籮筐籮筐換個啥

李小菁

1

米穗兒從記事起就跟爺爺走村。

爺爺是竹匠，他做的竹籠、竹籮筐、竹篩、竹椅、竹耙、竹笊籬、竹簾子精巧又耐用。隔好幾座山的村里人，都喜歡爺爺的手藝。爺爺每次走村，東西總是早早被一搶而空，很少有賣不出去的時候。天麻麻亮，米穗兒跟著爺爺挑著滿滿一擔子竹制品出門，往往能在太陽落山前挑著空擔子回來。

漫長的走村路，爺爺喜歡吆喝著唱歌：

山上的石頭扎堆堆

老漢的籮筐摞個個

籮筐籮筐能換啥

換米米成，換面面行

換走米穗兒咱不心疼

每次爺爺唱起這個，米穗兒就噘起嘴巴，裝作立即要掉下淚來。爺爺就笑哈哈放下擔子，把小腳已經走得酸疼的米穗兒放進空筐里，又挑起擔子，唱起來：

世上白米飯最金貴

世上米穗兒最寶貝

給你金，給你銀

我只要米穗兒小寶貝

這時候，米穗兒就咯咯笑起來。米穗兒快樂的笑聲像鳥兒叫，在羊腸小道溜達的鳥兒以為來了新鄰居，就翹著尾巴等著看是誰。一看是一個高大的老漢擔著筐，筐里還裝個小丫頭，便“啾兒——”地蹦到樹木叢里了。

米穗兒相信她一定是爺爺的心肝寶貝，金銀也換不走的心肝寶貝。不，應該是竹編也換不走的心肝寶貝。

有一次，米穗兒跟爺爺剛剛爬上山，還沒看到山那邊的村時，太陽就明晃晃地照上山頭，爺爺花白的頭發閃著點點銀光。爺爺對著山那邊的村唱起歌來，歌聲渾厚悠遠，傳到一座又一座山頭，直至天邊。

米穗兒好喜歡這樣的爺爺啊！這時，米穗兒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要是必須在竹編和米穗兒中間做選擇，爺爺會選誰？米穗兒第一次被自己這個問題嚇住了。她不再哼曲兒，不再追飛蟲，小臉兒變得憂郁。直到爺爺發現她不對勁，問她怎么了時，她的眼淚一下子涌滿眼眶。

爺爺趕緊放下擔子，蹲下身子抱起米穗兒，米穗兒才抽噎著問這個問題。爺爺哈哈大笑，笑聲驚走了草叢里的野兔。他捧著米穗兒掛滿淚珠的小臉，一本正經地說：“當然是選我的米穗兒！”米穗兒清脆地問：“當真嗎？”“當真！”爺爺拍著他厚厚的胸膛向米穗兒保證道。米穗兒笑了，張開雙臂快樂地尖叫著朝山下跑。

人們喜歡爺爺的竹編，也喜歡樂觀爽朗的爺爺和機靈乖巧的米穗兒。來買爺爺竹編的大都是大媽、大嬸、奶奶們。她們被爺爺的吆喝聲吸引過來，總是一臉欣喜地看著這祖孫倆。她們一邊仔細挑選，贊嘆著、摩挲著竹編，一邊跟爺爺聊著天。大媽們看到米穗兒的時候，眼睛里好像都含著淚，輕輕嘆一口氣說“可憐的孩子”，從衣兜里抓一把炒黃豆、炒苞米、紅薯干給米穗兒，再愛憐地摸摸米穗兒的頭。

米穗兒明白她們為什么這樣待她，米穗兒沒有爸爸媽媽，是獨居的爺爺撿來的。每到這時候米穗兒鼻子都會酸一下，但再看看樂呵呵的爺爺，米穗兒就挺起胸脯，唱起爺爺的歌，幫爺爺吆喝起來。

2

米穗兒還小，爺爺走村最多只翻兩道梁。但山里人大多數粗手粗腳，光顧著干活，不愛惜竹編，磨損很快。隔段時間，爺爺估摸著大媽們的竹編都損壞了，也就不得不多翻一道梁，多走一些路。

米穗兒七歲那年初冬，就翻越了三道梁。而那天發生的事情，米穗兒永遠都忘不掉。

那天，太陽開始西斜時，他們還在三道梁之外，擔子上還剩下一只竹籠、一只竹筐、一把笊籬。

“走到村口這三個就賣掉了啊！”米穗兒說。

爺爺搖搖頭：“時間來不及了，再說這三個是我專門留下來的，我昨兒個晚上趕工著急，做得太粗糙，還得拿回去修一修。”

“大媽大嬸不會在意的，可以賣掉的。”米穗兒說，她不忍心看著爺爺挑著東西回家。買竹編的人都體諒爺爺走村辛苦，擔心用糧食換會增加爺爺負擔，所以一般都給爺爺付錢，偶爾遇到手頭上不寬裕的，也會等下一次再給。像這回還留三個沒賣出去，也是少有的事情。

“這不行。”爺爺說，“我不能讓這幾個粗糙的竹編壞了我的名聲。”爺爺挑起擔子就走，米穗兒只得跟上。

爬上自己村那道山梁時，爺爺怎么也找不到往常上山的路，叢生的灌木刺組成牢不可破的籬笆，阻擋了上山的去向。眼看太陽馬上沉到山頭，光線漸漸暗淡下來，爺爺著急起來。

突然，眼尖的米穗兒看見近處有一個人，仔細一看，是一位老奶奶。老奶奶包著花布頭巾，圍著藏藍色圍裙。米穗兒高興了，對爺爺喊：“有個奶奶！”爺爺迅速拉住了米穗兒，擋在了米穗兒前面。

“呀，這不是北山坳下的竹匠嗎？您怎么在這兒？”老奶奶說。

“您認得我？”

“可不是嘛！您的竹編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呀！我就是福氣不夠，沒有機會買到您的竹編。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有這個福氣呢？”老奶奶看著爺爺擔子兩側的竹籠、竹篩和笊籬，小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

“不巧啊，今天賣完了。”爺爺說。

“哎喲，這不還有嗎？還不能賣給我老太婆嗎？”

“可是……”

“我聽說呀，用北山坳竹匠的竹籠裝年糕，年糕會格外清甜。用北山坳竹匠的竹篩篩谷糠，不會把一粒圓谷子漏出去。用北山坳竹匠的笊籬淘洗小麥，小麥磨出的粉會格外白呢！”老奶奶一直盯著竹編，眼睛里全是光彩。

“可是……”爺爺猶豫了。

“那您就是不愿意賣給我老太婆咯！是歧視我老太婆嗎？”老奶奶臉一沉。米穗兒驚奇地發覺老奶奶屁股后面突然鼓起一個包，她指著那包叫起來：“爺爺！”

爺爺更緊張了，使勁抓住了米穗兒的手。先答應了吧，翻過山梁啊，總能找機會帶米穗兒逃走的：“只要您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聽到爺爺這樣說，老奶奶竟像小孩子一樣開心起來，屁股上的包也消失了。她雙手去接爺爺的擔子，爺爺忙說：“還是我們男人家挑吧。”

老奶奶笑呵呵地點頭，說：“我家就在那邊的山頂，我帶你們上去，到了我家，我給你們找一條回家的近路。”

天色已經暗淡，空氣撲在臉上涼颼颼的。爺爺緊緊抓住米穗兒，點頭說：“那就麻煩您帶路了。”

“好咧！”老奶奶拿個木棍兒走在前面，敲打著密密麻麻的灌木刺，嚷著：“上山回家咯！”灌木刺好像聽懂了老奶奶的話，自動向兩邊分開，出現一條平坦的小道，小道的盡頭還能看到溫暖的光呢！

3

“北山坳有一大片竹林，竹林下的紅磚屋就是您家吧？我經常在梁上看到您工作。”老奶奶邊走邊說。

“嗯！”爺爺回答。

“您的竹編手藝遠近聞名，要是能教教我就好了。”

“那個……”

“您別擔心，我雖然年紀大，可是學起竹編來聰明得很。”老奶奶忙說。

“我盡量。”爺爺說。

老奶奶呵呵地笑起來，就著微弱的光，米穗兒發現老奶奶的屁股后面又鼓起一個包。米穗兒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老奶奶意識到什么，不好意思地說：“我一開心一生氣就忘乎所以，實在抱歉。”她拍了拍屁股，屁股那塊兒的包就不見了。聰明的米穗兒明白過來，那小包就是尾巴吧，這老奶奶一定是動物變的，可她居然一點兒都沒覺得害怕。

幾步路就走到小道盡頭，那里有一座小石屋，爐灶里閃爍著橙黃的火光。

“請到我家里吃頓便飯再走吧！”老奶奶說。

爺爺遲疑著。

“反正天都黑了呀！”老奶奶眼睛盯著爺爺。

爺爺不好推托，只好把擔子收起來，竹編摞一起，一手提著工具，一手拉著米穗兒進了屋。

老奶奶的家里很簡陋，但是十分整潔，木桌木凳，地板鋪著青色的石塊。靠墻一邊生著火，干柴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紅紅的火苗映襯著石墻。

老奶奶把爺爺和米穗兒帶到另一間屋子，竟然是竹編工具屋呢，里面擺滿了竹子、未完成的竹編和已經做好的竹編。爺爺發出吃驚的聲音，眼睛也亮了許多。老奶奶得意地說：“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呢！”然后又嘆氣說，“可是我的技藝怎么也長進不了，一直盼著能買到您的竹編，讓我摸索學習呢！”

爺爺走上前一一查看，這些竹編雖然都達不到他的技藝，但也不差呀，尤其是形狀創意十足，圓的、橢圓的、正方形的、菱形的，還有雙層多層的呢！最別致的是，竹袢兩側都編有各種形狀的花朵。只不過，做工還是欠點功夫，竹絲打磨得不夠圓潤。別看打磨竹絲只是用刀和砂紙，但是要打磨得沒有一點兒棱角而且發亮還是需要技巧的。

爺爺誠懇地說：“您這些竹編真的很不錯，不需要向我學習。不過，如果您確實有這個想法，我去家里拿完美的竹編給您。”

“哦？”老奶奶的眼睛骨碌碌轉了一會兒說，“您就把這幾個賣給我就行。”

“這幾個是瑕疵品，我明天把完美的竹編給您拿來。”爺爺說。

“您剛才在山崖下是答應過我的！”老奶奶急了。

“可我從來不賣瑕疵品，這次是我早上出門太急拿錯了。您也是同行，我一定得給您看到我最得意的作品。而且您真的要切磋技藝，也得用我最滿意的作品才能得到進步。放心，我一定遵守諾言，明天給您送來。”爺爺說得十分誠懇，完全把老奶奶看成是同行手藝人。

“喲！”老奶奶卻尖聲叫起來，臉色沉了下去，“我可不是那么好欺騙的！”

“請您相信……”

“我老太婆活了幾百年了，就你們人類最不可信，自私兇殘……我剛剛在山下就不應該信你，早就應該搶了你們的東西，吃了你們！”老奶奶的嘴巴突然變尖，露出了牙齒，眼睛里騰起紅色的火焰。

爺爺這才驀然驚醒，趕緊把米穗兒拉到自己身后。

老奶奶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恢復了人類的模樣，說：“看在你是手藝人的分兒上，我不為難你。這樣吧，給你一個機會，把小姑娘放在這里，你去拿你完美的竹編來交換！”

“不要！”米穗兒尖叫起來。爺爺緊張得手抖了起來，后悔不迭，他說：“是我的錯，這些都送給您，送給您……”

“你不是一個很固執的手藝人嗎？不是不想這些瑕疵品壞了名聲嗎？怎么了？怕我吃了你孫女？”老奶奶哈哈笑起來，笑出了眼淚，笑聲里漸漸透出一種悲哀，“你錯了，我們紅狐貍跟你們人類是不一樣的，我們從來不傷害無辜的小孩子，從來不……而你們！”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們人類多么殘忍！那時候，我那幼小的孩子，他多么天真可愛啊，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只不過是貪玩追一只花蝴蝶，一不小心闖進了人類的莊稼地，你們，你們就圍追堵截，用鋤頭打死了他……”

爺爺的身體抖得厲害，聲音也發了顫：“求您，求您放過我的孫女，她是個苦命的孩子，被親生父母不得已拋下，我答應過她永遠都不能丟下她……請您放走我的孫女吧……”

米穗兒這時也是滿眼淚水，可她不是害怕，在老奶奶痛苦的述說中，她仿佛看見了一只活潑可愛的小狐貍，在林間蹦跳著追逐一只蝴蝶，追到了山坡的莊稼地，干活的人們看到了，舉著種莊稼的工具，把小狐貍圍起來，一點點地逼近……狐貍媽媽發現后，悲痛欲絕……天底下所有的媽媽都是這樣愛自己的孩子，不是嗎？米穗兒想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媽媽，眼淚像山泉水一樣奔涌。她突然站到爺爺前面，仰起頭對老奶奶說：“我答應您！”

米穗兒哭著說：“就讓我陪陪您吧，什么時候都可以，奶奶您想孩子的時候，就讓我來陪陪您……”

老奶奶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米穗兒的頭，但手在中途停住了。她一把抓住了米穗兒的手，冷冷地對爺爺說：“那你走吧！”

爺爺去拉米穗兒，卻被老奶奶的拐杖推到了門外。老奶奶用拐杖敲著近處的灌木叢，那灌木叢突然側向兩邊，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

“爺爺，您就讓我陪陪老奶奶吧，她太可憐了。”米穗兒對爺爺說。

爺爺發抖的身子慢慢平靜下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小孫女，挑起自己的擔子，再重重地朝老奶奶點點頭，走向那條寬闊的道路。

4

爺爺消失在下山路上時，石屋里飄過來一股香味。米穗兒使勁地吸鼻子，她仰起頭看向老奶奶，老奶奶的臉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得慈祥起來，她溫柔地對米穗兒說：“要不要嘗嘗奶奶的烤紅薯？奶奶自己種的噢！”米穗兒重重地點點頭。

老奶奶拉起米穗兒的手，咦，毛茸茸的手？米穗兒仰起小臉看向老奶奶，發現老奶奶的嘴巴變尖了，臉上紅色的絨毛在石屋透出來的火光里，看著就像落日時山邊的云彩。

她把米穗兒帶到壁爐跟前，從柴灰里扒出紅薯一邊吹一邊拍，兩只手輪換著，等柴灰拍干凈了，溫度合適了，才把紅薯遞給米穗兒。米穗兒吃著香噴噴熱乎乎的紅薯，老奶奶就著火光一邊編笊籬，一邊講她那只可愛調皮的小狐貍。

不知道什么時候，米穗兒上下眼皮打起架來，迷迷糊糊中，她覺得有只溫柔的手在拍她睡覺，側身一看，原來是一條毛發蓬松的紅尾巴，像奶奶的手，也像媽媽的手，動作非常輕柔，讓她覺得安心又絕不會吵醒她……

米穗兒醒來時，睡在自家的床上。天已經大亮，場院里傳來熟悉的“嚓嚓”聲，那是爺爺在破竹。長長的青竹，被刀破成長長的竹絲，長長的竹絲被刀一遍遍削平刮圓，再被砂紙一遍又一遍打磨光滑。直到拎起一大把，再甩起來，竹絲能跳起柔軟的舞蹈時，爺爺的雙手就靈活穿梭在翻飛的竹絲間，就像春天的燕子飛舞在柔軟的垂柳間。

米穗兒癡癡地看了很久，再抬起頭看對面的山頭，又看向爺爺，突然喊起來：“爺爺！”爺爺抬起頭來，米穗兒說：“我愛您！”爺爺嗔怪地皺了一下眉頭，仿佛嫌米穗兒打攪了他工作，但他很快又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