅稻穗金黃、魚兒歡蹦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