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

金沙江

一

山下。

連綿的丘陵，凡俗日子生蛋的暖巢。

喊山。

山的回聲，喊醒鳥聲的疼痛。

東西南北四方神圣，一場風雪飄過秋水。擦肩而過，走完一生。

狩獵的男人和砍柴的女子，沿雪色往返。凍僵的塵埃上，一條山路瑟瑟發抖。進山出山，熱汗把脊背淌成河床。

萬物滿目，皆為托生。

轉過年，有綠葉的雪花，蓓蕾的雪團，在活著里逝去。雪，是它們其中的一個名字。山高林深，有取之不盡的符號生長。

山地最熟悉他黝黑的皮膚。河畔小葉芹曾經的瘋狂，染瘦夜的寂靜。

他必定還做一頭黃牛，免得來世托生。

山路的韁繩，攥在山的手里。

二

風中，祭山調成熟。滿山是季節跌落的留言。

男人跑山的吶喊，女人越溪的低語。

蹚水穿林，一群梅花鹿，在山腰馳過。足音凌亂的緣由，不被人知。山里紅，仿佛少女青春開出的第一朵桃花，在晴空的月事布上妖冶。

萬物開始切割，忙著離合二事。生死之間這段日子，是靠熬得住的。

炊煙是那座大山望老的一條小路，從山腳到山頂，去云里做客。

來去中，山神不動，每縷風絲都是它的一統天下。陽坡上預售的楓葉，買好遷徙的門票，送它去雪花里住一段日子。灰毛小鼠，狗尾巴蒿，早晨清露，短嘴麻雀。還有隱匿的冰凌花，盼它快去快回。

森林的發際，蒼綠的野草，在黎明和黃昏時分，與太陽齊肩佇立。中午，才肯把一頂桂冠戴在頭頂。

高大的森林，埋不住該發生的事情。一個早晨，把金嗩吶喚醒。她的十八歲，被吹成悠揚快樂的曲調。嫁路從山的腋窩擠過，朝遠方絕塵而去。