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成
澀北,地處青海省柴達木盆地腹地,一個在地圖上無法找到的地方。這里本來無名,只是因為地處澀湖之北,故而命名為“澀北”。距離最近的城市格爾木市有230余公里,常年干旱缺氧,四周200余平方公里是無人區,被視為“生命的禁區”。“天上無飛鳥,地上不長草、風吹石頭跑”是對它的真實寫照。晝夜溫差極大,極端年份溫差達到50攝氏度以上,白天20—30攝氏度,夜間達到零下20—30攝氏度。一次在巡線中,我親眼見到一座山在下雪、而另一座山在下雨的奇異天象!真的是“一日見四季,十里天不同”啊,甚為震撼!另外,紫外線異常強烈,半個小時內無防護的情況下,就會把一個皮膚白皙的人“鍍”成黑人,甚至造成皮膚灼傷,高原待久了,面部因日曬形成的斑痕(俗稱“高原紅”)早已無法吸收了。因此澀北首站流傳著“吉祥三寶”:防曬霜、鴨舌帽、潤唇膏。記憶力衰退明顯、掉頭發也是高原生活之后的“友情贈送”。
從215國道576號樁往西北方向,便一頭扎進了茫茫戈壁。白花花的太陽暴曬著寸草不生的戈壁,仿佛要將人間蒸發似的,干涸的空氣帶著灼人的溫度使人焦躁而氣促。一路過去,再也見不到一個人、一輛車,沒有一絲生命的痕跡,仿佛置身于月球表面。到達澀北氣田,這樣的路段還有130余公里。戈壁灘上奔馳100余公里,沒有了人氣和生命的路途,能遇到的只有澀北氣田的建設者了,蘭州輸氣分公司澀北首站就坐落在茫茫戈壁之中。
2001年4月25日,我有幸來到青海省會西寧市,加入到管道投產工作的隊伍。起初夜間睡覺時常憋醒,氧氣吸不飽,濃度達不到內地的80%。投產之初,對習慣于在內地生活、工作的我們來說,面臨著巨大的考驗:干著干著活兒,眼前一黑,就“過去”了,大家趕緊為其吸氧的情景是常有的事;平常一步就跨過去的溝坎,現在怎么也跨不過去了。首站周圍全是茫茫戈壁灘,呈“雅丹”地貌(一種典型的風蝕性地貌)。入住之初,沒有職工宿舍,大家就在配電室、會議室里七八個人擠在一起,或者在站控室地板上打地鋪,睡到天亮時,嘴里全是沙土,被褥也蒙上了厚厚的泥土。食堂暫時建在車庫里,因大氣壓力僅為內地的3/4左右,煮食面條和餃子得靠高壓鍋,否則無法煮熟(高原條件下溫度達到80多度就開鍋了);一副破木板當作食堂的出入門,常常是“就著沙子”下飯。蚊蟲叮咬更是普遍現象,身上到處是包,幾個蚊子可以炒一盤菜,大家卻都非常樂觀。建站之初,一立方米水價高達300余元,還得靠外雇車輛拉運,一旦下雨,鹽殼路(因為土質富含鹽分,遇水干燥硬化后硬如石頭,因此用于修路,稱為鹽殼路)變得異常泥濘、濕滑,車輛根本無法行駛,曾多次出現斷水、斷糧的現象。
有一次出現斷水、斷菜、斷糧10余天的情況后,分公司領導親自把糧油、蔬菜送到澀北首站,看到大家多日僅能就點咸菜下飯,落下了愧疚的眼水;而當時的生活用水(有個存水大罐,還是施工隊留下來的,權且作為建站之初,全站員工的生活用水儲存設施)已經被強烈的高原紫外線曬臭了,刷牙時惡臭不斷襲來,但沒有一個人點破此事,擔心彼此影響情緒。文化生活就更甭提了,沒有電視節目可供欣賞,后期配置了“收視鍋”,因為風沙太大,角度時常被吹偏,無法正常收看,落得無疾而終,孤獨寂寞感侵蝕著大家的心靈。另外,通訊是個大問題,來到站上多日,和家人無法聯系(當時僅有石油內網,沒有公網固定電話、網絡,沒有傳輸塔,所以手機也沒有信號),當廊坊的接線員得知此事后,非常感動,積極為大家接轉油網電話,使無法與家人聯系的油網員工可以偶爾和家人聯系上,而無油網的員工,只能和家人失去聯系或委托有機會去格爾木的員工給家人報平安。即便是有機會到格爾木,車輛每次也僅可以捎帶4個人,沒辦法,大家只能輪流出去“放風”。與家人通訊一直處于無法聯系的狀態,持續了半年有余,大約兩年后,站上接入了外網,才使“孤島”與外部世界建立了聯系。無水洗澡、理發等都是現實的問題,站長經常給大家幾塊錢,輪流到距離站上230多公里之外的格爾木市理發、洗澡,來回就得500多公里!而生病治療更是個大問題,我曾經拔牙,因為當地社會依托極差,醫療資源貧乏,根本沒有進行消毒處理,拔牙的淤血吐了一路,最后導致臉和脖子腫得老粗、張口受限而無法進食,每天只能靠手指往嘴里抹煮熟的蛋清、蛋黃充饑,硬是扛過來了,沒有請一天假。
還有一次,我作為站里第一批人員去管道線路巡線。我沒有走沙漠的經驗,對情況估計不足,僅由我和司機兩個人上線巡查,既沒帶飲用水,也沒帶任何工具。而巡線的道路也大出所料,風沙已將管道伴行路吞沒,司機也缺乏沙漠行車經驗,想加速沖過去,但因為當時配置的兩驅型車輛,沒有加力,陷入到沙堆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這是無人區啊,怎么辦?打電話求援是不可能了,手機根本沒信號,等待過往車輛也是不可能的,這是管道伴行路,根本沒有車輛通行。我急中生智,硬是將輪胎的擋泥板拆下當作鐵鍬,用了3個多小時,把沙土挖走。車輛終于駛出了沙漠,當時嗓子眼似乎有著火的感覺。挖沙中間,躺在沙土上,眼望通透、浩瀚的藍天,心里的滋味卻似打碎的五味瓶,卻依然堅持完成了澀北首站第一次管道巡線任務。
還有一個故事,維修隊的車輛在完成站內維修任務后,在返回蘭州的路上,車輛拋錨在無人區,這可把大家伙急壞了,手機根本沒有信號,維修班長在另外一個員工陪伴下,徒步走了三四十公里,而車上的人員靠相互依偎著取暖,度過了一個終生難忘的夜晚!兩人走到手機有信號的地方,給我站領導打電話求援。得到求援后,我立刻帶上食品和飲用水,不顧一切地與司機驅車趕到近百公里外的現場,感動得維修隊員工掉下了激動的眼淚,我也被感動得落下了淚水。從此和維修隊的弟兄們結下了深厚的友情。之后維修隊的哥兒們,每每到首站維修作業后,“拒絕”喝站上預備的美酒,必須與我分享從家鄉帶來的佳釀。多年以后,提起這件事來,大家還后怕呢,因為據當地老人說,無人區里有野狼出沒!
小站人最多的時候不過十幾個人,他們當中有分公司正式員工8人,還有屬地化員工,他們用自己也說不清的理由,將自己牢牢釘在了千里風沙茫茫戈壁上。但這樣的工作,這樣的環境,小站人卻堅守住了。大家以“扎根戈壁鹽灘,造福甘青大地”的胸襟,固守著小站。其實,不用任何語言,他們那黝黑而堅毅的面龐,就在向你訴說著與風、與沙、與干旱、與嚴寒、與缺氧、與強烈的紫外線……與一切威脅生命的惡劣自然條件抗爭的艱辛故事……有人說,戈壁灘上最頑強的生命是駱駝草——只要有一點點的水分就能生長,它的根深深地扎入地下。其實,駐扎在茫茫戈壁上的小站人,不也和駱駝草一樣,成為了茫茫戈壁中最頑強的生命嗎?
荒涼,趕不走小站人;狂風,吹不跑小站人;寂寞,摧不垮小站人。戈壁,這一人類生命的禁區,因為有了小站人而變得虎虎有生機起來;戈壁,因為有了小站人,而變得精彩起來。小站人,就如同西北特有的樹種——胡楊一樣,頑強不屈地屹立在戈壁灘上。小站人把自己的命運和企業、乃至國家的命運緊密地聯系起來,實現自己無悔的價值人生!凡是堅守下來的員工,日后都深刻感悟到:困難是雙刃劍,可以摧毀一個意志力薄弱的人,也可以鑄就一個真正的硬漢!當時看作的困難,現在看來就是筆寶貴的財富,它拓展了我的人生的閱歷,豐富了個人的內心世界。
由于投產工作異常繁忙,很多員工都一直顧不上休假。連續奮戰半年以上的員工不在少數,甚至有的員工一年了都沒有回家。分公司領導人性化地推出家屬反探親舉措。當東北的媳婦帶著孩子,跨越了近5000公里的距離,看到他們的丈夫工作、生活的地方氣候條件如此惡劣,她們和孩子們都哭了,表示今后一定要帶好孩子、照顧好父母,不讓丈夫們分心,使他們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理解、支持丈夫的工作。因為站里沒有廚師,做飯是這些老爺們日常生活的“必修課”,家屬的到來,極大地豐富了餐桌,在他鄉小站奏響了和諧、美滿的樂章。
我僅僅是首批進駐澀寧蘭管道,在最艱苦的首站工作過的8名正式員工弟兄當中的一個???0年了,當年的小伙子早已不再為婚姻大事煩惱了吧,想必已結婚了吧?你們都還好吧?張林大哥是首批進駐人員中年齡最大的員工,你鼓勵的話語仍縈繞在我的耳旁:“走過去,前面是個天!”從而堅定了我的理想信念。
澀北是我人生的驛站,也是我心靈的驛站!當我及至人生暮年、垂垂老矣之際,也許唯一想去看的地方就是澀北,那里是蕩滌我心靈的圣地,真的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