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舸 劉洋



摘 要: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收斂現象較為明顯。地區人均GDP增長不僅持續上升,而且水平差距也在不斷縮小,存在條件收斂現象,并且東部和沿海地區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現象顯著。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增長收斂趨勢愈發突出,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也未影響增長收斂的發展態勢。未來要繼續堅持改革開放,補上各地制度和要素的短板,積極培育和發展有利于地區人均GDP增長收斂現象產生的一系列基礎性因素,以實現區域更加協調發展。
關鍵詞:改革開放;增長收斂;人均GDP;條件收斂;俱樂部收斂;區域協調發展
文章編號:2095-5960(2019)05-0001-11;中圖分類號:F120.4;F207;文獻標識碼:A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目前經濟總量位居全球第二,人均收入水平也進入中上等收入經濟體的發展階段。世界銀行的最新數據顯示,2016年我國人均收入水平(GNI)為8250美元(以現價美元計),在全球179個公布該指標的經濟體中位列第68位。①? ①世行采用人均GNI作為衡量各經濟體不同發展階段的標準,其中,上中等收入經濟體的人均GNI處于3965—12235美元(以現價美元計)的區間。在經濟快速增長的大背景下,我國地區經濟增長差異與區域平衡發展呈現出動態變化過程。正如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同志所言“讓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和幫助其他地區、其他人,逐步達到共同富裕”[1],不管是由于各地具備不同的條件稟賦,還是政策紅利釋放有不同時滯所致,地區間經濟增長的差距一直都存在。但經濟理論普遍認為,在符合一定條件的前提下,地區經濟增長呈收斂趨勢,地區間差距會逐步縮小。[2][3]當然,這里的增長收斂,是指地區人均意義上(即人均GDP)的增長收斂,而不是各地總量上的差距縮小。
一、研究綜述
盡管已有學者對我國經濟增長收斂性進行相應研究,但受研究方法、核心變量、統計數據等因素所限,不同研究得出的結論不盡相同。[4]
在我國經濟增長是否收斂問題上,一些學者認為,我國經濟總體上看并不收斂。如何雄浪、鄭長德、楊霞[5]和朱國忠、喬坤元、虞吉海[6]利用新中國成立以來近60年的省級數據研究發現,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整體上不存在“絕對收斂”,主要原因是因為各省經濟發展條件差異較大且地區間的經濟互動有限。還有一些學者認為,我國地區間的不平衡程度有先擴大后縮小的變化趨勢,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受東部沿海地區生產成本不斷上升、工業生產向中西部內陸地區轉移等因素影響,內陸省份的經濟增長更快,正逐漸開始向沿海省份收斂。[7]不過,分東中西三大區域來考察,在區域內部呈現“俱樂部收斂”的特征,只是在“是東部地區還是中西部地區的經濟收斂誰更顯著”的問題上存有分歧。覃成林等的研究認為以長三角為代表的東部沿海地區存在較為明顯的俱樂部收斂現象,[8]但朱國忠等的研究結論卻相反,即中西部地區經濟收斂、東部地區經濟不收斂[6]。還有研究發現,東中西三大區域經濟的內部差距均在不斷縮小。[9]
在我國經濟增長收斂的宏觀研究視角背后,確實得到中觀產業與微觀企業層面的佐證。高毅蓉等的研究結果表明,我國三次產業的勞動生產率在地區間呈收斂趨勢,其中一二產業的收斂效應更為顯著且速度較快。[10]詹福森和曲分別利用1995—2004年大中型工業企業和2004—2008年勞動密集型制造業企業數據,研究發現,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地區間生產要素流動性加快,實現了資源在產業和企業間的優化配置,不斷縮小各地的勞動生產率差距,從而有助于地區經濟增長的收斂。[11][12]
影響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收斂的因素主要包括人力資本、技術進步、對外開放等。人力資本通過知識溢出、分工專業化等引致傳統生產要素呈邊際收益遞增態勢,對經濟快速增長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13]技術進步既可依賴自主研發,也可通過吸收引進再開發來實現生產率的大幅提升,并且在地區間的溢出效應能帶動相對欠發達省份向發達省份的收斂。[14][15]
那么,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收斂到底如何變化,是否具有經濟理論所揭示出的普遍性,還是存在特殊的動態變化特征。這一議題對未來縮小我國地區間經濟差距、促進區域協調發展有著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值得做更進一步的深入研究。為此,本文從我國地區人均GDP的增長狀況出發,深入剖析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所存在的實際水平差距和增長收斂現象,進而通過定量分析,考察地區經濟增長是否存在條件收斂現象,特別是東部、沿海地區的發展是否具備“俱樂部收斂”特征,結合20世紀90年代初我國正式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新發展階段、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等關鍵性因素,論證地區經濟增長收斂現象的穩定性。
二、我國地區人均GDP的增長狀況
(一)地區人均GDP長期呈不斷上升趨勢
1978—2017年,我國地區人均GDP呈明顯上升趨勢。在31個省(市、自治區)中,北京市長期排名第一,人均GDP從1978年的7967元/人(以2017年不變價計,下同)增至2017年的128927元/人,增長約16倍,年均增長7.21%。即使是長期處于末位的甘肅省,人均GDP也從1978年的1230元/人增至2017年的29326元/人,增長高達24倍,年均增長8.25%,同期增速快于北京、上海等地。
從各地人均GDP年均增速看,均保持較快增長態勢,所有地區的人均GDP年均增速超過7%以上,且有23個地區的年均增速快于全國(8.25%)的年均增長率水平(見表1)。其中,有14個地區的人均GDP年均增長超過9%以上,尤其是江蘇的人均GDP增長最快,達10.8%。不過,北京、上海的年均增速不及全國平均水平,排在最末兩位。
地區間人均GDP的極差呈先擴大后縮小的變化趨勢。①? ①地區間人均GDP的極差用地區人均GDP最高省份是地區人均GDP最低省份的倍數表示。 1978年地區間人均GDP的極差為6.86倍;隨后逐漸擴大,在整個80—90年代,地區間人均GDP的極差長期高于7倍以上;2003年后開始逐年縮小,2003年降至7倍以下,2012年降至5倍以下,這一時期的極差收窄較為迅速,截至2017年已降至4.4倍。從國外經驗看,發達國家也曾走過國內各區域間差距先擴大后縮小的過程,即呈現經濟發展水平和地區間差距的“倒U形”曲線關系。[16]
(二)地區人均GDP的水平差距在縮小且增長逐步收斂
我國地區人均GDP普遍呈快速增長態勢,但各地區的表現具有不同程度的差異。新古典經濟學強調生產要素通過市場之手(如價格)來優化配置資源,而實現這一結果的前提就是讓生產要素能夠充分流動起來。隨著技術發展和制度變革,以勞動力為代表的生產要素變得越來越具流動性,這就意味著地區間的人均GDP增長存在一定收斂性,即初始人均GDP較高的地區隨著勞動力要素的不斷流入會出現人均GDP增長放緩,而原本初始人均GDP較低的地區反而有更快的提高人均GDP的現象。[17]因此,先后利用收斂指數和散點圖示來考察我國地區人均GDP的收斂性。②? ②對地區經濟增長收斂性,按回歸分析方法,一般分為“收斂”與“收斂”兩種主要形式。“β收斂”意味著落后國家或地區的經濟增長速度快于發達國家或地區,即增長率趨同;而“σ收斂”則意味著各國或地區的人均收入水平的絕對趨同,即收入水平趨同。這部分內容是利用收斂指數考察我國省級層面是否存在“收斂”現象。
1.我國地區間人均GDP差距有所縮小。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我國人均GDP的收斂指數總體表現為逐步下降,全國的收斂指數從1978年的0.467降至2017年的0.388,存在“收斂”現象(見圖1)。分地區結構看,1978—2017年東部地區人均GDP的收斂指數明顯下降,并且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開始便低于全國收斂指數,盡管東部地區收斂指數仍高于中西部地區,但差距在逐漸縮小。這一收斂現象在沿海地區也同樣存在,只是收斂幅度相對不那么劇烈(見圖2)。相比東部及沿海地區,中西部和內陸地區人均GDP的收斂指數下降幅度則較為平緩。
2.地區人均GDP的增長收斂日益顯著。若地區人均GDP表現出增長收斂的現象,從經濟學的數量關系來講,即滯后一期的人均GDP與人均GDP的當期增長率間存在負相關關系。為此,筆者利用1978—2017年我國地區人均GDP的全樣本通過散點圖示的方法來直觀考察該收斂現象,并依次選取1992年、2001年、2008年的三個特定時點進行繪制。如圖3所示,地區人均GDP增長表現為先發散后收斂的特征,可擬合成“倒U形”的曲線關系。在改革開放初期,我國人均GDP水平較高的地區往往具備較快的增長率,二者呈正相關關系。但隨著時間推移,我國地區人均GDP與增長率間開始轉化為負相關,且這種負相關性變得越來越顯著,尤其是自2001年以來該現象更為明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沖擊也未影響這一收斂趨勢。
為平滑人均GDP的當期增長率,再以1978年作為期初年份,并采用各地的年增長率,考察地區人均GDP平均增長率的收斂性。圖4表明,我國地區人均GDP增長確實存在負相關關系。如,1978年人均GDP水平最高的北京和上海兩市,在1978—2017年間的人均GDP年均增長率卻是最低的。與之相反,1978年人均GDP水平較低的內蒙古、安徽等地,同一時期的人均GDP年均增速超過9%,快于不少省份。考慮到影響長期增長路徑的重要因素(如對外開放程度、科學技術與基礎設施水平等基礎性因素),作為沿海省份的江蘇、浙江、福建等地,盡管1978年的人均GDP處于平均水平,但40年來的人均GDP年均增速卻是最快的。
三、地區人均GDP增長收斂的形式與原因分析
(一)模型設定和假設命題
基于經濟增長、發展經濟學等理論,一國地區間的經濟增長收斂(或趨同)現象會比國與國間更為顯著,并且分地區數據能有效避免大量潛在的非經濟因素(多源于國別差異)。[21][22][18]本文將模型形式設定為:lnyi,t+1-lnyi,t=αi+β×lnyi,t+Xi,t+εi,t
其中,被解釋變量是人均GDP(y)的當期增長率,核心解釋變量是滯后一期的人均GDP,①? ①為盡量增加數據樣本,被解釋變量使用當期增長率,而非多期的平均增長率,同時解釋變量使用滯后一期項。 X是一組控制變量,以控制其他經濟因素對人均GDP變動的影響效果(詳見表2);②? ②控制變量均為滯后一期項,旨在處理內生性問題。 αi表示特定效應,具體反映地區和時間的特征;③? ③通過加入個體虛擬變量和時間趨勢項來分別控制個體與時間固定效應。 ε表示殘差項,下標i和t分別表示地區與年份,ln是自然對數符號。
根據新古典增長模型所提出的收斂理論表明,如果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β顯著為負,則符合β收斂假設,即人均GDP增長存在收斂現象。為此,我們提出假設命題一:我國地區間的人均GDP增長滿足β收斂假設,但在改革開放初期曾出現短期差距擴大的跡象(系數β顯著為正)。
在滿足β收斂的基礎上,考慮到一系列影響長期增長路徑的重要決定因素,如果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β仍顯著為負,也可稱之為條件收斂。[3][23]對此,進一步提出假設命題二:我國地區間的人均GDP增長滿足條件收斂假設,并且其收斂速度快于不控制基礎性因素的情形。
分地區看,我國東部與中西部、沿海與內陸地區發展的基礎條件相差較大,基本符合“俱樂部收斂”的前提條件,即地區之間依其初始稟賦條件差異以及后期的一系列基礎性因素會形成不同發展水平的俱樂部,而在俱樂部內部,基礎條件相似的地區在發展上會出現增長收斂現象。基于此,提出假設命題三:相比中西部、內陸地區,東部和沿海地區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現象更為顯著。
(二)變量說明
1.被解釋變量:人均GDP的當期增長率。將1978—2017年各年份地區人均GDP調整為以2017年不變價計,并計算出人均GDP的當期增長率。
2.核心解釋變量:滯后一期的人均GDP。按模型設定,如果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顯著為負,則符合收斂假設,說明人均GDP增長存在收斂現象。在穩健性檢驗中,加入滯后二期的人均GDP作為核心解釋變量,進一步考察多期的收斂特征。
3.控制變量。由于影響人均GDP變動的經濟和非經濟因素較多,故需要一系列控制變量。同時,條件收斂假說也要求考慮一系列影響長期增長的重要因素。按控制變量的時間跨度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涵蓋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的全樣本,另一類是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的新發展階段的樣本。
從1978年改革開放開始,考慮如下七個控制變量:第一,儲蓄率,以各地資本形成總額與貨物和服務凈出口之和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表示,用于反映資本的積累速度,有利于人均GDP的提高。第二,政府規模,以地方公共財政支出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表示,用于反映地方政府的規模及干預經濟的財政能力,該比重越高反而越會阻礙人均GDP的改善。第三,教育質量,以普通小學的生師比(普通小學在校學生數除以普通小學專任教師數)表示,該指標是指每名教師所指導的在校學生人數,屬于人力資本的代理指標,生師比越高意味著地區教育質量水平越低。第四,產業結構,以各地第二產業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表示,用于反映人均產出較高的第二產業實際變動情況。第五,城鎮化水平,以各地城鎮人口占總人口的比重表示。第六,對外開放程度,以各地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表示,由于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是以美元計價,故采用美元對人民幣年平均匯率換算成以人民幣計價。第七,基礎設施水平,以各地人均公路里程(公路總里程除以年末人口數)表示,用于反映基礎設施的便利程度。
進入20世紀90年代的新發展階段,我國開始正式確立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實施大規模的國有企業改革。為此,本文還將增加三個控制變量:一是科學技術水平,以各地每萬人專利申請授權數(專利申請授權數除以年末人口數)表示;二是國有經濟比重,以各地國有投資占比(地區國有投資除以地區固定投資)表示;三是市場化指數,反映地區市場化發展水平和程度。①? ①市場化指數由五個方面指數組成,分別是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的發展、產品市場的發育程度、要素市場的發育程度、市場中介組織發育和維護市場的法制環境。該指數較高評分反映地區較高的相對市場化程度。[24]
總之,考察的地區樣本共包括28個省(市、自治區),重慶歸入四川一并核算,但因部分數據缺失暫不包括海南和西藏。除市場化指數來自國民經濟研究所的《中國市場化指數課題》之外,所用到的其他數據均來自國家和各地統計局發布的公開數據庫與統計年鑒(見表2)。
(三)實證檢驗結果
首先,利用混合普通最小二乘回歸模型(Pooled OLS)進行初步估計(見表3)。第(1)列的結果顯示,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顯著為負,滿足收斂假設條件。在加入一系列影響長期增長因素(如儲蓄率、政府規模、教育質量、產業結構、城鎮化水平、對外開放程度、基礎設施水平等)后,第(2)列的結果顯示,系數仍顯著為負,滿足條件收斂的假設,這意味著地區人均GDP增長存在條件收斂現象。比較前兩列系數的絕對值大小發現,控制基礎性因素后的系數約為不控制該因素情形下的3倍之多,這證實了假設命題二,即加入基礎性因素后的收斂速度要遠遠快于沒有這些因素影響的情形。
分改革開放初期至1990年和20世紀90年代以后兩個時期進行估計,第(3)列的結果顯示,估計系數顯著為正,這說明在改革開放初期,地區間人均GDP確實存在短期差距擴大的現象。相反,第(4)列的結果則顯示,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反映出改革開放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地區人均GDP增長開始逐漸收斂,且收斂速度快于全樣本的整個時期。
此外,一系列基礎性因素的估計系數也基本通過顯著性水平的檢驗,各地通過提高儲蓄率和城鎮化水平、精簡政府規模、改善教育質量、提高第二產業比重、擴大深化對外開放程度、完善基礎設施水平等舉措,人均GDP增長速度將會加快。這反映在計量結果上,表現為儲蓄率、產業結構、城鎮化水平、對外開放程度和基礎設施水平的指標對人均GDP增長率的系數將為正,而政府規模和教育水平的指標對人均GDP增長率的系數則為負。
接著,利用固定效應模型(FE)對各地經濟發展的樣本進行估計。①? ①針對所采用的估計方法,Wald檢驗和Hausman檢驗的結果均支持采用固定效應模型。 (見表4)第(1)列的基準模型結果顯示,在全樣本下,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顯著為負,再次證實滿足收斂假設條件。分東部和中西部地區進行估計,第(2)列和第(3)列的結果顯示,估計系數均為負。同時,就系數的絕對值大小而言,東部地區的估計系數(0.027)要大于中西部地區(0.022),這表明條件收斂現象在東部地區更為突出。相比全樣本,東部地區的估計系數也要大于全樣本(0.022),而中西部地區的估計系數則持平于全樣本,這說明我國東部地區具有“俱樂部收斂”現象,滿足假設命題三。與之類似,分沿海和內陸地區的估計結果顯示,第(4)列和第(5)列的系數也顯著為負,滿足條件收斂的假設,并且沿海地區有“俱樂部收斂”現象。
(四)穩健性檢驗
為保證估計結果的有效性,對模型作穩健性檢驗。第一,增加我國20世紀90年代進入新發展階段以來的三個控制變量(科學技術水平、國有經濟比重、市場化指數)并分東部、中西部以及沿海、內陸地區進行估計。第二,加入滯后二期的人均GDP作為核心解釋變量,以進一步考察多期的收斂特征,并替換有關的控制變量。第三,考察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各地人均GDP的收斂情況。
新增科學技術水平、國有經濟比重、市場化指數三個控制變量對模型分東部、中西部以及沿海、內陸地區進行穩健性檢驗。如表5所示,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顯著為負,滿足收斂假設條件。同時,估計結果也支持我國東部和沿海地區都有較為明顯的“俱樂部收斂”現象。新加入的科學技術水平和市場化指數的指標對人均GDP增長率的估計系數為正,而國有經濟比重指標對人均GDP增長率的估計系數為負,說明科學技術水平和市場化發展程度越高、國有經濟比重越適度,越有利于促進地區人均GDP的增長。
加入滯后二期的人均GDP(以替代滯后一期的人均GDP)作為核心解釋變量,同時替換部分控制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①? ①其中,我們用普通高中的生師比替換普通小學的生師比來衡量教育質量,用非農業人口比重(非農業人口/戶籍人口)替換城鎮人口比重來衡量城鎮化水平,用進出口總額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替換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來衡量對外開放程度,用人均等級公路里程替換人均公路里程來衡量基礎設施水平,用技術市場年成交額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替換每萬人專利申請授權數來衡量科學技術水平。 。(見表6)第(1)至(4)列估計結果顯示,滯后二期的人均GDP系數顯著為負,滿足多期收斂假設條件,且該估計系數的絕對值是滯后一期系數大小的兩倍以上,這表明相比短期的變化,我國地區人均GDP的收斂現象在長期更具趨勢性特征,其影響效應也更顯著。對于替換變量的估計結果,教育質量和基礎設施水平的估計系數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第(5)至(6)列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后一段時期的估計結果,核心解釋變量的系數仍為負,尤其是該估計系數的絕對值要大于整個全樣本時期的系數大小,這更充分說明國際金融危機的因素也未能改變我國地區人均GDP繼續趨于收斂的發展態勢。
總體看,定量分析結果證實了所提出的三個假設命題。一是我國地區人均GDP增長確實存在收斂現象,盡管在改革開放初期曾有過短期差距擴大,但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地區人均GDP增長開始逐漸收斂,金融危機等沖擊也無法逆轉該收斂趨勢。二是考慮到一系列影響長期增長路徑的重要決定因素,我國地區間的人均GDP增長滿足條件收斂假設,且收斂速度快于不控制基礎性因素的情形。三是分地區看,相比中西部和內陸地區,東部和沿海地區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現象尤為顯著。究其原因,自改革開放以來,各地大力推進提高科學技術和城鎮化水平、改善教育質量、優化產業結構、深化對外開放程度、完善基礎設施水平、培育市場化發展、調整國有經濟比重等各類政策措施,實現地區間的均衡發展。特別值得指出的是,在地區內部,受初始稟賦條件及后期發展的一系列基礎性因素影響,那些基礎條件相類似的省份會在經濟發展上出現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現象。
四、結論與啟示
基于前面的分析,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收斂動態變化特征如下:一是人均GDP呈明顯上升趨勢,近三分之二的地區人均GDP的年均增速快于全國平均水平。二是地區人均GDP的水平差距在縮小,其收斂指數與極差指標均表現出不斷縮小的變化趨勢。三是地區人均GDP增長存在條件收斂現象。盡管改革開放初期曾短暫出現地區差距擴大的跡象,但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收斂趨勢愈發顯著,甚至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因素也未能改變我國地區人均GDP繼續趨于收斂的發展態勢。四是培育一系列基礎性因素(如儲蓄率、政府規模、教育質量、產業結構、城鎮化水平、對外開放程度、基礎設施水平、科學技術水平、市場化指數、國有經濟比重等)有助于加快我國地區間的收斂速度。五是相比中西部、內陸地區,東部和沿海地區經濟增長的“俱樂部收斂”現象更為顯著。
從以上特征可得出如下三點啟示,可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以及更好地實現我國區域協調發展提供有價值的參考與借鑒。
第一,改革開放對我國地區經濟增長收斂發揮著強有力的推動作用。改革開放戰略使區域發展差距和居民生活水平差距顯著縮小,并有效增強了我國整體區域發展的協調性。當前,各地區間的經濟發展水平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唯有繼續堅持改革開放,通過全面深化改革以建立更加有效的區域協調發展新機制,才能最終彌合城鄉區域間的發展差距。
第二,積極培育和發展有利于地區人均GDP增長收斂現象產生的一系列基礎性因素。促進地區人均GDP長期增長及加快地區間的收斂速度都有賴于較高的儲蓄率、合理的產業結構比重、更加包容的對外開放程度、持續深入的城鎮化、較為完善的基礎設施水平、發達的市場化程度、相對適度的政府規模和國有經濟比重、不斷提高的科學技術水平和教育文化程度等基礎性因素。
第三,部分條件稟賦相似的地區出現“俱樂部收斂”現象具有一定必然性,但要實現區域發展更加協調,則需要各地補上制度和要素的短板。尤其是對于目前人均GDP水平暫時靠后的中西部和內陸地區,要著力做好促進有效資本形成、深入推進工業化城鎮化、積極實施對外開放、推動科技進步、提高市場化程度、完善基礎設施水平、加大人力資本培育等一系列基礎性和長期性的工作。
為此,建議各地應遵循地區經濟發展規律,從以下四個方面入手,推動地區經濟實現高質量發展。一是持續增加有效投資,不斷積累高質量資本。深化投融資體制改革,強化基礎設施支撐能力和公共服務供給能力,進一步優化資本配置結構,從擴大有效供給、優化供給結構、提高供給質量角度擴大投資,最終提升潛在產出能力。二是促進產業邁向中高端,發揮產業轉型升級的綜合效應。充分利用當前全國經濟調整、區域產能轉移加快的機遇,加快推進效率變革,淘汰轉移低附加值產業,促進產業加快轉型升級。三是引進和培育植根性高質量外資,增強技術外溢效應。改變集中于產業鏈和價值鏈中低端、技術溢出效應并不明顯的廉價要素尋求型的投資現狀,更加注重引進技術創新、植根于本地的市場尋找型外資,提升引資質量,增強外資的技術外溢效應。四是加大研發投入,改善創新效率。完善科技公共服務體系,加大對企業研發創新的政策支持,加快推進以企業為主導、市場為導向、產學研合作的協同創新體系和產業技術創新聯盟建設,進一步完善有效激發科研人員創新活力和人盡其才的體制機制與政策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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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ynamic Changes in the Convergence of Regional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1978-2017
XU Wen-ge1, LIU Yang2
(1.Investment Research Institute, National Development and Reform Commission, Beijing 100038, China)
(2.Electronics Division, PICC Property and Casualty Company Limited, Beijing 100038, China)
Abstract:
In the past 40 years of reform and opening up, the convergence of regional economic growth in China has become more obvious. The per capita GDP growth of the region has not only continued to rise, but the level gap has also been shrinking, there is a conditional convergence phenomenon, and the “club convergence” phenomenon of economic growth in the eastern and coastal regions is remarkable. After entering the 1990s, the trend of growth convergence has become more and more prominent. The international financial crisis in 2008 did not change the development trend of growth convergence. In the future, we must continue to adhere to reform and opening up, make up the shortcomings of local institutions and factors, and actively cultivate and develop a series of basic factors that are conducive to the convergence of regional per capita GDP growth in order to achieve more coordinated regional development.
Key words:
reform and opening up; growth convergence; conditional convergence; club convergence; regional coordinated develop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