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雷
一
聽老輩人講,老沿河原本壯闊得很,后來萎縮了。之所以萎縮,只怪它不守規矩,像一條斜里殺出的蛇,上世紀七十年代興修水利那陣,被裁彎取直了。剁下的那截蛇尾巴自此消沉,到我記事時,早已徹底干涸,只剩下低緩的河坎和瘋狂的野草。松亭伯就沿著河坎來來回回,深一腳淺一腳地背風箏,在野草里踩出蚯蚓似的路。
松亭伯家住沿北村三隊。沿北自然是指老沿河之北,老沿河萎縮了,兩岸的村莊還在。所謂三隊,其實“隊”這個單位早已經被“組”取代了,村里人改不了口,叫組長仍叫隊長,組長拗口,許多老人把組念成土,有時不小心嚼了舌頭。
松亭伯的風箏是自家糊的,各種規格,一律六角形,有與我一般高的,有與他自己一般高的,最大的那只,我仔細瞧過,掛在他堂屋東墻上,占去大半面墻壁。松亭伯說,這種風箏有個名字,叫作板鷂,鷂子知道吧?一種大鳥。我搖頭,我只聽說過板鴨。我問他板鷂是什么鳥,他指指墻,板鷂就是風箏,不是鳥。
板鷂竹篾骨架,綢布蒙面,中間紅、邊上黑,松亭伯故意拼接出一些花式,但我不覺得紅與黑能搭配出什么美感。板鷂的腰間系著一排排哨口,小的是蠶繭、大的是葫蘆,精細雕刻,漆成大紅,倒是頗有氣派,在天空嗚嗚作響就是它們搞的鬼。我驚訝于這樣一個龐然大物是如何飛上天的。松亭伯說,一靠風,二靠力氣,當然,前提是風箏扎得妥當。他說話時眉毛一挑一揚,似乎在炫耀他的本事。聽說他為扎風箏專門在外面拜過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